李卫东没有急着说，先把刚才在爷爷面前说的那番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才压着嗓子开了口。
他说的还是那个路子——下午先一个人进山，到那片板栗林里转一圈，回来就说在山里发现了板栗树，面积不小。
然后让大伯以大队长的身份出面，先把村里几个辈分高、威望重的老人叫到一起，把这事透给他们。
这些老人里头，有老支书、有老族长、还有几个说话管用的长辈。
村里的大事小情，只要他们点了头，底下的人就不会有人闹腾。
板栗这事牵扯的利益不小，要是直接开大会说，人多嘴杂，保不齐就有人把消息漏到公社去。
可要是先跟老人们通了气，让他们去给各家各户做工作，那就不一样了。
老人们说话，村里人信服，再加上按出工出力分配的原则，谁也说不出什么来。
李大江听完，没有马上接话，而是靠在椅背上，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他的眉头微微拧着，像是在心里头把李卫东这个法子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过了一会儿，他才慢慢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认可。
“这法子行得通。先跟老人们通个气，让他们出面说话，比咱们直接开大会强。
村里这些人，最认的就是老辈人的话。
老支书、老族长他们要是点了头，底下的人就不会有人闹腾。”
他又想了想，补了一句。
“不过有一样——这事得赶早不赶晚，板栗熟了就那么几天，要是拖久了，掉地上烂了，那可就白瞎了。”
李勇在旁边听着，也点了点头，把烟从口袋里掏出来，又点上了一根。
他吸了一口才开口：“大江说得对，这事得抓紧。
卫东，你下午进山看完了，回来咱们就碰头。
把该叫的人叫齐了，当天晚上就把话透下去。
老人们那边，让你大伯去说，他大队长的身份摆在那儿，说话有分量。”
他又吸了一口烟，然后看了李卫东一眼。
“至于上山收板栗的人怎么组织、工具怎么备、收回来搁哪儿，这些具体的事，等你下午进山回来，咱们再细商量。”
李卫东听两人都点了头，心里那块石头算是落了一半。
他站起身来，把搪瓷缸子里剩的水喝完，搁在窗台上。
“行，那我现在就进山，争取早点回来。”
李大江也站起身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你去吧，我下午上工的时候先跟老支书他们透个风，就说山里可能有点情况，等晚上叫他们过来坐坐。”
李勇摆了摆手：“去吧，路上当心点，山里蛇虫多。”
就在李卫东转身朝院门走去的时候，厨房那边忽然传来一声响亮的吆喝。
“站住！你们两个，让卫东干啥去？回来了连饭都不让吃？”
众人回头一看，王桂枝正端着一盆刚出锅的菜从灶台边走过来。
她的围裙上还沾着水渍，脸上的表情又气又好笑。
她刚才在灶台前忙了半天，炒了两个菜、热了一锅馒头。
一转头却发现院子里的人一个都不见了。
再往院门口看，李卫东正往外走，李大江也起了身，她那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
李卫东脚步一顿，回过头来看了一眼，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后脑勺。
李大江也站住了，脸上那点刚刚松下来的表情顿时僵住了。
他这才想起来，从进院到现在，光顾着说板栗的事了，连一口水都没喝上，更别提吃饭了。
他干咳了一声，讪讪的笑了一下：“妈，我.....忙忘了。”
王桂枝端着菜走到桌边，把菜往桌上一搁，瞪了他一眼。
“你怎么没忘自己吃饭？卫东大老远骑摩托车回来，你倒好，让他空着肚子进山？”
她说着，又转头看了李勇一眼，“还有你，这个当爷爷的也不知道拦着点。”
李勇把烟头扔在地上踩了踩，也没敢接话。
他只是干咳了两声，端起搪瓷缸子假装喝水。
李大江被自己娘当着爹和侄子的面数落了一顿，脸上挂不住，可又不敢顶嘴，只好赔着笑。
“行了行了，妈，您别说了，这就吃，这就吃。”
王桂枝白了他一眼，又冲李卫东招了招手：“卫东，回来，有什么事吃了饭再去。
菜都端上桌了，你这会儿进山，饿着了怎么办，山里可没地方给你找吃的。”
李卫东看了看李大江那副尴尬的模样，又看了看桌上摆好的饭菜，笑着点了点头。
“行，奶奶，那我吃了再走。”
他转身走回院子里，在桌边坐下来。
王桂枝给他盛了满满一碗米饭，又往他碗里夹了两块炖得油亮亮的肉。
她嘴里还在念叨：“多吃点，下午进山费力气。”
李卫东应了一声，低头扒了两口饭。
李大江也在旁边坐下来，拿起筷子，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看李卫东。
他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先吃饭，吃饭。”
李勇端着碗，也埋头吃了起来。
院子里那棵板栗树的影子在日头下慢慢挪着。
灶台上的热气还没散尽，一家人这才算安安稳稳的坐到了一起，把这顿迟来的午饭吃上了。
吃完饭，李卫东把碗筷往桌上一搁。
然后他站起身来说了一句：“爷爷奶奶，大伯，那我先进山了，有什么事等我回来再说。”
他背起自己的挎包，又检查了一下兜里的东西，便朝院门口走去。
王桂枝跟到门口，站在门槛边上，不忘又嘱咐了一句。
“路上当心点，山里草深，别往那些没路的地方钻。
看着天色，早点回来。”李卫东回头冲她笑了笑：“知道了奶奶，您放心吧。”
李大江也站起身来，把烟点上，冲他摆了摆手，
“去吧，我下午上工的时候先跟老支书透个风，等你回来咱再细说。”
李勇坐在凳子上没动，只是点了点头，端起搪瓷缸子又喝了一口水，目光一直跟着李卫东的背影出了院门。
李卫东跨上摩托车，发动引擎，冲站在门口的王桂枝挥了挥手，便沿着土路朝山脚的方向驶去。
午后的日头毒辣辣地照着，路两旁的白杨树叶子在风里翻着白边，树上的知了叫得正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