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闱消息传遍长安的当天下午,西市口就贴出告示。
礼部与吏部的联合榜文,洋洋洒洒千余字,核心就一句话:
凡大唐臣民,不论出身,皆可报名。长安学堂、国子监、州府官学肄业生优先。异族入籍者,另设二十个名额。
榜文贴出不到半个时辰,西市口就被人潮堵死。卖胡饼的把炉子一撂,挤着也要进去看。
卖羊肉汤的干脆把锅盖一盖,踮着脚往里探。几个胡商连骆驼都不管,由着牲口在街心拉粪,自己扒着墙看榜文。
“异族入籍者,另设二十个名额?”一粟特商人用生硬唐话念了一遍,转头就往自家铺子跑。
“快!把家里那几个小子全叫来!大唐给异族名额了!”
旁边一高句丽奴挤上来,拽着个书生给他念。听完“异族入籍者可报名”几个字,当场蹲在地上捂着脸哭。
“你哭什么?”书生莫名其妙。
“奴…奴入籍三年,儿子在辽东修路,今年刚好肄业。”
高句丽奴边哭边抹着泪,“奴就是没想到,大唐真把奴当自己人。”
“废话!”
书生把榜文拍得啪啪响,“驸马爷什么时候说话不算过?赶紧去报名!晚了名额满了,你哭也没用!”
高句丽奴拔腿就跑。
这一跑不要紧,满街的异族奴全跟着跑。百济奴、靺鞨奴、契丹奴、奚人奴,还有那些刚入籍的波斯降户、大食降户,黑压压一片往长安县衙涌。
差役们吓得差点关门。
“排队!排队!”县丞站在门口石阶上,扯着嗓子喊,“不排队的一概不受理!”
没人听。差役们只好抽出腰刀,刀背敲着门框,“咣咣”响。
“再挤!再挤老子不收了!”
人群这才慢慢排出三列长队。最前面的是个靺鞨奴,手里攥着户籍纸、工票和街坊保书,汗把三样东西全浸透了。
“官爷,奴报名。”
县丞翻开户籍纸,又看看工票:“入籍四年,辽东修路三年,表现倒是优良......
县丞抬头看眼他,“精通唐文唐字否?”
靺鞨奴心中一片苦涩:“回大人,小的原本是靺鞨贵族,十年前在长安求过学,自然很是精通。”
“哦......”
县丞狐疑看着他,“既然在长安求学过,为何搞得如此狼狈。”
“唉...八年前靺鞨招惹天朝上国,被灭族后小的被贬为奴,才堪堪脱离奴籍。”
“行!填表,交一贯钱报名费。”
靺鞨奴手抖得像筛糠,从怀中掏出一两银角。
深吸一口气后,在报名表上写下他的名字。
“下一个!”
百济奴挤上来:“奴也报名!奴入籍五年,在营口港搬了三年石头!”
“一贯钱。”
“有有有!”
“精通唐话唐字否?”
“会会会。”
...
同一天,长安学堂门口排的队,比县衙还长,只不过排队的全是勋贵子弟。
魏叔麟站在门里,手里拎着教习戒尺,脸黑得像锅底。
“挤什么挤?有没有点体面?”
魏叔麟拿戒尺敲着门框,“左武卫程将军家的先进!”
一锦衣少年挤出来,朝后面拱手:“诸位世兄,小弟先走一步。”
“凭什么是你先?”后面立刻有人不干了,“你爹是将军,我爹还是侯爷呢!”
“我爹是驸马爷的部将!”
“我爹跟驸马爷喝过酒!”
魏叔麟把戒尺往桌上一敲:“都给我闭嘴!按报名顺序来,谁再吵,取消资格!”
瞬间安静。
勋贵子弟们排着队往里走,一个个蔫头耷脑。有几个穿着长安学堂的制式青衿,走起路来昂首挺胸,立刻被旁边没穿青衿的拽住。
“世兄,你这青衿借我穿两天?”
“滚!我自己还没穿热乎呢。”
“我给你五贯钱。”
“五十贯也不借。”
被拒的勋贵子弟一咬牙,转头就往长安学堂报名处跑:“我报名进学!现在报名还来得及吗?”
报名处的教习翻个白眼:“临时抱佛脚?行,先交学费。半年束修二十贯,住宿伙食另算。”
“交交交!现在就交!”
不到半天,长安学堂收了三百多个勋贵子弟。
冯叔俭看着账册直咂舌,跟魏叔麟嘀咕:“驸马爷当年办学堂,可没想着靠收学费发财啊。”
魏叔麟嘿嘿笑:“不赚白不赚。这帮小子平时在长安城里横着走,进了学堂,看我怎么收拾他们。”
最热闹的地方,是东市的胡姬酒肆。
消息传到东市时,唐黛正在台上唱曲。唱到一半,底下有个胡商喊:
“唐黛别唱了!大唐给异族二十个名额,考上了就是官!”
唐黛被震得呆若木鸡,眼里满满都是不敢置信。
回过神她抓着栏杆探出身:“当真?”
“榜文都贴满长安!”
唐黛二话不说,把琵琶往台上一撂,拎着裙子就往外跑。
跑到门口又折回来,冲老板娘伸手:“阿母,拿贯铜钱给我,我去给我弟弟报名!”
老板娘掏出三块银饼拍在台上:“一贯报名,两贯买书,剩下的买笔墨!告诉唐仁,考不上别回来见我!”
唐黛抓着银饼跑了。
酒肆里其他胡姬坐不住,有胆大的当场站起来:“奴去报名点看看!倘若有郎君囊中羞涩,此时接济一番,日后搞不好能......”
“呀!还真是个好主意呐,我和你同去。”
“等等我,这回说什么也找个囊中羞涩的郎君,”
...
一时间,东市胡姬酒肆空了大半。没走的胡姬也没闲着,把柜台里存的纸笔墨全翻出来,摆在门口当街叫卖。
“上等宣纸,五十文一刀!墨锭八十文一块!”
“《千字文》抄本,一百文一本!”
“算盘!长安学堂同款!两百文一把!”
一群赶考的学子挤在摊前讨价还价,几个胡姬一边卖货一边跟人搭话:
“郎君是去考行省官?”
“正是。”
“郎君哪里人?长安学堂的?”
“洛阳国子监的。”
“哟,洛阳来的。”胡姬眼波一转,把纸墨往他怀里一塞,“这套送你啦。考上记得回来喝酒。”
书生脸涨得通红:“这…这怎么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胡姬凑近些,压低声音:
“奴叫阿依莎,入籍两年啦。郎君若晚上没地方歇息,奴愿意将寝室留出来。若...若不打搅郎君温习功课,奴...奴愿意侍寝。”
“啊??”
书生震愣许久,看着异常丰满的胡姬,他最终点头应下来。
阿依莎笑得眼睛弯弯:“郎君随妾身赶紧进屋歇息。”
同样的场景在东市、西市几十家胡姬酒肆同时上演。
有胡姬真金白银资助穷书生的,有帮书生抄书赚报名费的。还有几个胡姬一咬牙,合伙凑钱在坊门口支个摊,专门给赶考的异族子弟免费送水送饼。
“你们图什么?”一高句丽书生咬着胡饼问。
胡姬一边给他倒水一边说:“图你考上。你考上了,异族子弟就有路走。你有路了,我们这些胡姬才有盼头。”
高句丽书生默默把饼吃完,站起来朝胡姬深深一揖:“若我考上,第一件事就是回来娶你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