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破仑三世有时候会感到一种无力感,有些事情明明显而易见,但却总有人选择视而不见。
他们看不到此时法国与神罗的差距吗?他们真不知道撒丁王国消失之后会怎么样吗?
未必!
“陛下,1789年精神中最重要的一条便是私有财产神圣不可侵犯,这是法国的国家荣誉,也是一切秩序的基础。
这个伟大且神圣的条款不应因对象是外国政府而失效,恰恰相反,外国政府侵犯到法国公民权益的时候,他们就是侵略者。
伟大的法国就有责任动用国家的力量来扞卫本国公民的合法权益。
这是为了法国而战,为了正义而战,为了唯一公理而战!”
全场立刻响起一片热烈的掌声,甚至比拿破仑三世发言的时候还要响亮。
“没错!这不仅仅是钱的问题,这还关系到我们法国的大国威望和影响力。
更关系到其他国家对我们法国的判断,如果我们选择忍让,那么所有国家都会认识到一件事——法国人的债可以不还。
法兰西的愤怒可以被无视,法兰西的尊严不值一提!”
一名白发苍苍的教授也站起身来说道。
“这将会产生非常恶劣的示范效应!我们法国可不止在撒丁王国有投资...”
他的话没说完,也不需要说完,在场的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所有人都在拱火,甚至还把1789年宪法搬了出来。
作为大革命遗产的继承者《拿破仑法典》也承认了这一点,如果拿破仑三世不接受这种说法,那他就是背叛了自己,背叛了拿破仑,背叛了1789年精神。
这样的做法甚至称得上“恶毒”,他攻击的是拿破仑三世的统治基础。
(1789指的是法国大革命。)
然而路易·拿破仑却是依旧不为所动,甚至还展现出了出乎寻常的耐心。
他的从容、淡定反而让那些政客和资本家们紧张起来,于是乎便想拿出更多“证据”来证明自己是正确的。
他们之间相互交换了一下眼色,负责外交的图弗公爵说道。
“陛下,撒丁王国已经失去了作为盟友的价值。
真正的同盟关系,应该是建立在互利互惠的基础上,但那些撒丁人什么都提供不了,只会从我们身上吸血。
他们守得住提切诺河防线吗?我看不行。
与其将如此重要的战略要地交到一个稚童手上,还不如让它落在我们的手中才更安心。
更何况是撒丁王国违反协议在先,我们不过是在扞卫我们国家的权益。
错的不是我们,是那些拒绝还债的撒丁人。我们所做的只是对背信者的回应而已。
他们现在敢对我们的财产下手,那下一次是不是就敢对我们的侨民下手?”
法国在撒丁王国有着大量投资的同时也有大量侨民进驻撒丁,一方面是工作需要,交流增加,贸易加深本身就需要更多的人手。
此外当时的法国国内的生活一团糟,人们也更愿意出去闯一闯。
最后便是所谓的文明使命,当时的法国人确确实实地将自己视作为欧洲文明的唯一灯塔,他们非常乐意去传播自己的文明,展现自己的强大。
像艾莉安那样的人并不少,他们费尽心力只为证明法兰西是最优秀的。
保护侨民则是这个时代最常用也最好用的借口之一,它并没有传统借口那么直白,还能占领道德高地。
无论是对内,还是对外,宣传的时候都比较好用。就算是个错误,也能给人留一个好心办坏事的错觉。
“是啊!是!为了国家,为了民众,为了未来,您要考虑清楚啊!”
“撒丁王国政治腐败,王国维托里奥·埃马努埃莱二世昏庸无能,首相加富尔和他手下的那些官僚更是无恶不作,撒丁民众苦其久矣...”
这些政客和商人的话还在层层加码,在这套话术之下拿破仑三世如果不按他们说的做,那就是破坏私有财产神圣不可侵犯的铁律,践踏了法国的荣誉,放弃世界灯塔的资格。
反对这场战争更是不爱国,视民众为草芥,替外国人辩护的卖国贼。理论上在道德和政治的双重压力下,路易·拿破仑只能选择就范。
毕竟此前法国已经遭受了太多太多失败,光是对奥作战损失的兵力加在一起就有近十万人。
此前想要趁着德意志内战收复阿尔萨斯-洛林的计划也宣告失败,法国官方一直都没有宣布伤亡数字。
海外殖民不利,丢失大量土地,作为叛徒的奥马尔公爵领地已经超过法国本土。
近东扩张失败,介入西班牙失败,扶植撒丁和意大利失败...
经济停滞、市场萎缩、劳动力不足、海量的失业大军、农民与市民相互仇视、原材料价格上涨...
再宏大的理想和建筑也无法压抑人们的愤怒,同一时期还有不停爆出的丑闻,政府贪污腐败,特权被滥用。
官商勾结,里昂的大火,甚至还有皇帝开妓院这种闻所未闻的丑闻中的丑闻。
在这样的情况下拿破仑的政治基础又怎么可能牢靠?这些年各种起义、示威从未间断,各种反对派也应运而生。
之前那几个意大利人能那么轻松地接近路易·拿破仑,并且差点刺杀成功很难说没有人提供帮助。
毕竟但凡有任意一个环节没有出现那么大的纰漏,一个国家元首的出行典礼上都不可能发生那种规模的刺杀。
拿破仑这个称号的影响力正在减弱,官员、民众正在失去对他的信任,这个国家的矛盾又积累到了一定程度。
如果这个皇帝不能继续代表大家的利益,那么他便该为这个国家做出更有意义的事情。
哪怕是那个所谓的拿破仑派现在也已经分裂成为多个派系,只有军队还效忠于路易·拿破仑。
拿破仑三世当然知道眼前这群人在做什么,他的所作所为又究竟是为了什么。
不过他也并非无能之辈,事实上他看的很清楚,甚至想好了说辞。
“你们说法国公民的合法财产和合法权益遭受了侵害,所以我们必须付诸于武力。
但我也有一些话想问问诸位,你们承认自由市场的经济原则吗?”
很多人不明所以,但自由市场经济一直都是各家尊奉的圭臬,他们便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很好。那么我再问一个问题。
你们的商业冒险等于法国的国家利益吗?”
拿破仑三世根本不给那些人反驳的机会继续说道。
“这个世界上每天都有人亏损,都有人遭遇纠纷,难道这个世界就要打个不停吗?
私有财产确实神圣,但私人的风险凭什么让国家承担?难道你们在国外的财产增值时也会给国家分红吗?
武力不是法国的荣誉,信誉才是,你们的账本早晚会毁了这个国家。
我们的盟友不过是拖欠了几天债务,你们就要发动灭国之战。你们又会怎么对我们的人民,抢走农民的土地,工人的房屋。
你们可知撒丁王国在欧洲这盘大棋上扮演着的真正角色?那是我们与神罗之间的最后屏障。
为了你们那点可怜的债务,我们将不得不在边境付出十几亿,甚至几十亿法郎的战争经费。
你们这群家伙究竟是想法国好,还是想它完蛋?”
在路易·拿破仑的连番质问之下有人脸上已经挂不住了,尤其是一些曾经的拿破仑派,曾经拿破仑三世的支持者。
“你太懦弱了!伟大的法兰西怎么能惧怕那个既不神圣,又不罗马,更非帝国的国家?
你如果肯投入几十亿战争经费,那我们应该考虑不该是如何防御,而是如何进攻!”
“对!怕什么!我们法兰西的军队的是无敌的!”
“懦夫!你不配姓拿破仑!”
“你不配统治法兰西!”
终于有人喊出了那句压抑已久的话,很快其他人纷纷附和起来。其实法国的传统扩张方向一直都是德意志和意大利。
路易·拿破仑的说法显然有违这一“常理”,再加上他这些年来的失败不由得让人怒火中烧。
一个念头就如同野火一般在所有人的脑中蔓延,一位拿破仑派的老资历更是走出来说道。
“路易,你不要再让拿破仑家族蒙羞了,你退位吧。”
“对!退位吧!”
“你不配...”
“法兰西不需要懦夫!”
“我们对你失望透了!”
“你当初就不该上台!”
一句又一句的声讨戳在路易·拿破仑的身上,他只是淡定地饮酒,然后起身离开就像往常一样。
这里的人每一个在法国都举足轻重,他们其中很多人都曾是拿破仑三世的支持者,甚至还给他提供过帮助。
“你不许走!你必须给我们一个交代!”
有人上前想要拉住拿破仑三世,这样的人还不少,只是众人还没等一拥而上,那个走在最前面的人手便被人擒住。
抓住他手臂的是一个没见过的年轻人,一个他看都懒得多看一眼的小虫子。
“松开!不长眼的东西!你知道我是谁吗?”
那位大人物颐指气使地说道。
只是下一秒,他的手被甩开,他的身体踉跄两步还没有来得及站位便听到一声枪响。
那位大人物难以置信地看着白色衬衫上逐渐晕开的血液,他颤抖着想要说些什么。
“砰!砰!”
又是两枪,全部击中他的面部,他的身体抽搐了两下便再无声息。
路易·拿破仑回头只说了一句话。
“法国也不需要你们了。”
随后拿破仑三世不顾身后的惨叫径直走出,大门随即重重关闭。接下来便是接连不断的枪声、惨叫和器物被砸烂的声音。
此时的莫尔尼公爵才一脸震惊地跑了过来。
“天呐!....你...您都做了什么?”
莫尔尼公爵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怎么说话,他的大脑已经完全死机。之前还有人特意找过他,跟他谈了一些很有意思的话,但他现在只觉得浑身发冷。
莫尔尼公爵知道凯撒在元老院被刺的故事,但他可从未听过血洗元老院的事情。他现在完全不知道路易·拿破仑接下来会做什么。
此时拿破仑三世却是轻描淡写地开口说道。
“正如你所见,清除一些法兰西的毒瘤。”
虽然说的轻描淡写,但路易·拿破仑本意却不想搞得这么血腥,他也尝试过劝阻那些人,可那些家伙就是执迷不悟。
作为一个政治生物,路易·拿破仑很清楚如果他退位了会怎么样。
那些家伙绝不可能善待自己,他未必会死,但拿破仑家族的声誉肯定完蛋的了,他的政治生涯也死定了。
对此拿破仑三世完全无法接受,他无法接受自己的政治生涯就此终结,他必须做点什么。
莫尔尼公爵还是没有从震惊中缓过来,他依然心有余悸地看着拿破仑三世。
“你什么都不必说,我知道你没有参与。”
莫尔尼公爵听到此处猛地点点头,他的冷汗已经如雨点一般浸透他的身体。
莫尔尼公爵也许有过一些想法,但他从未想过付诸实践,他想逃离这里,但他的脚不听使唤。
“你知道那些蠢货为了一点蝇头小利,他们就想和神罗开战,与虎谋皮!
真是可笑!
老虎嘴边的肉为什么要分给他们?他们还幻想着可以和平交易。那些野蛮人可以用抢的,为什么要和平交易呢?”
“让他们为所欲为只会让这个国家走向灭亡。
你知道吗?我才是这个国家的救世主。我拯救了这个国家,从1848年的泥潭里,现在还要收拾那些蠢猪留下的烂摊子。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法兰西,但却没有人理解我,应该有人给我颁一个大大的勋章!”
路易·拿破仑好像在和莫尔尼公爵说教,又好像是在自言自语,也没人清楚这是不是在自我安慰。
总之枪声已经停止,一切都已经落幕,那些不可一世的大人物已经倒在血泊之中,而他拿破仑的继承者路易·拿破仑还活着,还站在这里。
其实拿破仑三世也想做的漂亮一些,他甚至还参考过弗兰茨在奥地利的做法。
公审,去宣判那些人毒瘤的罪恶,这样才能显得自己更加光明正大,名正言顺。
但路易·拿破仑却不敢,他不敢留着那些人,他害怕那些人会说出什么来。
路易·拿破仑与弗兰茨的不同就是他自己也不干净,所以他不敢把真相公之于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