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 IcU 病房那片略显压抑的空间里,一张医院标配的折叠床静静置于病床边。床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却因顾渊侧身挤在狭窄通道间的躺卧,无端添了几分凌乱。
“你不会要这里过夜吧?”
苏御垂眸,目光扫向床边的顾渊,眉头微蹙,带着几分惊疑不定:“你这警察,未免也尽责过头了,守夜这种事都亲力亲为?”
因为苏御的绑架,已经连续两天没有合眼的顾渊,此时闭着眼,眉心倦意甚浓,而进入六月的初夏虽然也热起来,但是他的声音暗哑,简言意骇:“等季小暖来了,我就回去,睡吧。”
然后就没了声息。
“行吧,你都不怕,我一个罪犯还怕什么。”
苏御嘟囔着,拉起被子蒙上头。病房里,仪器发出微弱的声响,与顾渊平稳的呼吸声交织,仿佛编织出一张静谧的网。
不多时,手机震动声打破宁静。
苏御刚想翻身拿手机,顾渊那暗哑的声音便在黑暗中响起:“别乱动,好好躺着。”
苏御心里莫名一惊,又乖乖躺了回去。
苏御躺在那里,心脏莫名不争气地胡乱跳动,黑暗中,她能感觉到顾渊的气息就在不远处。她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试图进入梦乡。
然而,那手机却似勾魂的魔音。
又一次震动起来。
对于公司的简讯,不看她根本无法入睡的职业习惯,于是苏御咬了咬下唇,终是没能忍住。就在她指尖刚触碰到手机的刹那,一只滚烫且有力的手猛地攥住她的手。苏御险些惊叫出声,就见黑暗中顾渊身影半起,声音带着沙哑与咳意:“咳咳……好好睡觉。”
那声音低沉又带着点不容拒绝的意味。
苏御的心“砰砰”直跳。
两人的手就这样交叠在一起。苏御想要挣扎,却顾渊抓着,她的脸变得比顾渊的掌心还要滚烫。
时间仿若凝固。
她能清晰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那是被抓现行的慌乱与莫名的悸动相撞。
可就在这隐隐的紧张中,顾渊突然毫无预兆地“砰”一声栽倒,倒下瞬间,他似还残存着一丝意识,单手撑着身子,避免压到苏御的伤口。
“顾渊!你怎么了?”
苏御焦急地推着他,却不见回应。她反手握住顾渊的掌心,烫得惊人,仿佛握住了一团燃烧的火。
于是,赶忙伸手打开床头灯。
灯光下,只见顾渊面色潮红如霞,额头上汗珠密布,呼吸急促而紊乱。她艰难地伸手摸了摸顾渊的额头,那热度几乎要将她的手灼伤。
苏御惊慌失措地摁下护士站的求助铃。护士冲进病房,看到趴在床边的顾渊,忍不住惊呼:“他这是怎么了?”
“我不知道……他好像发烧了。”
苏御的声音中带着不知所措。
医护人员迅速将顾渊扶到陪床上躺好,紧接着用体温计测量。“38.8 度,确实发烧了!看这冷汗,估计是前两天下雨淋的。”护士边说边忙碌着。
苏御盯着体温计上那醒目的 38.8c。
玻璃管里的水银柱,在她瞳孔中仿佛要撑破顶端的红色玻璃锥。女医生手持小型笔灯,白色的光线在顾渊泛红的脸颊与张开的喉咙间扫过。
顾渊喉结滚动。
模糊呓语中似在呼唤她的名字。
“苏御……”
他滚烫的掌心收的很紧,甚至头痛难忍间,将她的手直接按在自己发烫的额头上,似乎以为她是块冰,可以解热。
苏御想要抽出手,却被不解情况的值班女医生促狭的瞅着她。
“你男朋友都烧成这样,似乎还不放心你。”
“我们不是你想的关系……”
值班医生笑着摆摆手。
“呵呵,放心。他没事,就是缺乏休息,抵抗力下降。多喝点水,吃点维c,好好休息个两三天就好了。”
病房的门在沉重的吱嘎声中缓缓合上。
“顾渊,你是笨蛋吗?”
“我拼命是为了我自己,你干嘛这么拼命呢。”苏御压低声音,一双眼睛里好像有她也不懂的人心。她的眼神不再似往常那般带着防备与疏离,甚至算计与利用。
静静看着橘黄色的床头灯,在顾渊的侧颜上洒下柔和的光,苏御的思绪渐渐飘远。
原本在她眼中,顾渊只是一个时刻监视她,怀疑她、甚至屡屡让她自由受限,行动受阻的臭警察。
对他,她从未敢袒露全部真心。
谎言和真实,编织着她的语言。
医生给的冰袋在她掌心沁出冷汗,她鬼使神差地将冰袋不是贴向顾渊的额头,而是贴在她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此时,玻璃贯穿伤的位置在隐隐发烫,像极了他此刻烧得发红的指尖。
苏御忽然意识到一点。
这个总是板着脸的警察,即便在发烧昏迷时,都无意识地蜷缩成保护她的姿态——他的右手还虚护着她输液的左手,警服纽扣崩开的缝隙间,颈处那道在警局门口为救她留下的疤痕赫然在目。
如今,平日里强大得不容置疑的男人,却脆弱地躺在她身旁。她这才惊觉,自己对他,早已不再是单纯的敌对与防备,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悄然滋生的隐隐依赖。
她或许会怀疑很多人想要害她。
但她却莫名坚信,顾渊即便会继续调查她,也绝不会伤害她。这份没来由的自信,也许因为他是一个和她毫无利益瓜葛的臭警察吧!
“你说你,干嘛要对我这么上心。”
苏御自言自语着,“我们明明是不同世界的人。”
话虽如此,然而,此刻明明该厌恶这种身体上的触碰的她,裹着纱布的指尖,却贪恋着他掌心的灼热,不愿松开……
“可能……我是一个你完全不了解的坏女人。”
“你知道吗……顾渊?”
你活在光明中。
我诞生于黑暗。
……
她忆起他们初遇的那一天。
那个暴雨过后的清晨,大桥上混乱的车祸现场上,车辆碰撞的声音、人们的惊叫声交织在一起,场面异常嘈杂。而他,一身整洁的深蓝色制服,银色的警徽在阳光下闪耀着光芒,仿佛是这个混乱世界中唯一的一抹光和秩序。
他穿过喧闹的人群,径直走到她面前,在她面前蹲下来,向她递来一块手帕。
那时的她蜷缩在地上,身体微微颤抖着,眼神迷茫而无助,眼角挂着恐惧而茫然的眼泪。
那一刻,看着那方洁净的手帕。
她的心中涌起一股冲动,想要伸手去接。
然而,当她伸出手时,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已经不属于自己,她如同一个虚无的灵魂,手毫无阻碍地穿过了他递来的手帕,就像穿过了一团空气。
他们的手在半空中交错而过。
没有丝毫的接触……
她眼睁睁地看着他收回大手,却无法感受到他指尖上的温度。
这种感觉,让她熟悉又恐惧。
而画面一转,她依然像一个旁观者,站在冰冷幽暗的审讯室,看着他一次次对待另一个“自己”,宛如高高在上的审判者,一次次戳穿“伊尹海上”苍白的辩解,试图将“她”打进地狱最深处。
“她”愤怒至极!
直到那一声炸雷落下,在看守所的医务室里,“她”抢回了她的身体。
“她”决定要惩罚他!
她要看当罪恶的审判者跌落神坛的那一刻的狼狈不堪,然后站在他的面前,嘲笑他的愚蠢和自大。
所以,她的坏啊!
他全然都不知道……
苏御晶莹的指尖如蜻蜓点水般,沿着顾渊高挺的鼻梁轻轻滑动,提起,又落下,最后停在他睡着都忘了摘下的眼镜上。
“这样睡觉舒服吗?”
她微微蹙起眉头,似乎对此有些不满,轻声自言自语:“眼镜都压出皱纹了……”说着,她伸出一只手,试图摘下他的眼镜。
宛如羽翼的睫毛在她的指尖微微抖动。
她轻笑一声:“好丑!”
当她把眼镜轻轻放在他的枕边,她的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了他身上的制服。那制服此时不仅皱巴巴的,还有点难闻的味道,仿佛被揉成一团腌菜后又随意地套在他的身上。
她的眉心皱得更紧了。
忆起要和那些绑匪同归于尽的那一刻,是顾渊轰然一声踹开了封闭的冷链车厢,他手中的警用探照灯,仿若一柄光剑,“唰”地劈开浓稠的黑暗,射进她的心底,阻止了她滑向更深的罪恶深渊。
“苏御!”
那一声裹着大雨的呼喊声,向她而来。她下意识目光凝固在他制服上,层层叠叠晕染出的暗红的血花。
直到此刻,这件还没有来得及换洗的制服,还残留着那晚混合着暴雨的腥甜血味……
从来完美主义的她,再也无法忍受这制服上的一丝褶皱。
不由自主伸出手。
她的动作很轻柔,仿佛这制服是她此生得到的最昂贵的一件奢侈品,需要她精心去打理。
她一点一点地抚平领子上、胸前、袖口处的每一个褶皱,甚至重新整理好歪了的领带夹,指腹拭去他胸前警徽上的暗红血渍,直到整身制服都恢复到他们初见的那一天。
整洁而秩序。
“这样才帅气,顾警官。”
然而,她的动作还是惊动了顾渊。顾渊突然翻身,将她困在病床与陪床的缝隙间,胸前警徽的金属棱角隔着衬衫硌得她胸口生疼。
“别乱动。”
他滚烫的手紧紧抓住她乱动的手,滚烫的呼吸掠过她的面颊,陷在他怀里的苏御瞬间僵住。
监护仪规律的嘀嗒声中,她能更加清晰的听到自己紊乱的心跳与他滚烫的呼吸交织在一起,仿佛这无人的暗夜里奏响的隐秘的乐章。
胸口的贯穿伤,传来一阵钻心的疼。
可是她没有喊出一声,只等那阵疼熬过去。
她贴在他唇边的眼又瞥见他唇瓣启阖,一声似乎很低的梦呓传出:“你为什么就是不听话呢?苏御。”
“我为什么要听你的话呢?”
她唇角微弯,然后像个卑劣的小偷,指尖偷偷轻戳他的脸颊,确定他又睡了,指尖才又一次探寻、轻触到他那修长而有力的手。
当五指穿过,十指交汇的瞬间。
她只觉指尖微麻,心尖也跟着颤动起来。
似乎一个黑暗中的小偷,终于如愿以偿触碰到那只曾经交错而过的大手。
“希望你快点好起来,恢复成那个骄傲不可一世的警察。”很久,苏御低声喃喃。
随着顾渊的呼吸逐渐深沉,苏御也趴在床边,不知不觉进入梦乡,她的手却一直伸出病床外,勾着顾渊的指尖,似是不愿松开这一份莫名的羁绊。
……
此时,伊尹海上正站在IcU玻璃外,静静看着苏御与顾渊交叠的手。她的眼神逐渐变得冰冷,仿佛那里面的温度在瞬间被抽离,贴在西装下摆处的双手不自觉收紧。
然后,猛地转身。
脚步匆匆,离开了 IcU 的门口。
十公分的christian Louboutin白色高跟鞋,在深灰色的地砖上,敲击出黑白键的节奏感,回荡在冰冷的医院中。
跟在她身边的刘洋,满脸诧异的看着她,最后疾步跟上:“不进去了吗,小姐?”
伊尹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她甚至没有回头看刘洋一眼,只是冷漠地丢下一句。
“走吧,回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