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简持有横店集团8%的股份,算是个人大股东了。对横店集团有帮助,他肯定不会藏着掖着,毕竟横店赚钱,就是他赚钱。
赵市长也点头:“杨导的建议很有价值。我们回去之后,会认真研究落实。”
杨简摆摆手:“其实我就是随便说说,不一定对。横店有今天,说明你们走的路是对的。我只是提供一个视角,具体怎么走,还是要靠你们大家。”
话题慢慢从产业转向了更轻松的方向。赵依芳聊起了华策正在筹备的几个新项目,以及他们在电影领域的布局。
赵依芳说:“杨导,华策这几年一直在探索主旋律商业化的道路。说实话,这条路不好走。主旋律题材容易拍得说教,商业类型片容易拍得空洞。怎么把两者结合起来,我们一直在摸索。期待未来能和天眼有更多的合作。老傅一直想和杨导灏灏交流一番,不做他在欧洲出差,赶不回来,让我替他想杨导带个好,下回有机会,他亲自到bJ拜访杨导。”
赵依芳说的老傅是她的先生傅梅城,华策影视的创始人,很低调的一个人。
杨简点点头:“既然赵董聊到了主旋律商业电影,我就简单说说我个人的看法。我觉得,主旋律商业化最难的不是动作场面,是人物。主旋律题材里的人物,容易变成符号——英雄就是完美的,坏人就是邪恶的。但真实的人不是这样的。英雄也有恐惧,也有犹豫,也有自私的时候。只有把人物写得像‘人’,观众才会相信,才会被打动。”
赵依芳若有所思地点头:“杨导说得对。人物是核心。再宏大的主题,也要落到具体的人身上。”
章紫怡在旁边插了一句:“杨导说得特别对。我演戏的时候,最怕接到那种‘完美人物’。没有缺点,没有挣扎,没有成长——那种角色,再好的演员也演不出彩。因为那不是人,是泥塑。观众看着都觉得假,更别说被打动了。”
“这就是为什么许多电影电视剧里面,反派往往更出彩,而作为主角的好人,反而不怎么受欢迎。这其实就是把好人变成了一个符号。”
陈诗人沉默了很久,这时候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句都很有他个人的风格特点。
“杨导,今天在节目上,你点评那些新人导演的时候,说了一句让我印象深刻的话。你说,‘风格的本质,是你的局限性’。这句话,我想了很久。”
包间里安静了下来。陈诗人在华夏电影圈的地位举足轻重,他的发言,所有人都会认真听。
杨简看着陈诗人,认真地说:“陈导,那句话是我的一点感悟。每个导演都有局限性,这个局限性不是贬义词,是你的边界。你知道自己不能做什么,不愿意做什么,那你的风格就在那个边界里形成了。”
陈诗人点点头:“年轻的时候,我觉得我什么都能拍。甚至是之前有一段时间,我看了杨导的那些作品,总想突破自己的边界。觉得一个导演什么都能拍,才是本事。后来我发现,我错了。对于杨导这样的人来说,那确实是什么都可以拍,但对于其他人来说,大多数人不可能什么都能拍。这部分人的人生经验、审美趣味、价值观,把他们框在了一个范围里。在这个范围里做到极致,就是风格。如果硬要去拍自己不擅长、不喜欢的东西,拍出来也是四不像。”
好家伙,在座的众人差点都惊呼出来。这还是我们了解的那个陈大导演吗?
你不对劲啊!
要不是大家都是在社交场上摸爬滚打多年的人,还真就会来一句“卧槽,陈导你是怎么啦?”
而陈诗人则是顿了顿,声音变得有些感慨:“我拍《霸王别姬》的时候,三十多岁,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那时候我觉得,我什么都能拍。后来拍了《风月》,拍了《荆轲刺秦王》,都不太成功。不是技术问题,是那些题材、那些人物,离我太远了。我不理解他们,我拍不好他们。”
包间里很安静,只有陈诗人的声音在回荡。
而众人就更惊讶了,陈大导演竟然承认自己拍不好那些人物。
“最近几年我明白了,一个导演一辈子能拍好的题材,其实就那么几个,除非你是杨导这样的天才。对于一般的导演来说,你的人生经验、你的情感记忆、你对世界的理解,这些东西决定了你能拍什么。不是技术能弥补的。技术再好,没有真情实感,拍出来的东西也是空的。”
杨简脸上看不出什么喜乐,但心里都笑开花了。不是因为陈诗人夸他,而是对于陈诗人能有这么清醒的认识感到有意思。毕竟陈诗人是一个活在自己世界里的人,看来看人不能光看表面。
他认真地听着,不管陈诗人这番话是出于什么目的,但他此刻心里对陈诗人都多了几分改观。这位五代导演虽然近些年的作品争议很大,但他对自己的反思是真诚的,起码在此刻杨简能感受到陈诗人的真诚。一个能对着许多同行承认自己失败、能反思自己局限的导演,比之前那个永远觉得自己没错的陈诗人,更值得尊重。
“陈导过奖了。”杨简说,“但你说得对,拍电影不是炫技,是表达。你没有的东西,你表达不出来。装都装不像。因为观众不傻,他们能感受到你是不是真诚的。我拍了许多种题材,可能跟我从小在乡下生活,长大了又很早地接触互联网有关。这其实也是经历的一种。”
陈诗人看着杨简,沉默了一瞬,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
饭局进行到后半段,气氛越来越轻松。酒喝了不少,话也说了不少,包间里的笑声此起彼伏。
徐勇安喝得有点多,脸红了,话也多了。他揽住杨简的肩膀,说:“老弟,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徐勇安这辈子,佩服的人不多。我父亲是一个。现在,多了一个你。”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激动:“不是因为你有钱我才佩服你。有钱的人多了,虽说你是首富,但钱多到一定的程度,其实没有多大区别。我佩服你,是因为你做事的认真的劲头。你拍电影,每一部都是精品;你搞音乐,每一首都是经典;你做投资,每一个都大赚;对了,还有你开赛车,第一次开就跑出那种成绩。你说,你是不是老天爷追着喂饭吃?”
杨简笑了:“老哥,你说得太夸张了。我只是做每一件事的时候,都比较认真而已。”
“认真。”徐勇安重复了这个词,然后摇了摇头,“不是认真这么简单。是对‘好’有追求。你知道什么是好的,你也能做到好的。这种能力,不是每个人都有的。我们每个人都想把事情做好,但不是每一件事都能做得好。”
赵市长在旁边接话:“徐董说得对。杨导对‘好’的追求,是我们所有人都应该学习的。不管是拍电影,还是做文化产业,都要有这种追求‘好’的精神。”
杨简被夸得有点开心,端起酒杯说:“徐董,赵市长,韩叔,还有各位,我敬大家一杯。感谢大家的厚爱,也感谢大家今晚的陪伴。希望以后有机会,我们能真正合作,一起做一些有意义的事。”
所有人举起酒杯,碰了一下,一口干掉。
饭局结束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
众人一一和杨简道别,赵市长握着杨简的手说:“杨导,欢迎你常来横店。下次来,一定要多待几天,我带你好好转转。”
杨简笑着点头:“一定。谢谢赵市长。”
赵依芳领着她闺女走过来,笑道:“杨导,今天聊得很开心。我真心希望能多与杨导合作。”
杨简点头:“好。赵总,保持联系,有合适项目,我也欢迎华策的加入。”
“那真的太好了!”赵依芳激动道。不怪她激动,天眼影业在业内是什么地位大家都很清楚,只要搭上了天眼影业这辆高铁,那就什么都不用愁了。
杨简对于与华策影视合作并不排斥,关键是对方态度足够好,多华策一个合作伙伴也不是坏事。
大家和杨简道别,各自离开。包间里只剩下杨简、韩山屏、陈诗人、章紫怡、方力和徐勇安几个人。
包间的灯光调暗了一些,只留下几盏暖黄色的壁灯和茶几上方的一盏仿古宫灯。光线落在青花瓷的茶具上,折射出温润的光泽。龙井茶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带着一种淡淡的豆香和栗香——那是西湖龙井特有的味道,清雅、悠长,不张扬,但回味无穷。
徐勇安亲自执壶,给每个人斟了一杯茶。他的动作不紧不慢,有一种老派浙商的从容。茶水从壶嘴里倾泻而出,在杯中旋转,茶叶在沸水中慢慢舒展,像一朵朵重新绽放的春天。
“这是今年新出的明前龙井,”徐勇安放下茶壶,端起自己的杯子,“狮峰山的,我让人专门留了一斤。平时舍不得喝,今天你们来了,正好开了。”
韩山屏端起茶杯,先闻了闻,然后小口啜饮,眼睛微微眯起来,像一只晒太阳的老猫。“好茶,”他咂了咂嘴,“有兰花香,这是狮峰山胡公庙那一片的?”
徐勇安竖起大拇指:“三爷是行家。就是胡公庙那一片,十八棵御茶树旁边的。虽然不是那十八棵上的——那十八棵的茶我是真弄不到——但隔了一条沟,土质、朝向都一样,味道差不了多少。”
杨简端起茶杯,也尝了一口。他懂茶,好茶喝过不少。以前是从李大佬那里顺,后来随着他的地位越来越高,弄点茶叶不要太简单。
这一杯入口,茶汤清冽,舌尖先是一股清新的豆香,然后慢慢回甘,喉咙深处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甜意。像是春天的山风,穿过竹林,拂过脸颊,带着泥土和植物的气息。
陈诗人端着茶杯,却没有急着喝。他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像是在看什么遥远的东西。章紫怡坐在他旁边,手里捧着杯子,安静地听着。方力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像是在品味茶香,也像是在消化今晚这顿饭的信息量。
“徐董,”韩山屏放下茶杯,看着徐勇安,“你们横店这几年发展得不错。做院线、做投资、做文旅地产,这是要打造全产业链啊。”
徐勇安点点头,表情认真起来:“三爷说得没错。我们这几年的思路,就是从‘拍摄基地’向‘产业生态’转型。光有拍摄场地不行,得把上下游都做起来。院线是我们的下游,投资是我们的上游,文旅地产是我们的延伸。我们想把影视产业的每一个环节都做透,让横店成为华夏电影的‘中央车站’——所有火车都要经过这里,都在这里停靠。”
“中央车站,”韩山屏重复了这个词,点了点头,“这个比喻好。但要做成‘中央车站’,光有硬件不行,得有软件。得有好的内容、好的人才、好的项目。这些不是花钱就能买来的,得靠积累,靠生态,靠时间。”
徐勇安叹了口气:“三爷说到点子上了。硬件好建,软件难搞。我们建一个摄影棚,一年就够了。但要培养一个专业人员,五年都不一定够。这就是为什么我特别重视杨老弟来横店——他的天眼影业,有内容、有人才、有项目。我希望天眼能跟横店深度合作,把更多的优质项目带到横店来拍。”
杨简端着茶杯,没有说话,但心里在快速盘算。横店的优势确实明显——配套设施完善,人才储备充足,政策支持力度大。天眼影业的项目如果能在横店拍摄,成本能降低不少,效率能提高不少。但他也知道,合作不是单方面的索取,是双向的奔赴。横店需要天眼的内容和品牌,天眼需要横店的资源和平台。这是互利共赢的事。
“徐老哥,”杨简放下茶杯,认真地说,“扩大合作的事,我们可以慢慢谈。电视部门和传媒那边,接下来有几个项目,确实需要大规模的实景拍摄。横店的条件,全国找不到第二家。只要条件合适,我当然愿意把项目带过来。”
徐勇安眼睛一亮:“好!老弟,你要什么条件,尽管说。场地、器材、人员、配套——只要你开口,横店全力配合。而且老弟你也是集团的股东,可不能撒手不管啊。”
杨简笑了笑:“老哥别急,回头我让天眞她们出一个方案,咱们正式坐下来谈。今天就是喝茶聊天,不说这些正事。”
他持有横店集团8%的股份,这也算是个人大股东了,横店发展好,他也跟着赚钱不是。
“对对对,”徐勇安笑着点头,“喝茶,喝茶。不谈正事,只谈风月。”
韩山屏端着茶杯,忽然转向陈诗人,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楷歌,你那部《长城》,后期制作怎么样了?”
包间里的空气忽然安静了一瞬。
那种安静很微妙——不是突然的沉默,而是所有人都在同一时刻放轻了呼吸,连倒茶的声音都显得格外清晰。杨简注意到,徐勇安执壶的手顿了一下,章紫怡的目光微微闪动,方力睁开眼睛,靠在椅背上的身体微微前倾。
陈诗人端着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是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涟漪不大,但确实存在。
《长城》。这部电影从立项开始就备受关注——好莱坞资本与华夏资本、华夏导演、国际巨星、宏大题材,所有元素都指向一个目标:一部真正意义上的合拍大片。但与此同时,质疑声也从未停止:一个华夏导演,在好莱坞的工业体系里,能保留多少自主权?一个以华夏文化为背景的故事,用西方的叙事逻辑来讲述,会不会水土不服?
这些问题,电影圈里的人都在问,但没有人敢当面问陈诗人,敢问的没那功夫去问——直到今天,韩山屏用一句“后期制作怎么样了”,轻描淡写地把这个话题摆上了桌面。
陈诗人沉默了几秒,然后放下茶杯,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他的坐姿很端正,背脊挺得笔直,像是一个随时准备接受检阅的士兵。
“三爷,”他开口了,声音沉稳,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你要是问进度,那我可以告诉你——后期制作已经完成了三分之二还要多了,只剩下不份额特效镜头还在做,年底能上映。但你要是问拍得怎么样……”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杯已经凉了的龙井茶上。
“说实话,这一次我自己也不太确定。”
这句话让包间里的气氛又微妙地变了一下。陈诗人是什么人?华夏第五代导演的代表人物之一,戛纳金棕榈得主,虽然近些年的作品争议很大,但他从来不是一个会在公开场合表现出“不确定”的人。他的电影不管观众喜不喜欢,他自己总是笃定的——至少看起来是笃定的。
但现在,他说“我自己也不太确定”。
韩山屏没有说话,只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他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等陈诗人继续说下去。
杨简坐在旁边,安静地听着。他对《长城》这个项目并不陌生——或者说,他对这个项目的前世今生比在场任何人都清楚。在前世,这部电影的导演是张一谋,上映之后口碑两极分化,国内观众批评它“不中不西”,国外观众觉得它“不伦不类”,最终票房虽然不算太差,但远远没有达到预期。
这一世,因为他把张一谋“截胡”到了天眼影业,《长城》的导演变成了陈诗人。改变的只是一个名字,但背后的故事——好莱坞资本的强势、文化冲突的博弈、导演自主权的边界——这些核心问题,不会因为导演换了人就消失。
陈诗人端起那杯凉了的茶,一饮而尽,像是在用凉茶的苦涩提神。然后他放下杯子,声音变得低沉起来。
“三爷,各位,既然今天话说到这里了,我也不藏着掖着。这部《长城》,从我接手的第三天开始,就一直在打仗。不是跟演员打,不是跟天气打,是跟美国人打。”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苦笑。
“你们可能不知道,这个项目的剧本,在交到我手上之前,已经开发了整整七年。七年里换了好几拨编剧,都是好莱坞的,一个华夏人都没有。故事的大框架、人物设定、情节走向——全部是好莱坞那一套。一个西方雇佣兵来到东方,发现了神秘的力量,经历了一番冒险之后,完成了自我救赎。标准的‘英雄之旅’叙事,约瑟夫·坎贝尔的模板,好莱坞用了八十年的套路。”
章紫怡皱了皱眉:“那华夏文化元素呢?长城、饕餮、无影禁军——这些东西怎么放进去?”
“放进去?”陈诗人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嘲讽,“紫怡,你说‘放进去’,这个说法本身就有问题。在好莱坞的剧本里,这些东西不是‘放进去’的,是‘贴上去’的。长城是一个背景板,饕餮是一个怪兽设定,无影禁军是一个视觉奇观。它们和故事的内核没有关系,你把长城换成马奇诺防线,把饕餮换成纳粹僵尸,把无影禁军换成美国大兵——故事照样成立。因为它们只是‘皮肤’,不是‘骨骼’。”
杨简听着,在心里默默点头。当初托马斯·图尔找他们的时候,他就的要求就是天眼影业要主导权,剧本要按照天眼影业来,对方没同意,所以最后转而去找了乐视,导演也找了陈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