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山屏第一个开口。老韩头清了清嗓子,声音沉稳得像一块老石头。
“毕赣,你这个片子,我看了两遍,哈哈,这算是制片人的特权。”他说,“第一遍看的时候,我在想,这个年轻人的镜头为什么这么慢?为什么不舍得剪?第二遍看的时候,我明白了——你需要的不是速度,是浓度。你的每一个镜头都像一杯浓茶,你不能一口喝完,你得慢慢品。”
他顿了顿,继续说:“但我有一个问题。你这个片子,贵省的味道很浓,但全国观众能看懂吗?或者说,你在拍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观众能不能看懂?”
毕赣想了想,说:“韩制片,我拍的时候没想过这个问题。我就是想把我记忆里的东西拍出来。我觉得,情感是共通的。凯里的雾和bJ、魔都的雾不一样,但迷路的感觉是一样的。”
韩山屏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这个回答很好。情感是共通的——这句话,很多拍了十几年电影的人都不一定懂。你二十七岁就懂了,不错,继续保持。”
陈诗人接过话头。他的声音不像韩山屏那样沉稳,而是一种带着某种韵律感的、像在念诗一样的语调。
“毕赣,你的这个片子,让我想起了一句话——‘电影是雕刻时光’。”他说,“塔尔科夫斯基说过这句话。你在这个片子里,确实在雕刻时光。那些长镜头,那些缓慢的推拉,那些沉默的留白——你在试图让时间变得可见。这是非常难得的品质。”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但我也要说一个问题。你的长镜头,有时候不是为了叙事服务的,而是为了‘长’而‘长’。比如那个三分钟的梯田镜头,很美,很诗意,但它和故事的关系是什么?如果你把这个镜头剪掉一半,会不会影响你要表达的东西?”
毕赣沉默了一下,说:“陈导,您说得对。那个镜头确实可以剪短一些。我拍的时候太迷恋那种质感了,舍不得剪。这是我的问题。”
陈诗人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章紫怡的点评更感性一些。她说:“毕赣,你这个片子里,我最喜欢的是那个剪照片的老人。她不是演员,是你外婆,对不对?她的每一个动作都那么真实,那么有力量。尤其是她把照片扔进火盆的时候,那个眼神——那不是表演,那是她自己的人生。”
她的眼眶有点红:“我想问你,你外婆知道你在拍她吗?她知道这个片子会被这么多人看到吗?”
毕赣说:“她知道。但她不太懂这些。她说,你拍吧,拍下来,以后我不在了,你还能看看。”
章紫怡沉默了一瞬,然后说:“这就是电影的意义。”
方力的点评同样专业。他从技术角度分析了短片的摄影、灯光、声音设计,给出了很具体的建议。他说毕赣的摄影有很好的审美,但在某些地方光线的处理还不够细腻,声音的空间感还可以做得更好。
毕赣认真地听着,偶尔点头。
然后轮到杨简。
摄影棚里安静了下来。那种安静不是紧张,是期待。所有人都想知道,这位站在电影金字塔顶端的男人,会怎么评价一个二十七岁新人的作品。
杨简没有急着说话。他看着毕赣,沉默了几秒——那几秒里,整个摄影棚的空气都像是凝固了。
然后他开口了。
“我看过你的《路边野餐》,我想说的是——毕赣,你的电影有一种东西,是很多导演拍一辈子都拍不出来的。那是一种对时间的感知。你知道时间是怎么流逝的,你知道记忆是怎么模糊的,你知道故乡是怎么消失的。这些东西,不是学来的,是长在你骨子里的。”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认真起来。
“但是,今天这个短片,我也要说一些问题。陈导刚才说你的长镜头有时候不是为了叙事服务的,我同意。但我还想补充一点——你的叙事,有时候太依赖旁白了。那些诗的旁白,乍一看很美,很有力量,但电影是影像的艺术,不是诗歌的配图。你要学会用画面讲故事,而不是用文字。文字是解释,画面是呈现。解释让人理解,呈现让人感受。”
他看着毕赣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能做到的。因为你有那种感知力。你需要的只是多一点自信——自信到相信画面本身的力量,不需要用文字去加固它。”
毕赣站在那里,握着话筒的手微微发抖。他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杨导。”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我记住了。”
杨简点点头,嘴角微微上扬:“继续拍。别停。”
掌声响起。那掌声里有对毕赣的鼓励,也有对杨简这番话的认同。专业影评人区域,有人在小声讨论着什么,有人在本子上飞快地记录着。
第二部短片是孟远的《江湖水》,改编自他还未上映的同名网大《江湖水》。
这是一部黑色犯罪题材的短片,讲的是一个底层小混混在江湖恩怨中挣扎求生的故事。孟远的影像风格很硬朗,剪辑节奏很快,有一种昆汀·塔伦蒂诺式的暴力美学。但问题也很明显——故事讲得太满了,每一个细节都要解释清楚,每一个情绪都要用台词说出来,留给观众想象的空间很少。
放映结束,孟远走上舞台。他比毕赣紧张得多,说话的时候声音在发抖。
“我叫孟远,今年二十四岁,北电导演系毕业。这部短片叫《江湖水》,讲的是……讲的是一个关于选择的故事。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你选了一条路,就只能一直走下去。”
他的阐述很短,可能是因为太紧张了,也可能是因为他自己也知道,这个片子的问题在哪里。
韩山屏的点评很直接:“孟远,你的片子技术不错,镜头、剪辑、声音,都很专业,一看就是科班出身的导演。但你的故事太满了。你什么都想告诉观众,结果观众什么都没记住。电影不是说明书,你不用把每一个细节都解释清楚。你要相信观众的智商,留一些空白,让他们自己去填。”
陈诗人的点评更尖锐一些:“你这个片子,让我想起了很多导演。昆汀、吴宇森、杜其峰——你能看出来,你看了很多电影,学了很多技巧。但你没有自己的语言。你在模仿,而不是在创造。模仿是学习的开始,但不能是终点。”
章紫怡从演员的角度给了建议:“你的演员其实演得很好,但你的台词太多了。有时候,一个眼神比十句台词更有力量。你要学会用沉默。”
方力的技术分析一如既往地专业,他指出了孟远在灯光和色彩处理上的问题,给出了具体的改进建议。
轮到杨简。
“孟远,你知道你的问题在哪里吗?”杨简没有绕弯子,直接问。
孟远抿了抿嘴:“师...杨导,我觉得是故事讲得太满了。”他本来想叫师哥,但他还是不好意思这么称呼杨简。
“不。”杨简摇摇头,“故事讲得太满,是表象。你的问题更深——你不相信观众。”
孟远愣住了。
“你不相信观众能看懂你的意图,所以你用台词解释;你不相信观众能感受到情绪,所以你用音乐煽情;你不相信观众能记住细节,所以你反复强调。你像一个不太会讲笑话的人,怕别人听不懂,所以把笑点解释了三遍——结果,本来好笑的,也变得不好笑了。”
杨简的声音不重,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孟远心里。
“你要学会留白。不是偷懒,是信任。信任你的观众,信任你的演员,信任影像本身的力量。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一个空镜头——这些东西,有时候比十句台词更有力。”
他顿了顿,声音缓和了一些:“但是,你的技术底子是好的,起码这一点没给我们的母校丢脸。你的镜头很稳,剪辑节奏也有想法。你现在需要的不是学更多技巧,是放下一些技巧。少即是多。”
孟远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谢谢杨导。我明白了。”
他走下舞台的时候,脚步比上来的时候慢了很多。那不是失落,是在消化什么东西。
接下来是周拓如的《致青春·原来你还在这里》片段。
这部短片是根据辛夷坞的小说改编的,讲的是一个关于青春和爱情的故事。周拓如的影像很精致,每一个画面都像广告片一样漂亮——柔光、逆光、慢镜头、大特写,一切都恰到好处,一切都美轮美奂。
但问题也在这里。
放映结束,周拓如走上舞台。他三十多岁的样子,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深色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看上去很职业。他的阐述也很职业,从市场分析到受众定位,从Ip价值到商业前景,说得头头是道。
韩山屏听完,沉默了一下,说:“周拓如,你这个片子拍得很漂亮。但我有一个问题——这个故事里的人物,他们是谁?他们想要什么?他们害怕什么?我看了十五分钟,一个都没记住。”
周拓如的表情有些僵硬:“韩制片,这个片子是改编自辛夷坞的小说,原着有很扎实的人物基础。我们在改编的时候,尽量保留了原着的精髓……”
“我不是问原着。”韩山屏打断他,“我是问你的片子。你的镜头很漂亮,但漂亮下面是什么?是空的。你把画面拍得很美,但人物没有灵魂。”
周拓如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陈诗人的点评更直接:“周拓如,你是拍广告出身的,对不对?你的每一个画面都像广告片——完美的光线,完美的构图,完美的色彩。但广告是卖产品的,电影是讲故事的。你的片子,只有广告的皮,没有电影的骨。”
章紫怡说:“演员其实演得不错,但你的镜头一直在‘看’他们,而不是‘感受’他们。你太在意画面好不好看了,反而忽略了演员的表演。有时候,一个不那么完美的画面,反而更能打动人心。”
方力的技术分析指出,周拓如的灯光处理过于“平”,缺乏层次感和戏剧性。
最后是杨简。
“周拓如,你知道广告和电影最大的区别是什么吗?”杨简问。
周拓如想了想,说:“杨导,广告是三十秒,电影是九十分钟?”
杨简摇摇头:“不是时长。是目的。广告的目的是让你记住产品,电影的目地是让你感受人物。广告是向外看的,电影是向内看的。”
他顿了顿,继续说:“你的每一个镜头都在说——你看,我拍得多美。但观众不想看你的镜头有多美,观众想看的是那个人物,那个故事。你要学会‘隐身’。让镜头消失,让观众忘记他们在看电影,让他们以为自己在经历那个故事。这才是电影的力量。”
他看着周拓如的眼睛,认真地说:“你有很好的审美,很好的技术。但现在,你的审美和技术在‘炫耀’自己,而不是在‘服务’故事。你要学会退一步,让故事自己说话。”
周拓如沉默了很久,然后深深鞠了一躬:“杨导,谢谢您。这句话,我会记一辈子。”
上午的录制在进行到第四部短片的时候,张松文宣布休息二十分钟。
摄影棚里的灯光暗了一些,工作人员开始收拾舞台,调试设备。大众评委们三三两两地站起来,有人去洗手间,有人在小声讨论刚才的短片。专业影评人区域倒是很热闹,几个人围在一起,争论着毕赣那个长镜头到底该不该剪。
杨简从评委席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坐了两个多小时,的确是不怎么舒服。他正想去休息室喝口水,一转身,看到几个人站在他身后不远处,欲言又止的样子。
是那几个北电的师弟师妹还有自家公司的演员——张偌昀、高叶、孟子仪、张晩意和章雨。四个人站成一排,像五个等待检阅的士兵。
“导演——”章雨第一个开口,声音里带着些许忐忑,虽然他知道自己的老板很随和,同时两人还是老乡,但他毕竟不像黄博、张松文他们那与杨简认识多年,平时相处很随意,而且他也没做出什么成绩,他感觉自己靠着饶小智的介绍和老乡的身份加入天眼影业的,这就造成了他的不自信。
杨简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章鱼,怎么的,见到我你还紧张啊?以后没事多聚聚。”
自家老板这亲和的态度让那个章雨放松了不少,整个都轻松了,站在那傻笑。
“好好加油,公司在准备一部电影,佳女和木野他们在打磨剧本,我觉得里面有个角色很适合你,所以好好准备。”
闻言,章雨兴奋起来,能让杨简点出的角色,那就一定差不了,“谢谢导演,我一定好好准备,绝对不辜负您和大家的期望。”
杨简又拍了拍章雨的肩膀,不过他也没多说什么,他知道这是大家相处的时间不长的原因,等以后多相处,想来章雨也不用这么拘谨了。
他又看向四个北电的师弟师妹,“你们今天来参加节目?”
“对对对。”张偌昀连忙点头,“我们在短片里有演出。师哥,我叫张偌昀,我们刚才听了您的点评,特别有收获。尤其是您说的那句‘学会隐身’,我们演员也应该学会隐身,让角色出来,而不是让观众看到我们在表演。”
杨简看着他,点点头:“说得对。演员的最高境界,不是‘演’得好,是‘是’那个人。你要忘记自己在表演,你要成为那个人。你的每一个呼吸,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微小的动作,都应该是那个人自然而然的状态。”
张偌昀认真地点点头,眼睛里全是崇拜。
高叶站在旁边,犹豫了一下,问:“师哥,我叫高叶,我有一个问题。我们这些年轻演员,怎么才能找到那种‘是’那个人的感觉?我们每次拿到角色,都会做很多功课,写人物小传,分析人物动机,但一到镜头前,还是会紧张,还是会不自觉地‘演’。”
杨简看着她,认真地说:“高叶,你知道你为什么紧张吗?因为你太想‘演好’了。你把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我有没有演好?我的表情对不对?我的台词准不准?但真正的表演,不是看自己,是看对方。你演对手戏的时候,不要想自己该怎么演,要想对方在说什么,在想什么,在感受什么。当你真正地‘听’对方说话,真正地‘感受’对方的情绪,你自然会做出反应。那个反应,就是表演。”
高叶的眼睛亮了:“师哥,我明白了。不是‘演’,是‘反应’。”
“对。”杨简笑了,“表演就是反应。你在生活中,跟朋友聊天的时候,会想‘我该用什么表情’吗?不会。你只是在听,在想,在感受。演戏也是一样。相信对方,相信情境,然后做出真实的反应。这就是表演。”
孟子仪在旁边小声问:“师哥,我叫孟子仪。我想问,如果对手戏演员演得不好呢?我们怎么反应?”
杨简看着她,说:“如果你的对手演得不好,你更要演得好。不是‘演’给他看,是‘帮’他。你要用你的反应,去带动他,去感染他。好的演员,不只是自己演得好,还能让对手也演得好。”
孟子仪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张晩意一直没有说话,他站在最后面,安静地听着。杨简注意到了他,问:“你呢?有什么问题吗?”
张晩意犹豫了一下,说:“师哥,我……我叫张晚意,我还没有正式拍过电影。我一直在演话剧。话剧和电影,区别大吗?”
杨简笑了:“大,但也不大。大的地方是——话剧是舞台艺术,你要面对几百个观众,你的每一个动作都要放大,你的每一句台词都要送到最后一排观众的耳朵里。电影是镜头艺术,你要面对一个镜头,你的每一个微表情都会被放大,你的每一句台词都要像在跟一个人说话。不大的地方是——核心都一样。都是真诚。不管是话剧还是电影,观众都能看出来你是不是在‘演’。你真诚,他们就信。你不真诚,他们就不信。”
张晩意认真地点头:“谢谢师哥。”
这时,毕赣不知什么时候也走了过来,站在旁边。他犹豫了一下,轻声说:“杨导,我……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杨简转过头看着他:“当然可以。”
毕赣说:“您在点评的时候说,我要学会用画面讲故事,而不是用文字。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但我不太确定——怎么判断一个画面是在‘呈现’,还是在‘解释’?”
杨简想了想,说:“毕赣,我问你一个问题。你的短片里,老人剪照片那场戏,你拍了多久?”
“大概拍了两个小时。”毕赣说,“我外婆的手不太稳,剪了好几次才剪好。”
“那两小时里,你外婆有说话吗?”
“没有。她一直没说话。剪完之后,她把照片放在口袋里,然后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你在片子里用了。”
“用了。那是整部片子最重要的一个镜头。”
杨简点点头:“那个眼神,就是‘呈现’。你没有解释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是悲伤?是不舍?是释然?你什么都没说,你只是把它放在那里。但每一个观众看到那个眼神,都能感受到那种复杂的情感。这就是‘呈现’的力量。”
他顿了顿,继续说:“反过来,如果你在片子里加一段旁白——‘外婆把照片收好,那是她年轻时的样子,她这辈子再也没有回过娘家’——那就是‘解释’。解释让观众‘知道’,呈现让观众‘感受’。知道是脑子的事,感受是心的事。电影打动人的,是心,不是脑子。”
毕赣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深深鞠了一躬:“杨导,我明白了。谢谢您。”
杨简拍拍他的肩膀:“你不需要我的认可,毕赣。你已经有那个能力了。你只需要相信自己。”
毕赣的眼眶有点红,他太激动了,但他忍住了,只是用力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