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会儿,杨简开口了。
“佳女,你这个本子,比我想象的要好。”
韩佳女眼睛一亮。
“真的?”
“真的。”杨简说,“结构很完整,人物立得住,情感线也很清晰。最重要的是,你没有把这个故事写成简单的‘好人vs坏人’。程勇不是传统意义上的英雄,他有缺点,有私心,有挣扎;吕受益、刘思慧这些病人,也不是单纯的‘受害者’,他们有自己的选择和担当;就连反派——那个真正的假药贩子张长林,你也给了他一定的复杂性,不是脸谱化的恶人。”
他顿了顿,继续说:“能做到这一点,说明你是真的下了功夫的。”
韩佳女听着,心里涌起一阵暖流。能得到杨简这样的评价,对她来说比任何奖项都重要。
“但是——”
果然有“但是”。韩佳女的心又提了起来。
杨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但是,有几个地方,我觉得还需要再打磨一下。”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几张纸,上面有他用铅笔做的标记。
“第一个问题,是程勇的人物弧光。”
他把那几张纸递给韩佳女,韩佳女接过来,看到上面密密麻麻的批注。有些地方画了圈,有些地方写了问号,有些地方用简短的文字标注了想法。
“程勇这个人物,他的转变是整个故事的核心。”杨简说,“你写了三个阶段——第一阶段,他为了钱去做代购;第二阶段,他开始真正关心病人;第三阶段,他牺牲自己,救赎自己。这个框架是对的,但每个阶段的转折点,处理得还不够细腻。”
他指着其中一页。
“你看这里,程勇第一次见到吕受益,被他的哀求打动,决定继续做代购。这场戏写得很好,对话也很动人。但问题是——程勇的转变太快了。他前一秒还在说‘我不想惹麻烦’,后一秒就答应了。这个转变,需要一个更有力的触发点。要么是吕受益的某句话、某个眼神,让程勇想起了自己的父亲——他父亲也是病人,需要花钱治病;要么是程勇自己突然意识到,他这辈子从来没有真正做过一件对的事。”
韩佳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还有这里。”杨简翻到另一页,“程勇决定散伙的那场戏。他赚够了钱,不想再冒险了,要回归正常生活。这场戏的张力已经够了,但程勇离开之后的心理活动,写得不够。他怎么面对自己的选择?他会不会后悔?他晚上睡不睡得着觉?这些细节,比他在场戏里的表演更重要。”
韩佳女认真地听着,偶尔点头,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几笔。
“第二个问题,是群像人物的塑造。”
杨简翻到后面几页。
“吕受益、刘思慧、刘牧师、黄毛——这四个病人,你给他们都设计了鲜明的特点,这个很好。但问题是,他们各自的戏份分配不太均衡。吕受益和刘思慧的戏最多,人物也最丰满;刘牧师和黄毛就相对单薄一些,尤其是黄毛,他的背景、他的动机、他和程勇的关系,都没有展开。”
他看向韩佳女。
“我理解你想突出重点,但群像戏的关键,是每一个人都要让观众记住。哪怕只有一场戏,也要让观众对这个人有印象、有感情。你看《盗梦空间》里的那个团队,每个人都有自己独特的性格和功能,观众看完之后,能记住每一个人的名字。”
韩佳女点点头:“简哥,我明白。黄毛这个角色,我其实想把他塑造成一个‘沉默的守护者’——他话不多,但每次程勇遇到麻烦,他都在。最后他为了保护程勇而死,那场戏应该是全片最催泪的地方之一。但怎么写,才能让观众在黄毛死的时候真正为他难过,我还需要再想想。”
杨简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这个思路是对的。”他说,“黄毛的死,必须是全片的情感高潮之一。要让观众为他的死难过,前提是观众先爱上他。怎么让观众爱上一个话不多的人?靠细节。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一个微笑。比如,他从来不笑,但在某个瞬间,他突然笑了——那一下,观众的心就被抓住了。”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刘牧师。这个人物很有意思,一个有信仰的人,在面对生死的时候,信仰和现实会发生冲突。这个点可以挖得更深一些。比如,他会不会怀疑上帝为什么让好人受苦?他会不会在帮程勇卖药的时候,觉得自己在‘做上帝的工作’?这些都可以写进去。”
韩佳女飞快地在笔记本上记着,心里越来越激动。杨简说的每一个点,都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之前没有意识到的门。
“第三个问题,是关于‘药’的隐喻。”
杨简的声音变得更加认真。
“这个故事的核心,是‘药’。药是什么?药是希望,是生命,是金钱,是法律,是道德。药可以救人,也可以杀人;可以让人团结,也可以让人分裂。这个意象,你在剧本里已经用了,但用得还不够充分。”
他指了指剧本的某个段落。
“比如这里,程勇第一次从印度带药回来,给吕受益用上。吕受益吃了药之后,病情好转,他站在窗前,说‘我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看过太阳了’。这个意象很好,但可以再强化一下。太阳是什么?太阳是光,是希望,是活下去的理由。药让他重新看到了太阳,这本身就是一个很棒的隐喻。”
他翻到后面。
“再比如这里,程勇被捕之后,那些病人自发地站在路边,目送他的囚车经过。这场戏的情感张力够了,但缺少一个有力的意象。如果这时候,有一个病人举起手里的药瓶,对着阳光——药瓶里的药片,像一颗颗小小的太阳——那这个画面,会比任何台词都更有力量。”
韩佳女怔住了。
那个画面在她脑海里浮现出来——无数病人站在路边,举起手中的药瓶,阳光透过药瓶,那些药片像一颗颗小小的太阳,闪烁着希望的光芒。
她的眼眶有点发热。
“简哥,这个画面……太棒了。”
杨简摆摆手:“这只是我的想法,不一定对。你可以自己琢磨,找到最适合这个故事的意象。”
他继续说:“第四个问题,是关于结局。”
他翻到剧本的最后几页。
“程勇在法庭上的那段独白,写得很有力量。‘我只是想让他们活着’——这句话,应该能让很多观众落泪。但法庭戏之后,还有一段很长的收尾——程勇入狱、减刑、出狱、回归生活。这一段,我觉得有点拖沓了。”
他看向韩佳女。
“你知道为什么很多电影在法庭高潮之后就结束吗?因为那是情感的最高点。观众的情绪已经被推到顶点,如果再继续往下走,反而会泄气。当然,不是所有电影都要在高潮处结束。但如果你要继续,那后面的内容,必须比前面更有力,或者至少同样有力。”
他顿了顿,说:“你现在这个结尾,程勇出狱之后,一切都回归平静。这个处理不是不对,但太平了。如果是我,我会让程使出狱之后,去看吕受益的墓。他在墓前说几句话,或者什么都不说,只是静静地站着。然后镜头拉开,看到远处,那些他救过的人,默默地站在那儿,远远地看着他。不用走近,不需要拥抱,只需要让他们站在那儿。那比任何煽情的重逢都更有力量。”
韩佳女沉默了几秒,然后深吸一口气。
“简哥,我明白了。”她说,“这些问题,我会回去好好修改的。”
杨简点点头,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佳女,”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跟你说这些吗?”
韩佳女想了想,说:“因为你想让这个本子更好。”
“对。”杨简说,“但这个本子已经很好了。我跟你说这些,是因为我相信你能把它改得更好。你知道一个好编剧和一个伟大编剧的区别在哪里吗?”
韩佳女摇摇头。
“好编剧能写出一部好作品。”杨简说,“伟大编剧能不断地修改,直到作品真正成为经典。改稿不是痛苦,是机会。每一稿,都是让你的故事更接近完美的机会。”
韩佳女听着,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谢谢哥。”她认真地说,“我会记住这句话的。”
杨简笑了笑,放下茶杯。
“行了,说完了剧本,说说导演的事吧。”
韩佳女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
“简哥,你有没有兴趣?”韩佳女露出一个期待的眼神看着杨简。
“剧本是好剧本,但我肯定没时间。你换个人。”
“那好吧。”小韩同学和柳亦妃是闺蜜,知道自家简哥要留出更多的时间陪家人,但听到杨简拒绝,还是有些失望,“简哥没时间的话,那我想让木野来执导。”
“嗯,可以。”杨简点点头,“说说你的想法。”他虽然知道前世的确是文木野执导了这部电影,但他也好奇韩佳女这个编剧是怎么考虑的。
韩佳女整理了一下思路。
“木野是我在北电的同学,我们认识很多年了。他的导演风格我也很了解——细腻、沉稳、特别擅长处理人物情感,简哥你肯定比我更了解他的能力。我看过《湄公河行动》的粗剪,他在里面执导拍的好几段文戏,尤其是一龙演的那些内心戏,真的很打动我。我觉得他这个风格,特别适合这个本子。”
她顿了顿,继续说:“而且,这个本子从最开始构思的时候,我就和木野聊过。他给了很多建议,有些甚至是他帮我想到的。可以说,他对这个故事的理解,和我一样深。如果把本子交给别人,我还得从头解释,但他不用。”
杨简听着,没有插话。
“还有一点。”韩佳女说,“木野过去跟着你和智哥他们积累了很多经验。那种商业片的拍摄节奏、现场调度、团队协作,他都有实战经验。这个本子虽然是文艺片的底子,但有些场面的张力很强,不过我相信他能控制。”
她说完,看着杨简,等他回应。
杨简沉默了几秒,然后问了一个问题。
“你有没有想过,自己来当导演?”
韩佳女愣住了。
“我自己?”
“对。”杨简说,“这个本子是你写的,你最了解它。你刚才说木野理解得和你一样深,但没有人能比你更深。如果你来当导演,你可以保证这个故事的原汁原味。而且,你之前也独立执导过一些短片,我记得有一部还拿过奖。”
韩佳女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自己当导演?
说实话,她想过。从开始写这个本子的时候,她就想过,如果有一天这个本子能拍成电影,自己来导会是什么样子。但她很快就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了——她才毕业几年,独立作品只有几个短片,虽说也跟着杨简经历了几部大制作,也学了不少东西,但她觉得自己还撑得不起这样一部有分量的长片。而且,她发现自己更喜欢做编剧的工作。她有计划拍长篇,但不是这部电影。
“简哥,我……”韩佳女深吸一口气,“这个本子对我很重要,我清楚自己能力,跟着你是学了不少,但越是跟着你学的时间越久,学的东西越多,我就越知道自己的不足。我怕……”
“怕搞砸?”杨简替她说了出来。
韩佳女点点头。
杨简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笑意。
“佳女,你怕搞砸,这是好事。怕,说明你知道这件事有多重要。那些不怕的人,反而容易把事情搞砸。”
他顿了顿,继续说:“你知道我第一次当导演的时候是什么心情吗?我也怕。开机第一天,我站在监视器后面,看着演员走位,看着摄影师调光,脑子里也很忐忑。我当时就想,如果拍砸了怎么办?如果没人看怎么办?如果我以后再也没有机会当导演了怎么办?”
韩佳女听着,有点不敢相信。杨简也会怕?
“后来我明白一件事。”杨简说,“怕不是问题,怎么面对怕才是问题。如果你因为怕就不去做,那你永远都是那个‘怕的人’。如果你一边怕一边做,那你就是一个‘正在成长的人’。”
他靠回沙发上,端起茶杯。他说的这些自然是为了鼓励小韩临时编的,他当时拍《入殓师》的时候可一点怕的觉悟都没有,一门心思想着怎么打脸张伟平那老小子。而且他当时觉得就算失败了,不就是亏点钱嘛?大不了再整几首神曲出来放到彩铃市场,别说几百万,上亿的资金都有了。
“佳女,我不替你做决定。这个本子是你的,你有权决定谁来拍。但我要告诉你的是——如果你有这个想法,不要因为怕就不敢说。天眼影业从来不是一个只给成熟导演机会的地方。只要你有能力,有想法,有把片子拍好的决心,你就可以上。”
韩佳女沉默了很久。
办公室里的阳光已经移动了一些角度,从她身上移到了茶几上。那些被杨简标注过的剧本页面,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最后,她抬起头。
“简哥,我想好了。”
杨简看着她。
“我确实想自己导。”韩佳女说,声音比之前坚定了很多,“但这个本子,我还是想让木野来执导,等到我觉得我能力够了,我会再选一个本子自己来导,反正咱们公司好剧本多的是。”
“可以,你有最终的决定权。”杨简笑了笑,又说道:“你知道我刚才问你‘有没有想过自己当导演’,是在试探什么吗?”
韩佳女愣了一下,摇摇头。
“我在试探你有没有‘分享功劳’的胸怀。”杨简说,“一个导演,最重要的能力不是调度演员,不是掌控镜头,是把一群有才华的人聚在一起,让他们心甘情愿地为你拼命。如果你刚才说‘我自己来’,那我可能会劝你再想想。但你说的是‘让木野来执导’——这说明你很清醒。即便未来你成为不了伟大的导演,但你绝对会是一个优秀的导演。”
韩佳女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你最近先把剧本完善,木野那边在《湄公河行动》,再有俩月应该就结束了。不过你有什么想法也可以和他沟通。”
韩佳女站起来,郑重地点点头。
“简哥,谢谢你。”
“谢什么。”杨简摆摆手,“这是个好本子,好好把它完善好。”
他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前,拿起电话按了一个内线号码。
“小白,帮我约一下木野,让他下午有空的时候来我办公室一趟。”
挂了电话,他走回沙发前。
“行了行了,赶紧回去干活。记住我说的话,别着急,慢慢改。好剧本是改出来的。”
“明白!”韩佳女用力点点头,推门出去了。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杨简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金融街的车水马龙,脑子里却在想着刚才那个剧本。
《我不是药神》。
前世,这部电影2018年上映,最终票房超过30亿,同时口碑也非常好,成为当年最大的黑马。它不仅是一部成功的商业电影,更是一部有社会影响力的作品——它引发了关于药品价格、医疗保障、仿制药合法性的广泛讨论,甚至推动了相关政策的变化。
这部电影的社会意义同样惊人。
他曾经想过提前把这部电影拍出来,但后来他打消了这个念头,决定还是让其顺其自然。
其他电影提前面世,最坏的结果可能是票房的损失,但这部电影所具有的社会属性可能需要在合适的时间出现才行,如果因为提前面世而没有造成前世那样的轰动效应,那就太过可惜。
而且,文木野执导,小韩编剧,两人联手也能把这件事做好,关键是他们都是天眼影业的人,赚的钱也都是天眼影业赚的。
o(n_n)o哈哈~
杨简嘴角微微上扬。
窗外,阳光正好。
下午两点半,文木野敲响了杨简办公室的门。
“师哥,你找我?”
“进来。”杨简正在看电脑上的邮件,抬头看了他一眼,“坐。”
文木野在沙发上坐下,有点摸不着头脑。上午他还在剪辑室盯着《湄公河行动》的后期,突然接到小白电话,说杨简让他下午来一趟。他以为是要讨论《湄公河行动》的事,但看杨简的表情,又好像不太像。
杨简处理完最后一封邮件,关上电脑,走到沙发前坐下。
“木野,《湄公河》那边进度怎么样?”
“还行。”文木野说,“之前师哥给的那些建议,我和智哥都消化了一遍,后面又按新思路调整,进展顺利。”
杨简点点头,然后说:“今天我找你来,不是聊《湄公河》的。”
文木野一愣。
“那是……”
“佳女上午来找过我。”杨简说,“她给我看了她新写的剧本。”
文木野立刻反应过来。
“是《生命之路》?”
“对。”杨简点点头,“你也看过?”
“看过。”文木野说,“从最开始的故事梗概,到后面的几稿,佳女都给我发过。我们还讨论过很多次,我也提了一些建议。”
杨简看着他,问:“你觉得这个本子怎么样?”
文木野想了想,认真地说:“我觉得很好。题材很扎实,人物很鲜活,情感也很真挚。最重要的是,它讲的是一个关于‘选择’的故事——在生死面前,人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这个主题,能打动很多人。”
杨简点点头,没有评价,而是继续问:“那你觉得,这个本子应该谁来导?”
文木野愣住了。
“谁来导?”
“对。”杨简看着他,“你觉得佳女自己行不行?”
文木野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师哥,说实话,我觉得佳女行。她虽然是第一次导长片,但她对这个故事的理解,没有人能比得上。而且她之前拍的几个短片,我看过,画面感很好,对演员的调度也很细腻。如果有经验丰富的制片人、监制和副导演帮她,她完全可以驾驭这个项目。”
杨简听着,嘴角微微上扬。
“那如果让你来执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