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话便说差了。”一个老妇人挎着菜篮子经过,停下脚来插了一嘴,“抢东西的坏峒人,但也有那老实本分的好峒人呀,总不能因为那些杂碎,就真的不顾峒人的死活了吧。”
“赵婶子说的是。”有人附和道,“峒人里头也有好人,我家隔壁就住着一户峒人,男人在城里做木匠,女人在家织布,跟咱们乾人一样过日子,他们家小儿子前些日子也染了病,还是到救治点领的药片吃好的。”
“那些抢药的,多半是白茅寨的人。”又有人压着声音道,“都是那个岑古搅屎棍,他老糊涂蛋死要面子,就是他指使底下人出来闹事。”
“嘘,你喝大了?啥话都敢往外喷?峒公的事也是你能议论的?”
那人缩了缩脖子,端起茶碗不吭声了。
这等议论渐渐传开,乾人百姓对那位镇北王的好感又添了几分。
先前王爷在苍梧县跟白茅寨峒公对峙的事已经传遍了郡城,后来又去下郢村实地治疫,如今又发了这样一道令文,桩桩件件,都是实打实办事的样子。
峤南的乾人百姓苦峒人久矣,可历任官员要么跟峒公勾连,要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从来没哪个官爷敢说出“一视同仁”四个字。
郡守府。
赵安国把令文安排下去后,独自坐在书房里,把顾洲远那句话翻来覆去地琢磨了好几遍。
“不要搞什么优待政策,该抓抓该杀杀,有我在后面兜着。”
他叹了口气。
这话说得轻巧,可背后要动的东西太多了。
峤南三郡的官员,有几个跟峒公没有往来?
不仅是当官的,当地的大家族也跟各寨峒公都有交情,真要动峒人,这些家族的态度至关重要。
他提起笔来,想给邓百祥写个话探探口风,笔尖悬在纸上半天,终究没有落下去。
“再等等吧。”他把笔搁回去,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形势一日日稳定下来。
苍梧县的疫情已经基本控制住,新发病例逐日减少。
浯州郡城的几个救治点运转正常,刘济民带出来的那一批护理人手,已经能独当一面了。
顾洲远每日早起看各县送来的疫情文书,午后处理一些紧要的军务和政务,傍晚在院子里走两圈,跟春梅他们说说话。
清玄道长每日在偏院碾药、整理方子,偶尔出来跟顾洲远讨论几句病症。
熊二跟着顾洲远进进出出,老枪带着警卫日夜值守。
黄大宝跟冬柏管着粮草物资,每天忙得脚不沾地。
日子看着平淡,但春梅心里清楚,这只是表面的平静。
那天顾洲远跟她说“到外面多走动走动”,她便记在了心上。
她不是那种躲在屋里的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女人,从前在大同村的时候,她就是个风风火火的性子,如今到了峤南,自然也不想闲着,她可是记着她来前的目的——见见世面,以后去西域做买卖。
她先是在郡城里转了两圈,把几条主要街道的铺面、商号、人流量都记在心里。
花市街是浯州城里富商聚居的地方,青砖黛瓦的大宅一座挨着一座,街面上商铺林立,卖绸缎的、卖首饰的、卖胭脂水粉的,往来的人衣着光鲜,出手阔绰。
春梅走了两趟,心里便有数了。
她从村里作坊带来了一批货物——香皂、肥皂、棉布、棉衣。
她把东西装在一只轻便的木箱里,先在花市街的一家茶馆门口摆了个摊子,后来又借着与茶馆老板娘攀上的关系,在茶馆后院腾出一间厢房,将各色货物一样样摆开。
香皂用油纸包着,揭开盖子便能闻到一股清香。
肥皂是拿来洗衣服的,比皂角好用得多。
棉布质地细密,棉衣厚实保暖,在峤南这种潮湿阴冷的地方,格外抢手。
春梅从前就是个泼辣的,嘴皮子利落,一件件货物在她手中翻来覆去地展示,优点说起来头头是道。
茶馆后院那间厢房被她收拾得干干净净,货架上每样东西都摆得整整齐齐,木箱上铺一块蓝布,样品放在上面,客人来了先闻香皂的味道,再看棉布的质地,最后她再拿肥皂现场演示一遍洗衣服的效果。
“各位嫂子,这肥皂沾了水搓两下,油渍汗渍一搓就掉,衣裳洗完跟新的一样,您要是不信,我这儿有块脏帕子,您亲手试试。”
“这棉布是北境桃李郡过来的,比咱们峤南的土布细密得多,冬天做件棉袄棉裤,比塞芦花暖和十倍,您摸摸这手感。”
“香皂更不用说了,洗脸洗澡都使得,洗完身上留着一股清香味儿,比什么脂粉都强,京城里的贵人都使这东西。”
不出两日,花市街便传开了话:北边来了个姑娘,手里有一批稀罕货,那肥皂洗出来的衣裳格外干净,连难缠的汗渍都能一遍洗净。
更难得的是一种叫“香皂”的东西,洗过脸之后,皮肤细滑得能照出人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