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田县城,县衙外街。
往日肃静的衙前街,此刻竟有了几分集市的热闹,只是这“热闹”底下,涌动着的是惶恐、算计与急于站队的焦灼。
各色轿子、马车在街口排成了长龙,穿着体面的管家、有头脸的商人。
捧着礼单、礼盒,伸长脖子望着那戒备森严的县衙大门,脸上堆着谄媚又紧张的笑容,互相之间低声打着招呼,眼神却飘忽闪烁,透着试探与比较。
“王老爷家也来了?送的什么?”
“哎,一点薄礼,几匹苏绸,聊表心意,张员外您这礼盒看着可不轻啊!”
“哪里哪里,汉王殿下劳苦功高,理当孝敬……听说刘家准备把那座城外的温泉庄子献上?”
“啧,真是下了血本了!不过也难怪,这时候不表忠心,等汉王殿下腾出手来……”
窃窃私语声中,是心照不宣的共识:
不管心里怎么嘀咕“造反”、“叛逆”,不管私下里对朝廷还存着几分虚幻的忠诚念想,眼下这青田县的天,已经姓顾了。
自家老小的性命、祖传的产业,都捏在这位杀伐果断、刚刚屠了御风司上百人的“汉王”手里。
扯什么鸡毛忠君报国?
那是京城老爷们的事,在这青田县,汉王的话就是王法!
这时候不赶紧巴结,难道等着被当成“许之言余党”或者“御风司同谋”给清算了吗?
几家原本就与顾洲远有旧或暗中维护过的,如关家、洛家,虽然也派人来了,但姿态相对从容,礼单也重在“雅致”和“心意”。
而更多曾经摇摆、甚至隐隐偏向许之言的家族,则是倾其所能,备上重礼,只求能在这位新贵面前留个好印象,混个脸熟,哪怕只是让门房收下礼物递个话也好。
县衙侧门不时有黑衣劲装的汉子出来,接过某家的礼单,低声问几句,然后又面无表情地进去。
被问话的人无不诚惶诚恐,仔细应答。
这更助长了外面的躁动与猜测。
就在这纷乱之中,苏沐风与小李公公风尘仆仆地赶到了。
他们穿过送礼的人群,径直来到县衙大门前,亮明身份。
守卫本就是大同村巡逻队的人,对苏沐风自然熟悉,就连那风尘仆仆的小李公公,他们也不陌生。
听说他们此次是打京城而来的天使,守卫不敢怠慢,迅速通报。
不多时,两人被引入县衙二堂。
顾洲远穿了一身简单的棉布衣衫,坐在上首,神色平静,一点都看不出是个掌握整个县城生杀大权的“反王“。
孙阿福、秦三娘等人侍立一旁。
“苏兄,别来无恙,小李公公,久违了。” 顾洲远抬手示意二人坐下,目光落在小李公公小心翼翼捧着的明黄卷轴上。
小李公公赶忙弯腰行礼:“汉王殿下客气了,奴婢惶恐。”
苏沐风定了定神,拱手道:“顾兄,京城一别,不想北境已是天翻地覆。”
“沐风奉陛下与太后之命,与李公公前来宣旨,一则恭贺顾兄你晋封汉王。”
“二则……传达朝廷对近日误会之澄清,并望顾兄以江山社稷为重,共度时艰。”
他开门见山,语气恳切。
以他的政治嗅觉,自然是知道顾洲远现在所做的任何一个决定,都影响极大。
如今的大乾已然是千疮百孔,风雨飘摇。
小李公公连忙上前,将圣旨高高捧起:“汉王殿下,请您接旨。”
顾洲远并未起身,只是对孙阿福微微颔首。
孙阿福上前,接过圣旨,展开放在顾洲远面前的案几上。
小李公公见顾洲远如此态度,心里发苦,却不敢发出一言。
犹记得他第一次去往大同村宣旨,顾洲远不愿跪拜,还扯了个腿疼的借口。
现如今,这位汉王,已经再不需要任何理由了。
别说他是来宣读圣旨,即便是陛下亲至,想必汉王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顾洲远目光快速扫过那明黄卷轴上的字——斥责萧烬寒、表彰自己、册封汉王、以桃李郡为封地……
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深处掠过一丝讥诮。
堂内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苏沐风和小李公公屏住呼吸,紧张地等待着顾洲远的反应。
良久,顾洲远忽然轻笑一声,手指在圣旨上轻轻敲了敲,声音带着冰冷的玩味:“朝廷这算盘,打得真是噼啪响啊。”
“一道圣旨,既想用我这把刀去挡宁王的叛军,又想让我这堵墙去抗突厥的铁骑。”
“黑锅萧烬寒背了,好人陛下做了,难题……全扔给我了,呵,真是好算计。”
苏沐风心中一紧,知道顾洲远已然看透朝廷用意,这主意其实还是他爹做出。
他连忙道:“朝廷确有倚重汉王殿下之处。”
见顾洲远面色不善,他感到一阵巨大的压力袭来,不知不觉便改了称呼。
“然宁王作乱,北境糜烂,需防突厥借机举事,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
“殿下文韬武略,世所罕见,更兼心怀黎庶,陛下与太后亦深知殿下忠义。”
“此番封王赐地,正是朝廷对殿下全然信任之体现。”
“望殿下暂息前怒,以天下苍生为念,与朝廷同心戮力,先平内乱,再御外侮,此乃社稷之幸,万民之福啊!”
“社稷?万民?” 顾洲远抬眼看向苏沐风,目光锐利如刀,“苏兄,你告诉我,这‘大局’,是谁的大局?”
“是赵家皇帝坐稳龙椅的大局,是朝廷衮衮诸公权力倾轧的大局,还是……让我顾洲远和我的兄弟子民,去前面流血拼命,他们坐享其成的大局?”
苏沐风被问得一时语塞,脸涨得通红:“殿下,这……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王土?” 顾洲远打断他。
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隐约可见的送礼人群和更远处灰蒙蒙的天空,声音不大,却清晰坚定。
“从今天起,这桃李郡,就是我顾洲远的封地,这里的土地、百姓、赋税、防务,我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