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继续北上。
车轮碾过冻土,发出沉闷的声响。
官道越来越窄,两侧的草甸渐渐被低矮的荆棘丛取代——这是进入云豹高原前最后的缓冲地带。
风从北方吹来,带着高原特有的凛冽,刮在脸上像钝刀割肉。
褚英传骑马走在马车左侧,无怨无悔一左一右跟在后面。
三匹马,一辆车,在苍茫的北地拖出一道孤零零的影子。
已是午后。
太阳偏西,将天边染成一片昏黄,像一块旧布挂在天地尽头。
褚英传看了一眼身后的车厢。
帷幔紧闭,听不到里面的动静。
谷烟穗从昨夜开始就没再说话——不是赌气,是沉默。
一种把自己缩进壳里的沉默。
他又看了一眼无怨。
无怨骑在马上,面无表情。
他那张与无悔有七分相似的脸,在暮色中显得更加冷硬。
从霜狼城出来到现在,他没有主动说过一句话。
无悔偶尔说两句,他也是“嗯”“哦”地应一声,像块石头。
但褚英传知道,这块石头底下压着东西。
“无怨。”他开口了。
无怨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深褐色的熊灵瞳孔里,没有期待,没有抗拒,只有一种……惯性的迟钝。
“你有多久没叫过‘妈’了?”
无怨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然后假装若无其事:“从姐姐派我兄弟俩,到狮灵国找你的时候开始吧!”
褚英传心头一痛——无怨这是故意的,他故意把妈的位置,让给了自己的母亲周泉。
褚英传没有追问。
他放慢马速,让无怨的坐骑与自己并排。
马车在后面跟着,车轮碾过碎石的吱呀声填补了沉默。
“我问你,”
褚英传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为什么到了今天,你仍不肯与谷夫人母子相认?”
无怨的嘴唇动了一下。
沉默了很久。
久到褚英传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无怨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风一吹就碎,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记事起,亲人就只有已故的爷爷牛万岭。”
他看着前方,目光落在天际线那片昏黄上,像是透过那片昏黄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在未遇上你和姐姐之前,我与弟弟的生活,与生活在熊骨教堂附近那些野生狗熊没有差别——
衣不蔽体,食不裹腹。有时候,还要茹毛饮血,禽兽不如。”
无悔的头低了下去。
他没有看褚英传,也没有看车厢,只是盯着马鬃,用拇指一下一下地捋着鬃毛。
“那时候,”
无怨继续说,“爷爷告诉我,我俩是他从深山老林里捡回来的野种。
他说我们命硬,被遗弃在山里还能活着,是老天爷赏饭吃。”
他顿了一下。
“我信了。”
“在不知道自己身世之前,我以为自己真的是野种。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有父母这种事情。”
褚英传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没有打断。
风从北方吹来,将无怨的话吹散了一些,但褚英传听得清清楚楚。
车厢里,谷烟穗坐在角落,膝上盖着薄毯,双手死死攥着毯子边。
她的指甲嵌进毯子的纤维里,指节泛白。
她没有出声。
但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无声地淌过脸颊,滴在手背上,凉凉的。
无怨的声音还在继续。
“后来,小姐夫你帮我们找到了身世。我们知道了自己的来处,知道了父母是谁,知道了为什么会被遗弃。”
他停了下来。
马匹的蹄声单调地重复着,像心跳。
“然后呢?”褚英传问。
无怨转过头,看着褚英传。
那张一向面无表情的脸上,出现了一种极少见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被捏碎之后又重新拼起来的、扭曲的平静。
“然后我们觉得,自己比原来更可怜。”
无悔猛地抬起头。
“哥——”他的声音有些发哑。
无怨没有看他,继续说:“做野种的时候,至少不用想这些问题。
不用想‘为什么是我’,不用想‘他们为什么要丢掉我’。
野种不需要答案。野种只需要活着。”
他吸了一口气。
“知道了身世之后,反而不一样了。
每天晚上闭上眼睛,就会想——
他们丢掉我的时候,有没有犹豫过?
有没有回头看过?
有没有……心疼过?”
车厢里,谷烟穗的手从毯子上滑落。
她捂住自己的嘴,眼泪从指缝间渗出来,无声地落在衣襟上。
她的肩膀在颤抖。
但她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无悔的声音从另一边传来,带着一种压抑到极点的沙哑。
“小姐夫,你问哥哥为什么不认。其实我也想过这个问题。”
他看了一眼身后的车厢,帷幔紧闭,看不到里面。但他的目光在那里停了一下——只有一下。
“当我们知道自己身世的来龙去脉之后,我和哥哥,没有抱头痛哭,没有愤怒质问。我们只是……三天没有说话。”
“吃饭,睡觉,训练。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每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听到隔壁哥哥翻身的声音。他也睡不着。”
无悔的马慢了下来,几乎与褚英传并排他的侧脸在暮色中有一层薄薄的光,那是泪水反射的微光——但他没有哭出来。
“你说,我们怎么认?”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问自己。
“认了,然后呢?问她们当年为什么要丢下我们?她能给我们一个答案吗?”
无怨忽然开口。
“不需要答案。”
无悔看着他。
无怨说:“从她嘴里说出来的答案,不管是什么,都不会让我们心里好受。”
褚英传沉默了。
他骑在马上,风吹起他的披风,猎猎作响。
他的左肩还隐隐作痛,那是辛霸枪尖留下的旧伤。
但此刻,他的痛不在肩上。
“你们说得对。”他终于开口,“有些事,不是一句‘她是你母亲’就能解开的。”
他顿了顿。
“但有一件事,你们想过没有?”
无怨无悔同时看着他。
“谷夫人,她现在没有灵能。她是凡人。”褚英传的声音很平静,“她现在的身份,已经不再是什么王后,不再是什么大祭司,只是——母亲。除此之外,她已一无所有。”
车厢里,谷烟穗终于没有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