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霜狼城两个时辰后,天彻底黑了。
北地的夜,天很低,星星很亮,风从北方吹来,带着高原的寒意。官道两侧是枯黄的草甸,在月光下像一片灰色的海。
褚英传骑马走在队伍最前面,一言不发。
他的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有些单薄,但脊背挺得很直。
无悔跟在他身后,看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然后偏头对无怨说:“小姐夫在霜狼城受了气。”
无怨没说话。
“你听见没?”无悔又说。
“听见了。”无怨的声音很平。
“那你怎么看?”
无怨沉默了一会儿,罕见地多说了一句:“他在忍。”
无悔愣了一下。
忍。
这个字从无怨嘴里说出来,比从任何人嘴里说出来都重。因为无怨从来不多话,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掂量过的。
“妈的死,符灵一定是幕后黑手。”无悔的声音沉下去,沉到只有两兄弟能听到,“小姐夫,你不应该跟这种人做交易。”
褚英传没回头,但他的马慢了下来。
无悔催马跟上去,和他并排。
“迟早有一天,”无悔盯着前方黑暗中的路,“我要亲手杀了他,为妈报仇。”
褚英传转过头,看着无悔。
月光下,这个少年的眼睛里有两团火。他和无怨从五岁的身体在三个月内长成十五六岁的少年人,是周泉用命换来的——她激发了他们的熊灵、狮灵双兽灵灵核,把他们从被遗弃的孤儿,变成了顶级兽灵属性的高级战士。
他们叫周泉“妈”。
不是干妈,不是义母,是妈。
因为从小被谷烟穗遗弃的两兄弟,所有获得的母爱,全部来自于周泉。
“不是时候。”褚英传的声音很轻。
“那什么时候是时候?”无悔的声音有些冲。
褚英传没回答。
无怨从另一侧跟上来,看了无悔一眼。那一眼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别逼他”的意思。
无悔深吸一口气,把火气压下去。
“我们这次出使,务必要平安归来。”他的声音低下来,“免得姐姐担心——我与哥哥,没有几个亲人了。”
褚英传的手在缰绳上停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车厢。
车厢的帷幔紧闭,看不到里面的样子。
但谷烟穗在里面。
她是无怨无悔的生母。
可她抛弃了他们。
而无怨无悔嘴里的“妈”,是周泉。
一个被符灵害死的女人。
褚英传收回目光,看向前方的路。
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让这两兄弟面对车厢里那个女人。也不知道该怎么让那个女人面对这两个孩子。
有些事,比恨更难解。
又走了半个时辰,褚英传让队伍在一片背风的洼地停下休整。
他把缰绳扔给无悔,掀开车帘进了车厢。
谷烟穗没睡。
她坐在车厢角落,膝上盖着条薄毯,手里捧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灵能光珠的光很暗,照得她的脸半明半暗。
褚英传进来时,她侧过脸,用手背飞快地抹了一下眼睛。
动作很快,但褚英传看见了。
她听到了。
刚才无悔说的话,她全听到了。
“妈”不是她。
“报仇”不是为她。
她在车厢里,像一个外人。
褚英传在她对面坐下,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车厢里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
过了很久,谷烟穗开口了。
“大人不必为难。”她的声音很轻,“我这两个孩子……多亏了你和饮雪,一点一点地,把他们残缺的人生往完整去拼。”
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我应该谢你。”
褚英传摇了摇头:“很多时候,饮雪待他们比待我还要亲厚。”
这是实话。饮雪把无怨无悔当亲弟弟,从没有因为他们是“遗弃的孤儿”而另眼相看。
谷烟穗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了。
“这是他们的福气。”
车厢里又安静了一会儿。
褚英传岔开话题:“这趟让夫人去为云烁公主融合缚灵结界能力,不如当初枫怜月从你身上移植能力到云烁身上那样危险,请放心。”
谷烟穗抬起头,看着他。
“大人现在是狮灵族黑铁之键力量的最高支配者,我对大人没什么不放心的。”
褚英传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黑铁之键。
“夫人对黑铁之键了解多少?”
谷烟穗的目光变得深远,像是在翻找很久以前的记忆。
“黑铁之键,其实是狮灵图腾意志的一部分。”她说,“它不是一个物件,不是一本书,不是一柄武器。它是活的。”
“活的?”
“图腾意志把一部分‘自己’封印在黑铁之键里,代代相传。”谷烟穗看着褚英传,“所以每一代掌控黑铁之键的人,都能调用图腾意志的知识和力量。但反过来——图腾意志也能通过黑铁之键,影响掌控者的判断。”
褚英传的手停了一下。
“枫怜月知道吗?”
“知道。”谷烟穗说,“所以她从来不把黑铁之键当成‘工具’。她把它当成一个……需要小心伺候的主子。”
褚英传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现在伺候着谁?”
谷烟穗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大人有没有想过——为什么黑铁之键会选择你?你不是狮灵族人,你没有狮灵血脉,你甚至不是图腾意志的信徒。”
“想过。”褚英传说,“想不通。”
谷烟穗摇了摇头。
“也许不是想不通。是不敢想。”
褚英传看着她。
“图腾意志,某种程度上,其实是命运的连结点。”谷烟穗的声音低下去,“它把黑铁之键交给了你——每一步都像是算计好的。你有没有想过——它到底要你——做什么?”
车厢里安静了。
灵能光珠的光在两人之间跳动,把他们的影子投在车厢壁上,摇摇晃晃。
“大人。”谷烟穗忽然说,“馨馨的事,我后来又想了想。”
“怎么说?”
“奥赛斯一脉被放逐,不是因为她父亲获罪。”
褚英传的眼睛眯了一下。
“那是为什么?”
谷烟穗的声音很低,小心地猜测着
“我觉得是……图腾意志想让她消失。”
“消失?”
“不是死。是——从所有人的记忆里抹去。让所有人都忘了她存在过。就像她从来没有来到这个世界上。”
褚英传的手握紧了。
他想起馨馨的脸。
想起她与枫怜月九分五相似的容貌。
想起她把述灵之刃递给他时,眼神里的决绝和如释重负。
——她知道自己被抹去了?
——她知道自己不该存在?
“图腾意志为什么要这么做?”他问。
谷烟穗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但大人——你要小心。”
“小心什么?”
“小心黑铁之键。”谷烟穗看着他的眼睛,“不是因为它会害你。是因为……它会让你看到不该看的东西。而那些东西,一旦看到了,就再也回不了头。”
车厢外,无悔的声音传来。
“小姐夫,休息好了没?该走了。”
褚英传站起身,掀开车帘前,停了一下。
“夫人。”
“嗯?”
“谢谢你。”
谷烟穗没说话。
褚英传跳下马车,翻身上马。
北方天际,云层很厚,压得很低。风从那个方向吹来,带着高原特有的凛冽。
“走吧。”他说。
队伍重新上路,驶入夜色深处。
无悔跟在他身边,过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小姐夫。”
“嗯。”
“刚才在车厢里……她哭了没有?”
褚英传沉默了一会儿。
“没有。”他说。
无悔没再问。
但褚英传看见,无悔握着缰绳的手,松了一下。
像是放下了什么。
又像是——什么都没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