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天地一片黑暗,如同一席黑袍,将双岛完全笼罩,海风吹拂,涛声阵阵。
一缕光亮从千户所的窗棱间显露了出来,屋内人影随着烛火摇曳闪动。
旅顺游击张攀和双岛千总李金广正在招待远道而来的韩林一行。
桌子上的酒菜至为简单,一味海鱼、一碟扇贝、一盘清炒野菜,另有一个时令的菌菇。
海岛运送粮食殊为不易,特别是东江镇这里,哪怕是一个千总生活的也十分朴素。
张攀坐在主位,左侧是他的部属李金广,右边则是韩林、郭骡儿以及李柱三人。
李金广提起酒壶,殷勤地给众人将杯中酒满上,一边斟着一边略带歉意地笑道:“双岛这里远离陆岸,实在有些局促,还请各位大人勿怪。”
张攀看着李金广眼神里全都是器重之色,随后对着韩林道:“李千总当年随我从登州来就在这双岛上,如今一晃也有四年了,这四年实在劳苦,跟着我这个外来的主官,也未曾让他捞到什么油水。”
韩林点了点头,赞同道:“确实辛苦。”
李金广将酒壶放下,摇了摇头十分诚恳地道:“大人这话可就显得有些见外了,当年我也不过是一个小小的队正,全赖大人提携,如今已经成了镇戍一岛的千总,若没有大人,我还不知要爬到什么时候。”
韩林看了两个人两眼,这两个人倒是有一些惺惺相惜,同甘共苦的味道。东江镇自开镇以来,只有袁可立是诚心实意地帮助东江镇,竭力替毛文龙向朝廷请饷,但后期袁可立还是与毛文龙分道扬镳。
而袁可立致仕以后,东江镇孤立无援,备受朝臣的猜忌,而毛文龙粗犷、不拘小节乃至于有些高调的性格,也让他与诸多朝臣交恶。
譬如袁可立之后的武之望就曾在奏疏当中表示:“毛帅在鲜五年先与旧抚镇不和,继与臣等不和,今又与鲜君臣不和。岂诸臣皆厉世妖孽,而独毛帅为和鸾鸣凤。”
如今毛文龙又砸了山东总兵杨国栋的功德碑,继续与登州镇交恶。
对于张攀这个登州镇旧臣自然也是看得不顺眼,张攀在这里也是有些步履维艰。
不过对于毛文龙此人,韩林还是佩服的,一来无论如何,他都胆敢派兵去袭扰女真人的大后方;二来,要不是他这样的性格,没准还真镇不住东江镇这些人。
说起这个张攀脸上露出了一丝伤感之色,对着李金广道:“金广,少则三个月,多则半年,我便要前往三边固原,上次同你说的,你想的怎么样了?”
似乎猛然想到还有韩林等人在此,张攀对着韩林解释道:“我原本想着叫金广一起去,但是又怕路途遥远,边塞苦寒反倒是害了他,因此让他自己做决定。”
张攀是调任,并非别遣,现在还没有到后期“家军”的地步,而且张攀自身也并没有那个实力,因此他手底下的兵自然会留在旅顺,除非有人“愿往”先退了兵籍,随后再在另一地方应募。
李金广叹了口气:“大人,非是属下不愿,只是家母尚在,年事已高,这一轮舟车劳顿怕是扛不住。”
张攀脸上流露出了一丝失望的神色,随后又表示理解:“常言道忠孝不能两全,但老话说的也好,子欲养而亲不待,忠随时都可以尽,但孝这件事只能父母在方行。”
李金广微微一笑:“大人且放心,待老母百年以后,金广定会去固原投奔大人。”
两个人在这里互诉衷肠,韩林等人则在旁边笑眯眯地看着。
李金广醒悟了过来,举起酒杯对着几个人豪爽地笑道:“倒是叫都司和几位看了笑话,今日里原本是为两位大人和几位同仁接风,却不想因为我的事怠慢了几位,某且自罚一杯。”
说着,李金广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随后亮了亮杯底。
看着这副江湖做派的李金广,韩林也将酒杯端了起来,笑道:“李千总莫要这么说,什么怠慢不怠慢的,我们几个还要感谢游击和千总的招待。”
说着韩林双手托着酒杯向张攀和李金广遥遥一敬,将杯中的酒饮下。
由于远离陆岸黄酒容易腐败,双岛这里的酒也是蒸馏酒,只不过他这个还是古法做的,比他改良过后乐亭所产的薤上露差得远了一些,并不怎么好喝,有一股子说不上来的味道。
不过在这穷苦的地方能将酒拿出来招待,已经是卖了韩林大大的面子。
而且对于酒韩林一直都觉得是助兴的东西,他好茶而不好酒,好不好喝的也并不在意。
郭骡儿也随着韩林一起干了一杯。
见张攀和李金广都望向没有动杯的李柱,韩林解释道:“两位勿怪,李把总自从当了我的亲兵司司长以后,就再将酒给戒了,非是不给两位面子,便是我来说,他也绝不会喝的。”
李柱对着两个人拱了拱手歉然道:“诚如都司所说,李柱有职责在身,还请两位勿怪。”
虽然有韩林在旁解释,但李金广还是微微皱了皱眉头,似乎对于李柱不给他面子有些不高兴。
张攀倒是摆了摆手,温和地笑道:“李把总好魄力,也是个尽职的妙人儿。”
接着张攀看了李金广一眼,对其说道:“金广,我走以后你还不知要驻在这里多久,往后可还要与韩都司多亲近才是。”
李金广哈哈大笑道:“游击大人放心,我与韩都司一见如故,韩都司实在是对我的脾气,合我的胃口,便是游击大人不提,我也正想如此。”
接着李金广又对韩林举起了杯子:“不过既然游击大人发话,某自当应从,来,我敬诸位一杯。”
等几个人将杯中酒干了,张攀才摇着头说道:“金广,我说的并非是客套话,你还不知,我已与和韩都司商议好,以乐亭的余粮来换旅顺的山货和巨木,往后哇,即便皮岛那边不往旅顺放粮也饿不到你们。”
李金广蓦然瞪大了眼睛,嘴中喃喃地道:“竟然还是有这事……”
接着李金广看向了张攀,眼神有一些奇怪,说不出感动还是什么:“想不到大人临了,还为我铺好了后路。”
张攀微微一笑:“金广你我多年,不必……”
张攀的话还没说完,手上一抖,筷子就掉在了地上。
“今日这是怎地了?怎么没喝多少就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