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这么想我失业?”纪之瑶朝陈辰瞥了一眼。
“倒也没有,问问嘛。”
陈辰说话的时候,一边还在把手里的面剂子拉长又对折又拉长,手法已经比刚才熟练了一些,面条在案板上弹得“啪啪”响,沾了面粉的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
纪之瑶于是想了想,才说:“失业倒是不会,不过确实可能会有点问题……”
“怎么说?”陈辰把拉好的面条轻轻放到一边的盘子里,又拿起下一根面剂子。
“我也不确定啦,就是一些传言。”纪之瑶的声音放低了一些,听着感觉有点鬼鬼祟祟的,“有传言说,理事长曾经去找郭局长聊过,但是好像聊得并不是很愉快。”
陈辰的手里暂时停了下来,扭头看向纪之瑶那边:“你们内部还是意见不统一?”
“与其说是意见不统一,不如说是现在意见分歧很严重。”纪之瑶叹了口气,手指敲了敲旁边的桌台,“有不少人其实是支持郭局长的,认为必须要趁这个机会来一举扩大超能力部队,这样就可以彻底挣脱桎梏,掌握主动权……”
“这倒也没错。”陈辰点了点头,又继续拉面。
机动队的超能力战士数量是被严格限制的,有多少个支队,每个支队有多少人都有限制,他们的行动方式也同样受大量的规矩指导,目的当然就是为了保证这些超能力战士不会成为基金会炫耀武力的本钱——当然从现在的情况来看,这有用,但是用处不大,主要还是看基金会自己愿不愿意遵守。
但KdIA是完全没有这些限制的,现在制造超能力战士的速度也远远没有到达基金会的产能上限,如果有需要,确实可以在短时间内产出大量的超能力战士,获得更大的在武力上的优势。
“那另一部分人呢?”陈辰又问,手里的动作没停,“怕这些超能力战士失控?”
“怕失控确实是一方面原因啦。”
纪之瑶说着,又从冰箱里拿了一袋子之前没吃完的豆腐出来切。
“毕竟最早进行的筛选里,有很多被筛掉的都是因为心理和生理方面不过关……生理方面就不说了,本身对于改造手术适应性不强的,在第一步就会被筛掉,都没有办法进行下一步的训练。KdIA那边一开始违反规定制造超能力士兵,基本都是从进入了第二轮筛选里的人里面选的……”
机动队的超能力者在改造手术之前,都得经过层层筛选,只有每一轮筛选都通过了,才能开始进行手术。
身体完全不适合进行改造的会被最早排除在外,然后会对剩下的人进行心理测试,考验他们的意志、专注度以及品德。
虽然会有漏网之鱼,但是绝大多数至少要是一个有责任感的“好人”,不能成为超能力者之后就逃跑然后仗着力量为非作歹。
再然后是第三步筛选,这一步是会对他们进行进一步的身体测试,测试他们与增幅神经接触后的各项指标,如果本身适应性足够,但出现了某些异常情况,也会被筛选掉——这里所说的异常情况,就是会像是变异了一样,激素水平增加导致情绪不稳定而失控。
这一步筛选再通过了,然后才是接受训练成为预备队员,并从预备队员中选出一部分精锐接受改造,按照规章制度的限制去机动队里正式队员中损失的那一部分。
而在成立KdIA的时候,由于缺少人手,KdIA特遣队的成员来源非常广泛,除去社会招聘之外,绝大多数都来自基金会内部,这里面除了基金会特工之外,还有不少是机动队的预备队员。
同时在基金会特工里,有很多也是参与过机动队选拔但是落选的成员。
KdIA的那名郭副局长,就是从这些“预备机动队员”里面,选择一些相对优秀的成员来接受改造手术。
但是这些人既然会在之前的选拔里被淘汰,或者暂时只能当预备队员,自然都是有原因的。
即便给他们进行的手术相对比较温和,对他们植入的也都是稳定性最强的那种增幅神经,但是还是出现了之前陈辰见到过的那种情绪一激动就失控的情况。
“这些人的能力基本上都是单纯强化体质,所以想要制止他们失控的手段也比较简单,现在他们的战斗服里都内置了镇定剂,检测到他们情绪起伏过大导致激素升高,就会注射镇定剂进行抑制,基本上算是解决了这个问题。”
纪之瑶说完,同时也把备好的各种菜都装进了漏盆里滤水,然后分着类装进不同的碗里备用。
陈辰这时候面也差不多都拉好了,一条一条整整齐齐地摆在盘子里,撒了薄薄一层干粉防止粘连。锅子里的水正烧着,“咕咚咕咚”冒着大泡,之前做好放在冰箱里冻着的汤底也放进去了。化开的红油正在逐渐从锅底翻涌上来,带着辛辣味的香气随着水蒸气一起扩散开来。
陈辰从旁边的桌子上拿过那些装着备菜的碗,把里面的菜一个一个都倒进锅里,用筷子搅动着,又接着问:“那这不是好事吗?反正是失控的问题都解决了。”
“只能说是明面上的问题解决了,现在可能不会出问题,但以后就不好说了。”
纪之瑶拉过挂在墙上的毛巾擦了擦手,又犹豫了一下,轻蹙着眉头,毛巾攥在手里还没放下。
“……超能力者一旦多起来,他们还会把自己当做人类的一部分吗?普通人还会把他们认为是自己的一份子吗?”
这才是她,还有和她持类似观点的人最担心的。
和只需要脱下战斗服,不展现能力就能轻松融入社会的机动队员不同,KdIA特遣队的超能力战士们有不少都是会直接出现在公共视野里的,KdIA也在利用这一点增加他们对普通市民的亲和力,认识他们这张脸的不在少数。
等到他们离开了特遣队之后回归社会之后,没有了那一层的阻隔,普通人是否会把他们也认为是“普通人”,这是一个值得商榷、关于“我们”与“他们”的边界的问题。
当超能力者数量稀少且隐藏身份时,他们可以伪装成“我们”,但当超能力者公开且规模化后,一个可见的、具有差异性的“他们”就形成了。
理事长周正清认为,一个公开的、规模化的“超人”阶层的出现,将永久性撕裂“人类”这个共同体的认同,这会成为比任何怪兽都更危险的文明之癌症。
即便这些超能力士兵选择整容,那整容后可能会造成的个人认知失调,进而引发的精神问题又是另一个问题——
这些问题在早期机动队中都出现过,最终才造就了现在对机动队员身份严格保密,仅对最亲近的一批人告知的制度。
对于特遣队的那些超能力士兵来说,这个问题可能还会更加严重。
如果一个特遣队员通过改变外貌来“变回普通人”,就等于在物理上否定了自己作为“英雄”的那段公开人生。
对于这些寿命普遍超过一百岁的“超人”们来说,他们当在镜子中看到那张与他们前大半辈子完全不同的面容的时候,这种对自我历史的抹杀和身份撕裂,非常容易导致更加严重的问题。
现在基金会内部基本上就是这两派在争论不休。
一批人认为必须抓住机会增强自身武力,先解决现在的问题,以后的问题以后再说;另一批人认为不能为了解决现在的问题制造更多的问题,更别说现在的问题已经有了解决方案,剩下的只需要稳扎稳打发展就行了;前一批人又会认为说谁也不确定未来会发生什么,说不定会出现其他的意外打乱计划,所以必须得尽快把能解决的问题解决掉。
就这么一直都在吵着。
并且这还不是KdIA和基金会两个组织理念之间的分歧,而是基金会内有不少人支持郭局长的做法,KdIA里也有不少人赞同理事长的方案,让这个问题变得更加复杂。
“现在只希望这种争论只停留在口头上……”
纪之瑶说着就又叹了口气,把毛巾挂了回去。
陈辰这时候已经把拉好的面也放下去了,白花花的面条在滚汤里翻滚着,他洗了洗手,在围裙上随便擦了两下,然后伸手捏了下纪之瑶的脸。
纪之瑶的脸颊被他捏得变形,嘴嘟起来,像只生气的河豚。
“怕会打起来?”陈辰问。
“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毕竟郭局长那边还没有停手,依旧在不停制造更多的超能力士兵。”
纪之瑶往一边努了努嘴,不让陈辰继续捏她的脸,然后把脸上沾着的水渍蹭到陈辰的衣服袖子上,才继续说。
“而且郭局长那边……大概也有手段让理事长不敢轻举妄动吧。”
“什么手段?”陈辰手托着下巴想了一下,“派人包围基金会?”
“我觉得这会是一种可能。”纪之瑶有些担忧地点了点头。
基金会再怎么说,毕竟也只是一个民间组织,而KdIA是基金会和联合政府合作出来的,联合政府下属的部门,所以从规矩上,KdIA是可以像调查其他企业一样,去调查基金会的“怪兽隐患”。
能不能做到是另一回事,但是单纯做出这么一个行为,就是对外界释放出了基金会和KdIA之间不合的信号,更是容易造成两个组织内部的撕裂。
这更像是一种鱼死网破的行为。
就算基金会的根基不会受到什么影响,但是KdIA在民众之间的信任度会直线下降,进而导致基金会这么多年等待出来,终于抓住的这个机会很有可能会毁于一旦。
换句话说,KdIA的这位郭局长正在身上绑了个炸弹,只要基金会敢干扰他的目标,他就可以直接引爆,自己会被当场炸死,但也能溅基金会一身血,不知道多久才能缓过来。
陈辰拿着筷子在锅里搅动着,半抬着脑袋看着面前正在嗡嗡作响的抽油烟机,思考了半天……
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从理性的角度来看,郭局长的整个计划逻辑链条并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他的担忧显然也不可忽视。
那些企业不可能会坐以待毙,现在他们不断增强对于舆论的控制只是第一步,当基金会与联合政府的联合绞杀进一步威胁到他们生存空间的时候,恐怕一场新的热战将不可避免。
在那之前,尽可能增强他们自身的武力,在这些企业真正联合起来之前,让他们意识到这是一场必然失败的战争,便可以进一步将这些企业之间的联盟进行分裂,然后各个击破,最大程度减少损失。
很显然,他认为在夺回人类文明控制权的终极目标前,制造一个超人类阶层的风险是可以接受、且未来可控的必要之恶。
而理事长似乎认为,文明的核心是“人”的共同体认同,制造永久性的阶级裂痕是在摧毁文明根基,是赢了战斗却输了战争。
这很难说是简单的“激进派”与“保守派”之间的对抗,更像是“结果正义”和“过程正义”之间的根本性路线分歧。
郭局长可能获得与企业和怪兽战争的胜利,也可能制造一个更分裂、更不稳定的未来社会;
理事长可能保全了文明内核,也可能因行动迟缓而在与企业的斗争和怪兽的生存危机中落败。
而现在的社会,既没有危险到在肉眼可见的未来里,企业或者怪兽就会摧毁现有的人类文明,也没有稳定到可以高枕无忧,安安心心地修复世界。
这才是连基金会和KdIA内部,目前都还摇摆不定的根本原因。
陈辰又想了好一会儿,然后关了火,锅端起来,锅里乱七八糟的面条、菜、汤、还有一些零碎的配料全倒进了一个不锈钢大盆里,然后把锅塞进水池里面。
“走,吃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