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兄弟阋墙之三
刚踏进木屋,许山海便察觉到整个屋子里怪异的气氛。
望着上首端坐在木墩上的林宗泽、徐子晋,以及两侧的李应全、何一手、楚文勇,还有或坐或蹲的罗里达、吕耀辉、吴立峰。
此刻站在屋子中间的许山海,心中不禁一沉,这阵势,让他感觉自己仿佛成了衙门公堂上待罪的犯人。
听完林宗泽的质问之后,他心里的感受,宛若过山车一般。从刚开始的不解,然后到愤怒,再到一股无力感油然而生。脑子里转了无数个念头,同时也暗中自问了许多问题。
“许老弟,你能给大家伙一个说法吗?”林宗泽压抑住复杂的心情,语调平缓的问道。
一声“许老弟”,林宗泽隐隐然表明了他的态度。同样的,在许山海听来,林宗泽已经刻意的拉开了两人间的距离,并且,这个距离如同一道巨大的鸿沟,无法逾越。
只见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了起伏跌宕的心情,缓缓说道:“既然林大哥问起,那我便当着大家伙的面,说上几句。”
“关于放那个小太监和姓陈的离开,我是遵照林大哥的命令‘可全权处置俘虏’行事。”许山海不卑不亢的答道,同样的一声“林大哥”相信在场的人也能明白是什么意思。
“我们追击溃兵时,三哥确实说过,你可以处置俘虏,可是,三哥并没有说,你可以拿所有弟兄的人头去换朝廷的乌纱!”听得许山海第一句便拿林宗泽曾经的命令做挡箭牌,徐子晋“呼”的起身,厉声说道。
望着面目有些狰狞的徐子晋,再看看一言不发的林宗泽,许山海心中满满的失望。
“子晋,休要信口开河,既然叫了许老弟过来,就是要听听他的说道,你这么着急打断他做甚?”林宗泽不开口,何一手出声拦住了徐子晋再往下说。
朝何一手投去感激的眼光,许山海调整了一下呼吸,平静的说道:“关于接受朝廷招安之事,没有先与各位商量,便把话说出去了,确实是我考虑不周。”
“先是在队伍中大肆宣扬的你功绩,你是何居心?又置三哥以及所有弟兄们于何处?而后,私下里与那些狗官袒露心迹,想用弟兄的脑袋当投名状,去换得一顶乌纱。我想问问,为了你的荣华富贵,背地里你还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眼见许山海坦然承认自己的过失,徐子晋的言辞更加激烈。
徐子晋说完,屋中沉寂了良久。
许山海没有回应徐子晋,因为,他心里还抱着一丝希望,他在等林宗泽开口,开口阻止徐子晋疯狂的表演。
但是,端坐上首的林宗泽保持了沉默,紧闭双唇,一言不发。
屋中的其他人也没一个出声,他们都屏住气,等许山海的回答,等他为自己辩解。
轻轻的叹了一口气,这一声叹息,包含了太多。有他深深的失望,也有他被误解的无奈,许山海缓缓的说道:“首先,在队伍中宣扬我的功绩,个中原委我也不清楚,还请林大哥着人细细追查。”
前些日子的那些风言风语,已然令许山海隐隐感到有些不妥,为此,他还板起脸,训了沈南秋几句。
没料到,那些风言风语非但没有消弭于无形,反而在队伍中流传开来,最终传到了林宗泽的耳中,所带来的恶果,于此刻显现出来,令许山海根本无从辩解。
“其次,我放话说可以考虑接受朝廷的招安,并非如你所说,要拿弟兄们的脑袋去换得我个人的荣华!”许山海轻轻的扫了徐子晋一眼,算是给了他一个答复。
既然明白了林宗泽的态度,许山海也不再忌讳什么,索性把自己的想法摊开来说,至于屋中的人相不相信,许山海根本不在乎。
“前些日子那一仗,我们都在。各位弟兄,抛开别的不说,以我们现有的实力,与同等数量的官军,摆明车马炮的硬干一场,扪心自问,我们取胜的机会有几成?”说完,许山海的目光,在屋中所有人脸上扫了一遍。
屋中依旧没人搭话,因为,所有人都不愿意说出心中的答案。
“既然大家都不说,那我来替你们回答,如果对上同等数量的官军,漫说取胜,我们连半个时辰都撑不下来!这便是如今我们的实力。”虽然侧过了身,但,许山海还是在眼角的余光中看到,林宗泽、徐子晋两人微微的挪动了一下屁股,掩饰心中的些许不安。
“我说这话,并非灭自己的心气,长他人威风,而是认清眼下的现实,明白自己几斤几两。”
“我记得,几个月前,巡检来犯时,林大哥一直都在嘟囔,希望能有多一些时间,把我们的人操练得更强。现在,我们的人更多了,也操练了更多的时日,可结果呢?我们依旧不是官军的对手。”
“所以,我放话可以考虑接受朝廷的招安,只不过是拖延时间的缓兵之计,希望能争取多一些的时间,让我们变得更强,让我们将来在面对官军的时候,能有取胜的机会!”这确实是许山海的初衷,他原以为,在座的所有人都与他一样,对国兴军现有的实力,有着清醒的认识。
“胡说!”徐子晋按捺不住的大吼一声。
“我们实力不行?外面那一千多俘虏从哪里来?我们实力不行?新宁州现在在谁手里?”瞪圆了双眼,徐子晋连珠炮般的反问道。
“因为你认为我们实力不行,所以,你就要背着弟兄们向朝廷投降?着急给自己留后路?”怒火中烧的徐子晋不忘再补上一句。
“你想过没有,从起事到现在,我们的对手都是一些什么货色?除了捕快、巡检,还有就是连土匪都不如的守备!你们都曾在军中待过,大明的军队是什么实力,你们应该比我更清楚。”面对徐子晋的怒火,许山海毫不畏惧,迎上他的目光,反问道。
“确实,我们击败了来犯之敌,也趁防备空虚拿下了新宁州。但是,你们想过没有?上千人的守备被俘,一个州城被占,一个堂堂正五品被抓,另一个从五品的知州死在牢里。你以为朝廷不当回事吗?”
“我说可以考虑接受招安,就是要让朝廷以为,可以在不大费周章的前提下,用招安的方式解决掉我们。而不是铁了心的调集大军,把我们一举剿灭!”一口气说完,许山海的情绪也有些激动。
“许老弟,你把朝中的人想得太好了!且不说朝廷愿不愿意招安,即便我们被朝廷招安,下场也不会如你所愿!”终于,林宗泽不再沉默。
“你是读书人,谋略与见识远在所有弟兄之上,但终是久居海外,我不清楚你有没有听过‘祥福宫之变’1?即便是王守仁那半圣之人,也以‘招安’之名,最后把南赣的义军屠之殆尽!”
“说义军也许远了,蓟州总兵戚元敬(继光)所帅‘戚家军’,南驱倭寇、北御鞑靼,威名赫赫!可他死后,朝廷又是怎么对待戚家军?先是欠发军饷,直至最后,三千多人马被骗至演武场,悉数处决!”
“朝中那些牲口,对善战之军,有功之人都能举起屠刀,即便我们接受了招安,又能如何?难道你真的以为朝廷会善待你我?”林宗泽长叹一声。
戚家军被自己人骗杀一事,早就传遍了辽东,作为曾经并肩战斗的同袍,林宗泽怎么可能不心有戚戚焉?
再联想到自己这些人,在辽东出生入死,与建奴女真以命相搏,却还被克扣粮饷,最后落得个流放三千里的下场。林宗泽心中,对朝廷没有一丝一毫的信任。
“我所想的是,无论招不招安,只要放出话去,总能给我们争取到更多的时间,以……”许山海还在努力,想让自己的想法,得到林宗泽等人的理解。
没等许山海把话说完,林宗泽无力的摆摆手,阻止了他:“罢了!许老弟,别说了!你的想法,我已清楚。”
“来人!送许老弟回去!”不等许山海开口,林宗泽叫来一直候在门外的亲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