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攥紧拳头,狠狠砸向身旁的老槐树,
树皮剥落,木屑纷飞,手心被磨得火辣辣的疼,
却远不及心中的恨意浓烈。
他望着洛阳的方向,眼中满是少年人的悲愤与决绝,嘶吼道:
“我恨她!我定要报仇!
此仇不共戴天,终有一日,我要让她血债血偿!”
秋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与箭矢,
东宫之中,一片死寂,
唯有三兄弟各异的神色,映着那秋日的残阳,
写满了他们的无奈与悲凉。
而洛阳上阳宫的武媚娘,
正立于高台之上,
望着万里江山,
李颖的死,
便是要让那些心怀异心的宗室,那些蠢蠢欲动的朝臣们彻底明白,
但凡有半分谋逆之心,触其逆鳞,
无论亲疏贵贱,皆难逃雷霆严惩,
她绝不姑息!
垂拱二年的岁末,
洛阳城被寒雾死死裹缠。
洛水之上,薄冰凝结。
南安郡王李颖一案,早已超出了“谋逆”本身的范畴。
这位曾经鲜衣怒马的宗室子弟,
或许确有不满太后临朝的怨怼之心,
却未曾真正举兵起事,更无实质谋逆之举。
可此案爆发后,牵连之广,令人咋舌——
数十位宗室子弟或被削爵赐死,或遭流放岭南,或削籍为奴,
昔日金枝玉叶、煊赫一时的李唐宗亲,
如今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祸端。
宫城之内,
紫宸殿的琉璃瓦在寒雾中泛着冷光,殿内更是一片噤若寒蝉。
满朝文武身着绯紫官袍,按品阶肃立,衣袂轻垂,
无一人敢高声言语,连呼吸都刻意放轻。
他们低垂着头,目光死死盯着身前的金砖地面。
御座上,武媚娘垂眸看着阶下群臣,
眼神锐利,洞穿每个人心中的隐秘算计。
群臣心中思绪翻涌如潮:
有人暗自庆幸,自己与宗室无甚牵连,只求明哲保身;
有人则为宗亲的悲惨遭遇暗自悲戚,
想起昔日同殿称臣、宴饮言欢的场景,
如今却阴阳两隔、天各一方,
心中满是兔死狐悲之感;
更多的人则是惶恐不安,如履薄冰,
生怕太后的屠刀下一个便会挥向自己。
王延年声线朗朗: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百官跪地: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散朝的钟声终于敲响,
群臣如蒙大赦,却依旧不敢肆意喧哗,
只是低声交谈着,缓缓退出紫宸殿。
“太后此举,怕是意在长远啊。”
岑长倩与韦思谦并肩走在宫道上,
岑长倩身材魁梧,此刻却微微佝偻着背脊,声音压低,
语气中难掩忌惮,
“南安郡王虽有怨怼之语,却——”
后面的话,他忍在喉咙,转而叹气,
“唉,太后这般大兴株连,牵连数十宗室,
哪里是为了震慑谋反者,分明是杀鸡儆猴,
要让所有宗室都不敢再存半分异心啊!”
韦思谦捋了捋颔下的胡须,眸中闪过深深的忧虑,
他也叹了口气,声音低沉而凝重:
“太后手段雷霆,杀伐决断,
我等身为臣子,唯有谨言慎行,小心翼翼,
莫要轻易触其逆鳞。
只是这般株连,怕是会寒了天下人的心。
宗室乃是国本,如今国本动摇,民心惶惶,绝非社稷之福啊。”
他话音刚落,眼角的余光便瞥见前方宫道拐角处,
一群官员簇拥着一人浩浩荡荡地走来,那阵仗如众星捧月,格外张扬。
韦思谦神色顿时一凛,连忙拉了拉岑长倩,
岑长倩本欲附和,被韦思谦一拉,顿时会意,
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脸色也瞬间沉了下来。
“周兴来了。”
人群中心的周兴,正是如今朝堂上最炙手可热的人物。
他身材中等,面容算不上出众,颧骨略高,
眼神中带着阴鸷,
可此刻,那阴鸷被一层得意之色所覆盖,
让他整个人显得格外张扬。
谁能想到,半年前还只是尚书都事的周兴,
如今竟能这般风光无限?
李颖谋反案,成了周兴平步青云的阶梯。
他凭借着敏锐的政治嗅觉与狠辣无情的手段,
不仅搜查了所谓的“罪证”,
更顺藤摸瓜,带出一串宗室“同党”,
将李颖一案发酵成了震动朝野的谋逆大案。
武媚娘对他的“功绩”赞赏有加,
时常宣他入宫商议政事,
有时甚至在紫宸殿上公开征询他的意见,
全然将其视作心腹重臣,
那份恩宠,令许多老臣都望尘莫及。
此时的周兴,早已不是昔日那个默默无闻、看人脸色的小官。
他出行时,前呼后拥,仆从如云,
百官见了,无不纷纷避让,生怕挡了他的去路;
入朝时,更是众星捧月,诸臣纷纷上前奉承,
或献上奇珍异宝,或满口赞誉之词,
言语间的谄媚与讨好,几乎要溢出来。
“周大人智谋过人,洞察秋毫,真是我朝之幸、社稷之福啊!”
“若非大人明察秋毫,深入追查,李颖之流的阴谋诡计怎能如此迅速败露?
大人真是救大唐于危难之中啊!”
“过誉了。”
周兴微微颔首,目光扫过身旁众人,
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傲慢,语气却故作谦逊,
“周某不过是尽忠职守,为太后分忧,为大唐除奸罢了。
能为太后效力,铲除这些心怀异心之徒,乃是周某的荣幸。”
“周大人真是谦逊!”
一时间,宫道上满是阿谀奉承之声。
周兴听着这些话,嘴角的笑意越发浓烈,
他微微扬起下巴,目光在百官脸上一一扫过,
那眼神中带着轻蔑与自得,仿佛在炫耀自己的权势与恩宠。
百官脸上堆满了笑容,眼底却不约而同地闪过难以掩饰的鄙夷与厌恶。
待周兴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走远,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
百官脸上的笑容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讥讽与不屑。
“不过是个靠告密发迹的小人,也敢如此猖狂!”
他们望着周兴远去的方向,冷哼一声,语气中满是鄙夷,
“靠着构陷宗室上位,双手沾满了鲜血,
这般阴狠无耻之徒,也配身居高位,受百官奉承?”
“慎言!”
“如今太后宠信于他,锋芒正盛,
此时非议于他,若是被人听去,
传到太后或周兴耳中,岂不是自讨苦吃?”
听着百官小心翼翼的议论,
岑长倩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讥讽与无奈:
“太后身边的宠臣,向来是流水般更替。
远的不说,
当年的李义府,裴炎,何等风光,
最终不也落得个惨死的下场?
近的如鱼保家,献上铜匦,
深得太后欢心,本以为能平步青云,
结果却因牵涉谋逆案,被太后下令处死。
周兴今日这般张扬跋扈,得意忘形,
日后未必能有好结局。”
“我等只需静观其变,做好自己的本分便是。”
韦思谦捋了捋胡须,眸中闪过睿智,
“天道好还,报应不爽。
他这般阴险举报,构陷他人,迟早会遭报应。
我们不必与他一般见识,只需保全自身,静待时机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