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渡清糊弄过了阿史德,回到榻上继续假寐。他将于定溪给他的那幅地图小心地展开,看了半晌,决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与严以琛再做商议。
他不知道的是,于定溪早在他醒来前就已经进入了牙帐,甚至坐在榻边看了他半晌。在察觉到叶渡清即将醒来之后,于定溪才以阿史德做借口遣出众人,发生了方才那番对话。
在昏睡时,那些侍从送进来一托盘吃食搁在榻边,已然凉透了,其中有几块颜色艳丽的糕点。叶渡清捻起来闻了闻,觉得糕点的气味有些奇怪,就放到一边。
冷掉的肉食很不对他的胃口,昨日勉强吃下的炒米也味同嚼蜡,他在屏风里算着时辰,总算挨到万籁俱寂、帐中人鼾声四起的时刻,溜了出去。
严以琛正等他呢,接过餐盘就吃。叶渡清将于定溪所说的话叙述了一遍,严以琛边吃边听,觉得此人不太可信。“他从哪进去的?我守着大门,什么动静都没听见。”
“也许是侧面小门,他功夫很高,能做到让我们没什么察觉。不过亏的他是我同门相熟之人,又常年在突厥各部活动,透露了不少情报。”叶渡清把地图交给严以琛,“这个你拿着,找机会送给爷爷或是麻大爷,万一能用得上呢。”
严以琛点头,顺手把地图塞进裤子里,“你相信这人吗?说实话,我对他有种不好的感觉。”
叶渡清摇头,“他和我说的那些话,不像是在撒谎,但我也做不到完全信任他,只对他说了只言片语,并未告知我们此行目的,应该不打紧的。”
“你心里有数就好,明天我不能再坐以待毙,得想法子到铁勒帐子里去。”他吃了两块干巴巴的糕点,抻着脖子往下咽,“这什么点心,味道好奇怪。”
叶渡清一瞧,餐盘中那几块色彩艳丽的糕点被严以琛吞下去两块,“哎呀!我忘了说,这几块点心味道不对,最好别吃。”
“啊。”严以琛舔了舔嘴唇,回味一下,“好像是有点不对,吃完不会闹肚子吧?”
严以琛还是心大,把餐盘中除了糕点之外的吃食都塞进肚子里了。叶渡清觉得此事不妥,有些自责,自己应该早点将糕点丢掉才是的。
“应该没事,我肚子里头一切正常,就是吃的有点热。”严以琛用手扇风,心想草原都快入冬了,晚上怎的还那么燥得慌。
“热?”叶渡清用手擦了擦严以琛沾了灰尘的面部,借着火光和月光观察他的脸色。他脸上的确是红,最开始是双颊,随着自己的触碰,从脖子到耳朵尖慢慢地全红透了。叶渡清还纳闷呢,不能吧,晚间温度降得厉害,现在还一阵接一阵的刮风,严以琛穿这么薄,怎么会热呢?
严以琛被他一碰,自下边涌上来一股邪火,顿时感觉不对劲了,那糕点里恐怕真有猫腻!“呃,醒儿,你别动了,去帮我拿些凉水。”
“中毒了?”叶渡清满心焦急,立刻去摸严以琛的脉。严以琛滚烫的皮肤被他微凉双手一摸,再也止不住反应,深吸了一口气,这他爹的真不是时候啊!
叶渡清感觉严以琛脉象有点乱,跳动的力度和节奏越发激烈,心说这毒不会是能让人爆体而亡吧?严以琛这会儿真的要“爆体而亡”了,一边深呼吸一边催促叶渡清帮自己取冷水。
瞧见严以琛这样子,叶渡清又自责又心疼,他想绕到后头为严以琛渡些真气,刚站起身就瞥见不得了的东西,总算明白过来严以琛中的是什么毒。
严以琛扶额苦笑,“这东西本来是祸害你的吧?这下被我捡了漏了。”他还想让叶渡清做点措施,比如说冷水浇头之类的,没想到叶渡清四下张望了一阵,竟蹲下身徒手掰开了严以琛颈间锁链,拉着他就往河边跑。
此刻严以琛脑子里头容不下别的,只有月光下叶渡清柔顺的头发和背影。等到脚下地面变为圆润的鹅卵石滩时,他被拉着自己的那双手轻轻推倒在地上,唇被柔软的事物覆住。
药性完全上来了,严以琛哪还有理智可言,红了眼睛,撕咬般回吻上去。
月光静静挥洒,河水自顾自流淌,河滩上那二人的澎湃却许久未止。于定溪收紧双拳,化作一道黑影,消失在林立的牙帐中间。
叶渡清趴在严以琛身上,微有些喘息,打量着一旁地上被撕坏的里衣,这恐怕是不能要了。幸好自己有先见之明,事先将阿史德那件衣裳脱了下来,不然明天可不好交代。
严以琛的火气终于消下去了,他用指尖绕着几缕垂到自己胸口的长发,心满意足地品着熟悉的气息。他刚才太急了,把叶渡清嘴唇弄破了些,此刻心怀歉意地舔吻几下。
“以琛。”叶渡清推推他胸口,“你先出去,天快亮了,我得回去。”
恋恋不舍地把叶渡清拉起来,严以琛把那破烂的里衣放入河水中打湿,给叶渡清擦拭一番。“还是赶紧把狼皮鼓弄到手吧,这日子,我是受不了了。”
叶渡清揉了揉腰,发觉上头有些明显的痕迹,无奈地摇头。他把那件衣服勉强套上,又对着河水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头发。“速战速决。”
叶渡清先走一步,严以琛坐在河边,用泥糊脸,后背突然被人拍了一下,整个人一激灵。
“爷爷,你能不能别老搞突然袭击啊?”想都不用想,这肯定是严屹宽。
严屹宽嫌弃地啧了几声,“你当我愿意大半夜的看你们伤风败俗啊?”
严以琛干咳一声,“这不是遭人暗算了吗,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你老头子还干偷窥的勾当,也不怕一把年纪长针眼。”
他话刚说完,就遭一暴栗,严屹宽扯住他耳朵扭啊扭,疼得他直求饶。
“啥事儿啊爷爷,你和麻大爷前两天跑哪去了?”严以琛把自己的耳朵解救出来,问道。
严屹宽说:“刚才我可不是唯一的观众,还有一个鬼祟的小子。”
“谁?”严以琛吃了一惊。
“那个叫于定溪的,现在已经走了。我这两日去东突厥别的部族走了一遭,看看情况,发现东突厥人之间确有嫌隙。而这个于定溪一直在两派之间游走,有些可疑。”严屹宽看着逐渐落下去的月亮,说道。
严以琛皱起眉,将于定溪的事情跟自己爷爷讲了一遍。“醒儿与他相熟,这人上赶着往醒儿面前凑,指定是有点问题。”
“突厥与中州的混血,还在天一门学艺,哼哼,有点意思。你接着装傻,可得把小叶子看住了,我和老吴不会走远,时刻照应着你们。”严屹宽嘱咐道。
“放心吧爷爷,醒儿他也有分寸,不是那么好骗的。”严以琛将地图交给严屹宽,自己往回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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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勒可汗是被手下侍从喊醒的,一睁眼就瞧见严以琛大模大样地站在自己牙帐的案几上,端着盘点心往嘴里扔。
“他怎么跑这来了?没拴住吗?”铁勒可汗的胡子抖了两下,“打出去,狗怎么能进牙帐?”
他的手下还真是有心无力,谁都拿这个力大无穷的傻子没办法,先后上去的几波人都被严以琛踹翻在地。
严以琛这回觉得装傻子有点爽了,想干嘛就干嘛,简直解放天性。
他装作没吃饱的样子,在牙帐里溜达开了,这翻翻那翻翻,看上去是在找肉吃,实则是趁机搜寻狼皮鼓。
铁勒可汗阴着脸,让手下用肉食将严以琛引出去,严以琛这回可不依,傻笑着跑到铁勒身后罩着狼皮的大椅子上,半坐半躺,舒服得快要睡着了。
生辰典礼那日出现过的祭司此时走了出来,好像是要对可汗说些什么。叶渡清昨日从于定溪口中得知,此人名叫巴克西,是一年多前才上任的新祭司。这家伙似乎真会点通灵之术,能通过仪式探寻亡者世界,还能做些呼风唤雨的把戏,在收复小部落的过程中大展锋芒,得到可汗的重用。
他见到傻子严以琛,对铁勒叽里呱啦说了一通话,大概意思可能是自己能驯服这傻子。铁勒对他很器重,就说让他试上一试。
严以琛对他颇为好奇,想看看这人究竟有什么手段,好整以暇地躺在那,等他出手。
只见巴克西举着骷髅手杖,煞有介事地吟诵起咒语,还有节奏地拍打着腰间的手鼓。
鼓声一响,严以琛就来了精神,那狼皮鼓是个法器,有没有可能被铁勒赏赐给巴克西了呢?然而现在巴克西腰间那面鼓并不符合狼皮鼓镀金画咒的特点,巴克西又唱又跳,步伐踩在鼓点上,舞至严以琛面前,向他撒出一把粉末。
严以琛被粉末呛得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大喷嚏,致幻粉末没迷倒严以琛,反而全喷到巴克西面具上了。
巴克西觉得此人甚是难搞,又拿出一圆形挂件,念咒的声音放大了些许。严以琛在魔宫见这种把戏见的多了,根本不为所动,伸手就把他那滴溜溜直转的挂件抢了来,放在嘴里咬了一下,嗯,还是纯金的呢。
见严以琛油盐不进,巴克西只能放大招。他袖子微抖,将几枚细小的毒针藏在手心里,随即一边念咒一边绕着圈接近严以琛。
这手段也放不倒严以琛,不过他转念一想,还是先服个软,接近他再说。巴克西的毒针在他挥动五彩衣袍时飞了过来,严以琛用旁人难以察觉的速度将针接在手里,往旁边踏了几步,装作晕头转向的样子。
巴克西哼了几声,用手指轻轻点了一下严以琛的胸口,严以琛就软倒在地。
铁勒可汗满意地点头,“大祭司,你好好地训练训练这个傻子,让他也能上战场杀中州人才好呢。”
严以琛躺在地上装晕,不多时,就有两人拖住他的脚,把他拖出牙帐。他将眼睛睁开一条细缝,就瞧见前面巴克西那身扎眼的羽毛。
跟个死人似的被拖行出去一段距离,拐了好几个弯,那俩人终于将严以琛拖入巴克西的帐子。
这帐子里头一股怪味儿,说不上来是什么香料、粪尿与血水的味道混杂在一起,令人作呕。巴克西叫那两个侍卫把严以琛五花大绑在一面肮脏的台子上,他要好好研究一下这个傻子。
两侍卫绑好严以琛之后就出去了,没人想待在这么个臭烘烘的帐子里。巴克西摘下他那大而奇怪的面具,面具之下,竟然是一张小孩似的面孔。
“嘿嘿,把你切开再缝上怎么样呢?这么有意思的家伙可真少见。”他长得过分年轻,声音倒挺沧桑,跟个中年大叔似的。撩开严以琛身上的破布,巴克西却惊奇地发现刚才自己那几根针不见踪影。“嗯?插太深了?”
他还在严以琛皮肤上摸索,突觉后颈一凉,倒退几步。伸手摸去,那几根毒针原封不动地出现在了自己脖子上,顿时觉得天旋地转。
巴克西看东西重影,跌倒在一堆坛坛罐罐间,指着挣脱绳索站起来的严以琛,“你…你究竟是什么人?”
严以琛悠闲地掩好帐帘,拎小鸡一样把昏过去的巴克西绑在刚才那张台子上,哼着小曲找自己要的东西。
一个时辰后,巴克西在自己的帐子中醒来。严以琛右手捏着鼻子,左手拎着个羊头,用羊角去戳那些坛子里的诡异物质。
“醒的挺快啊。”严以琛看着巴克西竭尽全力但发不出声,走到他面前,晃了下手里的银针,“你这手艺太潮了点,听没听说过魔宫的毒手观音?同样的手段,她能做到无声无形间将毒针插进人骨头缝里。”
巴克西有苦难言,兀自在台子上扭动。严以琛伸了个懒腰,“别费劲了,我封了你的声音,台子上的绳结也不是那么容易挣脱的。哎,问你点事,你如实告知,我就不要你的小命,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