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林美媛不陌生。
可林子鹤头发花白的姑婆,出山来医院陪她,她很陌生。
老人默默的坐在一旁,削着苹果。
见她醒了,行动迟缓的去倒,保温桶里的热汤。
清苦的气味飘散过来,林美媛皱着眉头,不想起身。
“莲子猪心汤,活着得静静心。”
别有深意的一番话,林美媛听出来了。
而递到嘴边的勺子,林美媛更加无视不了。
她不得不从病床上坐起来,接过汤碗。
那么大岁数的老太太给她喂汤,林美媛怕折寿。
“姑婆,你老了。你不懂,心静下来,人就死了。”
老人瞟了她一眼,坐回到陪护椅上,继续削刚才未削皮完的苹果。
“人,一颗心就够用了。你的心太多,不是一件好事。”
林美媛没接茬,转而问起,“姑婆,谁接你过来的?老林?”
“小林,你哥。”
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又将手里的苹果,切成瓣。
“平平安安,吃一块。”
林美媛看了一眼,递过来的果瓣,没有接。
“姑婆,我不吃。这个留给哥哥吃,他需要。”
“你有心,你哥不吃也平安。”老太太硬将苹果,塞进林美媛的嘴里。
鼓囊囊的口腔,扯到有伤口的脸皮,疼的林美媛龇牙咧嘴。
“嘶,姑婆,我疼。”
“疼也得给我吃,不安生的丫头,该你的逃不掉。”
林美媛气的好一通乱嚼,“我人见人爱花见花开,也有错?”
“人要自尊自爱,你的花花肠子,八百里外的人,都瞧见喽。”
林美媛立马反驳,“哥哥就瞧不出来。”
沾沾自喜的鬼丫头,老太太气不打一处来,“你就逮着一人霍霍,我林家好男儿得罪你啦?”
“他欠我的,骗了我的爱,一而再再而三伤我心。你不替我主持公道,还怪我心眼多。老林家的人,都这么颠倒黑白,是非不分吗?”
老太太冷着脸,把手里的小刀,一巴掌拍到桌子上。
“一次不好,往后对你再好都无用。心里不舒坦,何必再苦苦纠缠不清。你随我去庵堂做姑子,还活的自在些。”
进了山门做和尚,哪还绕得出圈?
林美媛铁定不会跟林子鹤的姑婆,去山里清修。
“庵堂没男人,我不要。”她撇嘴。
“你哥跟你一起去,上我那儿住几天,老太太我给你掰掰心。”
林美媛不太情愿的说:“我家老娘什么意思?老林呢?什么说法?”
老太太冷眼瞥她,“不清楚,你出了这事,兴许他们还蒙在鼓里。你哥派人,请我来这里照顾你,挺匆忙。电话里三言两语说不清,我这老胳膊老腿,为了你这个不省心的丫头,只好跑一趟。”
对她好的人,林美媛都会记在心里。可强加的好意,她实在接受不来。
“姑婆,我知道你疼我。青灯古佛这事,像我这种迷恋红尘的妖女,不合适。我很有自知自明,你送我的经书,我从不打开多瞧一眼,就怕玷污了圣洁的宝物。”
话刚说完,林美媛的手背,就被老太太拍打了一下。
“贫嘴就你会,我老了,腿脚不方便,可耳聪目明。你这丫头,一肚子坏水。心病还须心药医,你自个清楚在做什么,有分寸,我们不管束你。你不想跟你哥过安生日子,找个喜欢的男人,过日子也行。你哥,你爸妈没有不许。”
老太太这话,可就说到了林美媛痛脚。
“要是许我挑个中意的男人,我早结婚了。姑婆,你是真老了。距离隔的太远,消息闭塞,都不清楚老林家的状况。”
老太太顿时急眼,“我还没死呢,他们不同意,你来找我。老林家,我这个老太太,说的上话。”
林美媛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整个人,扑到小老太太身上撒娇。
“姑婆,我要是一辈子,跟你一样不结婚。您老能上老林家,帮我说句话不?”
老太太垂眸审视她,“真决定了?不后悔?”
又没说不跟男人厮混,林美媛觉得,做个不领证不结婚的女人,也挺好。
“真的,我这辈子都不结婚。庵堂,我也不想去。姑婆,你也知道,吃素这件事,我就做不到。”
老太太抚了抚林美媛柔顺的长发,语重心长的说:“往后想结婚也可以,你妈那里我去说说,你别老跟你哥闹脾气,你妈见不得这事。”
林美媛嗯了一声,“我不跟他闹。”
她也没脸,继续跟林子鹤闹。再大的心结,没有比她跟霍世哲的怨结大。
也不知道顾大老板,跟人缠斗有没有取胜。
因为手机被没收,林美媛也没办法得到自己想要的讯息。
自虐到昏迷,其实她是装的。
急中生智的应付手段,不过是为了增加,自己逃脱险境的筹码。
顾老狐狸很有能耐,两人的暗号,他应该也接收到了。
林美媛现在唯一能做的事,便是等待!
霍世哲的势力范围太大,霍老爷子又将霍家所有的权限,全部交由他。
林美媛要想摆脱大魔王的纠缠,必须得给人制造麻烦。
为了自由,她砸锅卖铁,舍掉漂亮的皮囊,都得把戏演下去。
当然,她的算计,一叶障目的林子鹤并不清楚。
所以,等老太太回去眯会眼儿,换他来照顾她。
便宜大哥心疼她,心疼的不行。
“媛媛,对不起,是哥哥没有保护好你。”
他抬起她的手腕,将她的手指放在唇边亲吻。
本该是感动至极的画面,林美媛却偷偷别过头,脑袋里想着,再找什么借口把人支开。
林子鹤觉得亏欠了她,而自己何尝不是如此。
自酿的苦果,事到如今,她除了赌人心,没有任何解决问题的办法。
她抽回手,说:“你一个大老爷们,不要那么矫情兮兮。大哥,你但凡能争气一些,我也不用遭这种破罪。”
林子鹤整个人一下子僵住,抬起头怔怔地看向她。
林美媛却故作恶劣的姿态,对他说道:“大鸟怪,收起你泛滥成灾的好心肠,我,林美媛,不值得你同情和怜悯。你是蠢货吗?我骗了你那么多次,还是不长记性。是不是非要我跟你吵一架,才明白,咱俩之间的关系,从始至终,彻头彻尾,都是我骗你的!”
继兄妹俩很久没有好好谈过话,这次的绑架事件,林子鹤也察觉出异常。
尤其,与林家大姑娘牵扯的男人们,在看见她自残,神情各异。
表面看似,大家为了心中所爱,各自退让一步。
同意他这个名义上的兄长,把人带回去疗养。
可在林子鹤看来,他们那群人,皆是为了林家大姑娘身上的利益,才不得不达成共识,暂时搁下前嫌。
林美媛招惹到的事情,似乎比他想象中的更加深奥复杂。
她也不愿跟他透露任何事情,即便询问,得到的答案,依旧是个难解的谜题。
口是心非,是林家大姑娘从小练就的满分技能。
当林子鹤察觉到这一点,已经分辨不出,她说的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
每次的自我揣度人心,皆是两人误会的开始。
他真的累了!也怕了!
“道歉……”他突然对她说。
“我干嘛要同你道歉?你以为……”
“最后一次……在车上那次,你同我道歉的事,也是在骗我?”
林子鹤说话的声音突然变大,将她未说出口的话,直接打断。
修长宽大的手掌,蓦然扣上林美媛的双肩。
她瞬间疼得倒吸凉气,林子鹤捏人的力道,当真大。
“林子鹤,你不觉得我们之间,不适合在一起吗?”
说完,林美媛继续凝眸看他,“你应该心里清楚,我不是一个安分守己的女人。强求来的感情,不会有幸福的味道。”
她抬起手,有些微凉的手指,在他唇上临摹描绘。
“哥哥,媛媛嘴上说出口的爱,真的是你想要的东西吗?”
胸腔内,积压的情绪不断沸腾翻涌,林子鹤盯着她脸上的伤痕,看了几秒,忽然笑出了声。
“媛媛,你骗不了我。无论你说什么,也改变不了,你心里有我。你爱我,你说过的,你爱我。”
他幽深的目光里,好似藏着一只野兽。但凡林美媛说一句反驳的话,他立马把那头凶兽放出来。
迫于压力,林美媛刚伸出试探的小爪子,又悄摸摸缩了回去。
人赶不走,手机也拿不回来。
林美媛不得不老实,当个合格的病号。
每天无所事事的躺在病床上,等着自家便宜大哥来投喂。
因林美媛抵死不从,跟随老人家进山修炼,林子鹤的姑婆气的回去了。
当然,老太太嘴硬心软,她提的意见,也给季雨女士转达到位。
老林得知她住院的消息,当天就偷摸着来医院探望她。
为此,季雨女士不得不上医院,照顾不争气的亲闺女。
在林美媛面前,没少冷嘲热讽林子鹤眼瞎。看不出某人无病呻吟,天生难养。
她亲妈指桑骂槐的功力,越发精进。
林美媛想到了从前的许多事,从小到大遇到的人和事。
皆是带着虚伪的面具,做着龌龊至极的事!
人与类聚,物以群分。什么样的环境,造就了什么样的人。
林子鹤的姑婆希望她变好,林子鹤则希望她变乖。
她的亲妈,现在见她都头疼。
林美媛觉得,自己大抵是没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