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
这个名字,像一枚烧红的烙铁,烫在汪沅心底最柔软也最疼痛的地方.那个在西伯利亚风雪中依旧眼神清亮如冰湖、枪法精准如死神的女子;那个沉默寡言却会在她疲惫时默默递过热汤、在她决策时永远第一个站在她身后的姐妹;那个最后用生命为她点燃离开训练营道路的……傻瓜.
西伯利亚训练营……
“西伯利亚训练营”这个词本身所携带的极致寒意,它是……一个筛选‘非人’的熔炉,
那地方,是真正的人间地狱,是各国流放危险分子、培育杀戮机器、同时进行各种不可告人实验的魔窟.守卫森严,环境极端,背景极其复杂,很可能与某些大国势力或国际军工复合体有染.
所以,现在想从那里捞人,无异于虎口拔牙,甚至是从恶龙巢穴里偷取宝藏.
生死未知?
不,是九死一生.
泪水无声的滑落,顺着汪沅如玉般冰凉的脸颊,蜿蜒而下,滴落在深色的地毯上,洇开更深的印记.
她的眼神穿透了眼前黑夜,仿佛又看到了那片吞噬一切的、惨白的茫茫雪原,仿佛又回到了西伯利亚训练营那间滴水成冰的简陋营房.
安娜......
那个有着浅金色头发和冰蓝色眼睛的R国姑娘,是她在那个地狱里唯一的温暖,唯一可以背靠背托付性命的人.她们一起熬过零下五十度的严寒,一起分享过一块发霉的黑面包,一起在教官的皮鞭下相互搀扶着爬过终点线.而那个比她高半头的R国姑娘,正用她那双因常年训练而粗糙、却异常温暖的手,笨拙地帮她处理背上被教官用鞭梢抽破的伤口.酒精棉触及伤口的刺痛让汪沅瑟缩了一下.
“忍一忍,小麻雀(Вopo6yшek, Vorobushek).” 安娜的声音低哑而柔和,带着浓郁的西伯利亚口音.这是她给汪沅起的俄语昵称,既因为汪沅刚来时瘦小沉默得像只受惊的鸟儿,也因为她眼中偶尔闪过的、不肯屈服的亮光.
“药快用完了,下次挨打,记得把背弓起来,让肉厚的地方去接.” 安娜的语气像个絮叨的姐姐,手法却越发轻柔.处理完伤口,她把自己那份黑面包掰开一大半,不由分说地塞到汪沅手里,“吃.你太瘦了,风都能吹跑.在我的家乡,妹妹是要被喂得壮壮的.”
每个人每天的口粮都是有定数的,安娜如果给了自己她就没有其他食物了,汪沅哪里肯要安娜这份保命的食物,她坚决拒绝,安娜便故意板起脸,冰蓝色的眼睛瞪着她:“听着,小妹妹(cecтpehka, Sestryonka),在这里,活下去最重要.你活着,我还有个‘家人’.” 她说“家人”这个词时,发音有些生涩,却格外郑重.
安娜是真的把她当成了亲妹妹.在体能训练时故意不动声色的放慢脚步等她,在格斗课上用眼神示意对手的破绽,在所有人对汪沅这个东方来的“异类”冷眼相对时,安娜总是用她高瘦的身躯挡在前面,用带着口音的俄语骂跑挑衅者.
最冷的夜晚,她们会挤在一条单薄的毯子下,靠彼此的体温抵御严寒.安娜会哼唱一些古老的、带着忧伤调子的俄国民谣,有时会讲起她家乡贝加尔湖畔的森林和星空,讲起她早逝的父母,语气怀念.
“等我们离开这个鬼地方,小鸽子(Гoлy6ka, Golubka),” 安娜曾搂着她的肩膀,望着铁窗外冰冷的星光说,“我带你去我的家乡.夏天的时候,湖像宝石一样蓝,森林里有吃不完的野果.你一定会喜欢.”
她总是变换着各种昵称叫她——小麻雀、小妹妹、小鸽子……每个称呼都包裹着在那个残酷环境里,一份珍贵无比的、姐姐对妹妹的疼惜与保护.
而汪沅,也只有在安娜面前,才会卸下所有防备,露出属于她那个年纪的些许依赖.她会偷偷帮安娜补好磨破的袜子,会在安娜值夜时为她留一口热水,会生涩地学着安娜的发音,叫她“安努什卡(Аhhyшka, Annushka)”——这是对于安娜的昵称.
那段相依为命的情谊,是西伯利亚地狱里唯一的微光.
……直到那片吞噬一切的雪原,熄灭了这缕光.
前世的记忆翻涌而来,不是血腥的厮杀,而是那些稀少的、温暖的碎片:两人靠在一起分享一支烟,看着荒原上的极光;安娜笨拙地想安慰失意的她,最后只是紧紧握了握她的手;还有她最后决然转身时,留下的那个无比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解脱的眼神……
汪沅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仿佛想要握住什么,又缓缓松开.她的眼神望向北方无垠的夜空,那里是西伯利亚的方向,冰冷、遥远、充满死亡气息.
但她的目光,却仿佛能穿透这万千里的距离和凛冽的风雪,落到那个孤独而坚韧的身影上.
西伯利亚训练营,最后一次离营任务,代号“冰点”.
那根本不是训练,那是真正你死我活的淘汰,也是唯一能活着离开地狱的机会
进去的人,大多熬不过残酷的日常训练就死了.而活到最后的佼佼者,才有资格面对‘离营任务’.”
想要离开西伯利亚训练营,只有一条路.不是熬够年限,不是通过考核,更不是逃跑或叛变——那些尝试者的下场,都被制成标本挂在营地的警告栏上,在寒风中冻成黑色的冰坨.”
唯一的出口,唯一被认可的,从这个训练营‘毕业’方式,就是活着完成‘离营任务’
接到任务,意味着你被营方‘选中’,认为你有那么一丝可能,榨取出最后的、超越极限的价值.任务本身,就是一道单向闸门.走出去,要么完成任务活着回来——营方会‘兑现承诺’,给你一个新的身份、一笔启动资金,你‘自由’了,但也成为他们数据库里一个可随时召回无条件完成三个任务的一个数据值.
几十年来, 能确认推开那扇‘单向闸门’又活着走回来的人,寥寥无几.不会超过十个.这不仅仅是实力的证明,更是运气、疯狂、以及……在绝境中做出非人抉择能力的证明.”
她想起了安娜最后的抉择,那何尝不是一种“非人的抉择”?只不过,安娜选择将“生”的闸门推给了她.
她们的任务是窃取边境线另一侧某个哨所的情报,并活着带回指定地点.十二个人出发,到达哨所外围时,b也只剩她和安娜.
就在她们成功潜入、拿到情报的瞬间,警报撕裂了雪夜的寂静.探照灯的光柱如同死神的触手,在雪地上疯狂扫掠.追兵的马达声由远及近,雪地车碾碎寂静.
退路被锁死了.
“小麻雀(Вopo6yшek, Vorobushek),你带着情报走.”面来追兵,安娜的声音很平静,平静的让汪沅心惊,安娜对汪沅笑,冰蓝色的眼睛在雪光映照下,像两泓清澈的湖泊,“你比我快,目标也比我小.他们主要追踪热源和动静.”
“不行!”汪沅抖着嗓子死死抓住安娜的胳膊,指甲几乎要嵌进对方的防寒服里.
这是她的亲人、姐姐,怎么可以?
“听着,”安娜用力回握了她一下,那力道大得惊人,“这是最优解.两个人一起,谁也走不掉.情报必须送回去,这是命令,也是……我们唯一的出路.”安娜的笑容变得有些惨淡,“我没什么牵挂了,你不一样,你说过,东方有个老人在等你回家.”
不等汪沅再反对,安娜已经猛地扯下了自己身上大部分伪装和装备,只留下最基本的武器和一枚高热信号弹.她将汪沅狠狠推向背风的、积雪深厚的山坳方向,自己则朝着相反的另一侧山坡,踉跄着、却又故意制造出明显动静地跑去.
“嘿!蠢货们!我在这里!”安娜用俄语高声叫骂,甚至朝天开了一枪,彻底吸引了所有追兵的注意.
探照灯和枪口瞬间全部转向她.
汪沅蜷缩在冰冷的雪窝里,透过缝隙,眼睁睁看着安娜的身影在雪坡上奔跑,像一只注定无法逃脱的、美丽的白鸟.她看见安娜在奔跑到一处相对开阔地时,毫不犹豫地拉响了那枚信号弹.
嗤——!
耀眼的红色光芒冲天而起,在漆黑的雪夜中如同最醒目的靶心,将她周围照得一片血红.那一刻,安娜回过头,似乎朝着汪沅隐藏的方向看了一眼.距离太远,汪沅看不清她的表情,但那个回头的动作,却像烙印一样烫在她的灵魂里.
紧接着,是爆豆般的枪声,密集得让人窒息.
红光熄灭了.
雪地上,只剩下一个突兀的、安静的深色痕迹,很快就被纷纷扬扬落下的新雪覆盖,仿佛那里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汪沅死死咬住自己的手套,口腔里弥漫开血腥味,才没有发出半点声音.眼泪涌出,瞬间在睫毛上冻成冰晶.她握着那份染上了安娜体温的情报,在冰冷的雪地里,向着指定的、渺茫的生路爬去,身后是吞噬了她唯一温暖的、无尽的茫茫白雪.
……
回忆至此,汪沅的泪水流得更急.她仿佛又听见安娜最后那声夹杂在风雪和枪声中的呼喊,不是用俄语,而是用生硬却无比清晰的中文,朝着她隐藏的方向喊出:
“小麻雀(Вopo6yшek, Vorobushek)——跑!”
几个字,却用尽了她全部的生命力,也成了烙在汪沅心版上,最温暖也最残酷的印记.
汪沅蜷缩起身体,将脸埋入掌心,呜咽声低低地逸出.她不仅仅失去了一个战友,更失去了一个将她视作血脉至亲、给了她冰冷岁月里全部温暖的姐姐.这份失去,连同那份未能保护姐姐的无力与悔恨,远比训练营本身的残酷,更让她痛彻心扉.
“安努什卡……” 她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哽咽着念出那个熟悉的昵称,仿佛这样,就能唤回那片雪原上消散的温暖.
汪沅的肩头微微耸动,更多的泪水无声滚落.
这一次,不是为了自己那场惨烈的“涅盘”,而是为了那个永远留在西伯利亚雪原上的、有着冰蓝色眼睛的美丽姑娘.
她...太想念了.
这种想念,超越了战友之情,近乎一种灵魂缺失了一块的空洞感.
从今世醒来,到确认重生后,她除了布局和复仇,就是在寻找安娜、将她带离那片苦寒地狱,几乎成了她最本能、最深切的渴望之一.
可几十天过去了,安娜那头没有任何的消息传来,去到安娜家乡的人,按时间算,安娜这时候大概率已经被卖了,会不会如同前世一样被她的买家送到西伯利亚训练营,还要等进一步的消息!
两世为人,历经生死轮转.
这份缘,这份债,这份情,岂是区区时空能够斩断?
汪沅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夜气,让那份寒意深入肺腑,也让自己沸腾的杀意和救人的急切冷静下来.
这件事,必须好好谋划.绝不能像在h国这样,派一支尖兵先行强攻.需要更周密的策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