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村,地名不掺半点假.
放眼望去,层层叠叠的都是石头垒的墙,石头铺的窄路,连山体都裸露着青黑色的岩石,沉默而顽固.
孔文家那栋在村里堪称“气派”的青砖大瓦房,在这片石头的世界里格外扎眼.它其实不像一个温暖的家,更像一个用血肉换来的、冰冷的纪念碑.
房子是新的,门窗上的红漆还刺着眼.可你若细看,院墙角落里,仍散落着过去老屋留下的、被磨得光滑的旧石基,无言地诉说着过去.
这栋房子里,几乎找不到一丝女性存在的温润痕迹.没有晾晒的花衣裳,没有窗台上的针织垫子,只有堂屋正墙上,挂着一幅用玻璃框精心裱起来的、这个家唯一的“全家福”——照片上,孔富贵腆着肚子坐在正中,脸上是志得意满的笑,年幼的孔文被他搂在胸前,像个珍贵的太子.而他们的身后,站着四个年龄不等的姑娘,她们的表情模糊在相纸里,像四道沉默的影子.
风穿过空荡的院子,吹动屋檐下几串干硬的辣椒,发出枯燥的碰撞声.这栋房子里,仿佛还回荡着四个姐姐被送走时无声的哭泣,以及点钞时纸币摩擦的沙沙声.每一块青砖,都浸透着她们的眼泪和远嫁的聘礼.
在这里,亲情被明码标价,女儿是唯一的流通货币. 而这栋光鲜的房子,就是孔富贵眼中最成功的买卖,也是孔文从未察觉的、原罪般的起点.
......
孔富贵撂下电话,粗黑的手掌在裤腿上无意识地搓了搓,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不对劲,他儿子孔文最近太不对劲了.
他心里的违和感不是疙瘩,而是变成了一只冰凉的手,攥住了他的五脏六腑.
不对,太不对了!
他儿子孔文,是他孔富贵的种!他再了解不过了,骨子里继承了他的精明、算计,甚至那股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阴狠劲儿.那小子天生的无师自通,从小就知道怎么用最甜的话哄着姐姐们为他干活,怎么在爹妈面前装乖卖好来获取最大的利益,上学后就更是哄着不同的女同学给他钱和各种东西来供养他。孔文他就是一头养不熟的白眼狼,心里头有自己的小九九,绝不可能真心实意地、像个应声虫一样对谁俯首帖耳.
可,最近的通话里,都是他问一句,儿子答一句,听着是那个音,可味儿全变了.以前跟他打电话,那小子要么不耐烦地嚷嚷“知道了爹,啰嗦”,要么就兴致勃勃地跟他讲城里的新鲜事,讲他最近又认识了几个女孩子,儿子的声音是活泛的,带着年轻人特有的冲劲儿.
可现在呢?
说话慢半拍,像个上了锈的发条玩具,问十句也蹦不出个整词.最邪门的是,三句话不离那个叫什么“主人”的.
他问:“工作顺心不?”
孔文愣了两秒,答:“主人安排得好.”
他憋着火又问:“天冷了记得加衣裳.”
孔文慢吞吞地回:“嗯,主人……不会亏待.”
“主人”、“主人”……这两个字像个紧箍咒,把他儿子原本的魂儿给套走了!孔富贵心里又气又闷,他活了大半辈子,没见过这么邪性的事.这哪还是他那个精明的、有时候还爱跟他顶两句嘴的儿子?这分明就是个……就是个被灌了迷魂汤的木头桩子!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顺着老汉的脊梁骨慢慢爬了上来.
“主人?”
孔富贵啐了一口,浑浊的老眼里全是惊疑和愤怒.
这称呼让他脊背发凉.他卖女儿供儿子读书,是指望儿子出人头地,当“人上人”,不是去给什么人当“下人”的!
他孔富贵的儿子,怎么可能什么都听一个外人的安排?连吃饭穿衣这种屁事都要“主人”点头?那小子应该是去算计别人、让别人替他卖命的主儿才对!
难道……是中了什么邪术?
被人下了药?
还是……现在的城里年轻人,就时兴玩这种……主仆游戏?
这念头让孔富贵一阵恶寒.他实难想象不出那是怎样混乱不堪的场景.但他本能地觉得,无论是什么原因,他那个精于算计的儿子变成如今这副唯唯诺诺、毫无主见的模样,都意味着天大的麻烦,和他投入了所有(包括女儿们的血肉)的期望,正在彻底崩塌.
他得弄个明白.不惜一切代价.
电话又一次被挂断了,电话里的忙音像冰冷的蛇,在空气中咝咝作响.
孔富贵僵在原地,脸色铁青,攥着老旧手机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
一直屏息守在旁边的李桂花,再也忍不住了.她扑上前,枯瘦的手一把抓住孔富贵的胳膊,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皮肉里.“他爸,富贵……阿文……阿文他到底咋了?”她的声音不受控制地颤抖着,带着哭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恐惧的深渊里捞出来的,“你说话呀!他……他莫不是中邪了?”
她仰着脸,浑浊的眼泪顺着深刻如沟壑的皱纹蜿蜒而下.她不懂丈夫那些关于“圣人血脉”的宏图大计,她只知道,那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是她在生了四个女儿后,唯一的命根子.
孔富贵手机开的免提,孔文说的每一句话,每个字,孔富贵和李桂花都听得清清楚楚,每一个“主人”从儿子嘴里冒出来,都像一根冰冷的针,针针都深深的扎进两个人的心里,拨都拨不出来
那不是下属对上级的推崇,更像一句身不由己的恐怖咒语.
孔富贵猛地甩开李桂花的手,烦躁得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他张了张嘴,想骂娘,想吼叫,可看着自家老婆那张被恐惧和惊慌彻底摧毁的脸,那些粗话又硬生生堵在了喉咙里.
他喘着粗气,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完了……魂儿让人勾走了!一口一个‘主人’,我看他是魔怔了!”
李桂花“嗷”一嗓子,身体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拍着地面嚎啕起来:“我的儿啊——是哪个天杀要害我儿啊——”
她的哭声,像一把钝刀子,割裂了石头村这个看似平静的午后.
李桂花的哭声还在耳边嗡嗡作响,像一群驱不散的苍蝇.但孔富贵已经听不见了,他脑子里那副精于算计的算盘正在噼啪作响,飞快地拨动着珠子.
那声“主人”像一根生锈的铁钉,最初只是蛮横地楔进孔富贵的脑子里,带着纯粹的刺耳和不适.
孔富贵狠狠甩开哭嚎不止的李桂花,独自一人在院里抽着旱烟,看着暮色一点点吞没石头村的群山,那根铁钉仿佛开始在他心里缓慢地旋转、腐蚀,释放出越来越浓烈的不安与恐惧.
孔富贵心里无比恼怒,
“主人”?
他孔富贵的儿子,怎么能管别人叫主人?!他卖女儿,踩着女儿的血肉供养儿子,就是为了要让儿子当人上人,是想要恢复昔日祖上的荣光,不是去当奴才的!孔文现在这波操作这简直是把他的老脸、把他孔圣后裔的招牌按在地上踩!
可孔富贵再一想,却不免有些恐慌,孔文是他的亲儿子,是他一手调教出来的,骨子里和他一样,带着山石般的刁滑和算计.那孩子会为了利益装乖卖好,但绝不可能真心实意地、像个被抽走骨头的软体动物一样,对谁绝对服从.这不合常理!
于是,恐惧....在心底里悄蔓延,迅速占据整心房
如果不是心甘情愿……那是什么?是被抓住了什么致命的把柄?是被什么邪门的药物控制了?还是……真的像村里老人说的,遇上了能勾人魂魄的脏东西?
每一个猜测,都比前一个更可怕.它们像黑暗中滋生的藤蔓,悄无声息地缠紧了孔富贵的心脏.他猛地磕了磕烟袋锅,火星在昏暗中四溅,却驱不散那彻骨的冰凉.孔富贵突然意识到,孔文遇到的,可能根本不是他凭借在石头村里那套生存法则能理解的麻烦.
他投入了全部家当、赌上了所有脸面、甚至背负着女儿们血肉的“投资”,可能正以一种他无法控制、无法理解的方式,走向彻底崩盘的结局.
这种对未知的恐惧,远比单纯的愤怒,更让他肝胆俱裂.
去海市!
必须立刻去!
他得亲眼看看,那个叫什么“主人”的,到底是个什么妖魔鬼怪,能把他那个一肚子算计的儿子,变成个丢了魂儿的应声虫!
路费…… 他浑浊的眼珠扫过空荡的堂屋,心里迅速盘算着.家里现钱不多了,上次卖三丫头的彩礼还剩些尾子,应该够一张火车票.实在不行,就把圈里那两头还没完全长成的猪崽提前卖了!
时间…… 地里的玉米再过半个月才熟,现在离开几天,死不了.
脸面…… 他孔富贵在石头村这张老脸,比起儿子废了、他的投资血本无归来说,屁都不是!
一个个念头如同黑暗中的磷火,在他脑中急速闪烁、碰撞.恐惧和愤怒被强行压下去,转化成一种近乎冷酷的行动力.他不能慌,他是这个家的主心骨,是孔文未来的指望,他得去把儿子的“魂儿”给拽回来!
他猛地转身,不再理会地上哭嚎的李桂花,脚步沉重却坚定地走向里屋,开始翻找那个藏钱的旧木盒子.
行动路线在他心里瞬间清晰:
拿钱 → 卖猪(如果需要)→ 买最早一趟去海市的车票 → 找到孔文 → 弄明白那个“主人”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这个建立在女儿血肉之上的家庭,绝不容许唯一的“希望”以这种失控的方式毁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