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东,沈阳城。
戒备森严的经略衙门内,身材魁梧的经略熊廷弼端坐在案牍后,手中攥着封刚从京师送来的圣旨,黝黑的脸颊上涌动着一丝凝重。
陛下的这道旨意,既显得突如其来,又在情理之中。
只是不知晓会对辽东当下的局势造成何等影响。
飞白兄,陛下此举..,舔了舔干涩的嘴唇,站在桌案旁边的巡抚周永春欲言又止,眼中也闪灼着一抹惊忧。
熊廷弼没有说话,只是略显郑重的将圣旨放在桌案上,起身走到不远处的窗柩旁,居高临下的望着窗外的沈阳城。
五月底的辽东已是有了一丝暑意,城中街道两侧的柳树抽出新芽,时不时便有孩童天真灿烂的笑容自街头巷尾响起,空气中弥漫着各式食物的香气。
自当今天子登基以来,沈阳城中百姓们的日子是越过越好了。
孟泰兄,召集众人议事吧。
望着街道上络绎不绝的行商走卒们,熊廷弼那冷肃的脸颊上转而浮现了一丝温暖,沙哑的声音中没有半点犹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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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小半炷香的时间,经略衙门的官厅中已是人满为患,身材魁梧的武将们和身着各色官袍的文官们分列两侧,显得泾渭分明,桌椅挪动声和甲胄碰撞声不绝于耳。
诸君,陛下有旨。见众人到的差不多了,经略熊廷弼开门见山,朝廷令东江军主帅毛文龙回京述职,参将刘肇基升移驻皮岛,代掌东江军。
此话一出,人满为患的官厅内顿时响起了窸窸窣窣的议论声,反应各不相同。
陛下英明,前不久刚刚兵临赫图阿拉,立下大功的满桂最先反应过来,犀利如刀的眸子径自看向皮岛所在的方向,那毛文龙野心勃勃,数次坐视建奴兵动而无动于衷。
满将军所言有理,建奴这回远征蓟州,辽东腹地空虚至极,但毛文龙却依旧选择坐视不理。出身辽东将门世家的祖大寿也应声附和道,眼眸中闪过一抹不屑。
回首往昔,这毛文龙在皮岛的所作所为,与他昔日坐视建奴兵临广宁城的行径何等相似?
但不同的是,他在受到朝廷的之后,果断摒弃了拥兵自重的野心,主动交出手中的兵权,重新赢得了天子的信任;而这毛文龙却是目光短浅,误以为皮岛孤悬于海外,便可肆意妄为。
愚蠢至极。
眼见得周围的军将们同仇敌忾,广宁巡抚薛国用不由得皱起眉头,略显犹豫的说道:经略,那毛文龙在皮岛经营多年,手下兵将对他忠心耿耿。
如今朝廷无故换帅,只怕会生出变故啊。
薛大人所言极是。辽东巡抚周永春也适时出声表达支持,依下官之见,不若寻个由头,将那毛文龙召至沈阳,由经略当面向他传达陛下的旨意。
管他毛文龙麾下有多少死忠,只要离开了那个孤悬于海外的皮岛,毛文龙便再没有半点倚仗和所谓的。
唔。
朝着配合默契的两位搭档轻轻颔首,熊廷弼的脸上也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忧虑:这一点,也是本官所担心的。
毛文龙这些年虽然除了一个牛毛寨大捷之外,再没什么作为,但其终究是东江军主帅,吸纳了不少流民百姓,在军中拥有不俗的影响力和威望。
更要紧的是,这毛文龙效仿国朝初年的军将们,大肆在军中扶持,在东江军建立起一张以他为核心的关系网。
若是毛文龙不甘心交出兵权,铤而走险的话...
经略大人,正当熊廷弼犹豫不决,官厅内气氛也稍显压抑的时候,一道有些激昂的声音猛然在众人的耳畔旁炸响,下官以为,此事不可拖延。
放眼瞧去,只见得一名三十余岁,身着青袍的官员正一脸急切的望着自己。
哦?方巡按的意思?熊廷弼的脸上流露出些许意外。
此人名为方震孺,乃是万历四十一年的进士,因为人刚正不阿,且性情火爆,一直不被朝中的东林党浙党接纳,出仕至今还仅仅是一名六品的御史言官。
前几日,因兵部和户部要核验战果,统计阵亡兵卒抚恤的情况,这方震孺便奉命至辽东,成为在民间戏文中代天巡狩的巡按御史。
据下官所知,毛文龙此人野心勃勃,近些年一直与建奴眉来眼去。方震孺的声音依旧激昂,迟则生变,依下官之见,经略大人可亲临皮岛。
此举既能传达天子的旨意,又能震慑毛文龙,令其不敢轻举妄动,三者还能整饬点验东江军的兵马。
长久以来,东江军的兵马几何,一直是个谜案,没有人知晓那位孤悬于海外的东江军主帅究竟在皮岛上招揽了多少兵马。
虽然觉得眼前的巡按御史所说颇有道理,但巡抚周永春却不由得迟疑起来,经略大人公务繁忙,岂能轻离沈阳?
虽说建奴趁机发兵攻打沈阳的可能性不大,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谁也不敢保证,那毛文龙是否在暗地里早就倒向了建州女真。
巡抚大人,经略大人主政辽东多年,唯有经略大人亲自出面,才可震慑宵小。正值壮年的方震孺据理力争。
如若不是他人微言轻,他此刻恐怕已经在前往皮岛传旨的路上了。
似是听懂了方震孺的言外之意,人满为患的官厅转而陷入沉默,就连一向不喜欢这些弯弯绕绕的满桂此刻也不禁挠了挠头皮,琢磨起这件事背后藏着的暗流涌动。
俗话说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倘若那毛文龙真的心怀不轨,恐怕除了经略大人亲至之外,任何人都会被其称为,继而顺势投降女真建奴。
毛文龙投降建奴倒不要紧,重要的是皮岛上的那些东江军兵卒,以及被源源不断运抵至皮岛上的粮草辎重,军械火器。
在粗重的喘息声中,熊廷弼在脑海中默默权衡着利弊得失,皮岛距离沈阳不算太远,若是快马加鞭,十日便可抵达。
建奴刚刚于蓟州城外兵退,且正忙着与科尔沁部和朝鲜,短时间内兴兵来犯的可能性怕是不大...
不错。半晌,熊廷弼的声音在官厅中猛然炸响,方巡按此言有理。
这回本官便亲自走一趟。
正好本官也想瞧瞧,那些东江军兵卒们眼中究竟还有没有本官,还有没有陛下!
...
...
同一日,皮岛。
皮岛位于鸭绿江口外,四面环海,地势险要,本是高丽王朝用来流放犯人和养马的荒岛,后因毛文龙漂洋过海,于此地开镇建军后,便成为了辽东抗击建奴的前哨阵地。
不过说是前哨阵地,岛上的东江军们除了曾取得一次牛毛寨大捷之后,再未斩获半点战果;与平庸的战绩形成强烈对比的是,曾经荒无人烟的皮岛倒是愈发热闹繁华,岛上不仅驻扎着数万兵卒,更有大量百姓和生性逐利的商人。
其中甚至还有人能够说得一口流利的蒙语和女真语...
义父,朝廷这是要干什么!
戒备森严的署衙官厅内,作为毛文龙的孔有德攥着一封书信,怒气冲冲的咆哮道。
虽然朝廷的旨意尚未正式送至皮岛,但他们已经提前收到了消息。
没有理会耳畔旁的咆哮,一身富贵员外打扮的毛文龙坐于案牍后,轻轻敲击着桌案,脸色隐晦不定。
义父,朝廷这是要卸磨杀驴啊!见毛文龙沉默不语,孔有德像是得到了支持一般,说话愈发大胆,义父,您为朝廷镇守皮岛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但如今却要被天子召回京师。
天子是不是糊涂了!
闭嘴!砰的一声,毛文龙猛然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这个孔有德,说话愈发放肆了,真当这皮岛没有天子的吗?
义父喜怒,儿子一时失言,瞧了瞧周遭欲言又止的将校们,深谙人心险恶的孔有德赶忙躬身认罪,心中闪过一丝后悔。
冲动了!
轻叹了口气,毛文龙起身行至窗柩,盯着远处波涛汹涌的大海,心中百感交集。
虽然他在知晓此事后第一时间下令封锁消息,但岛上的百姓们仍是得知了朝廷要将他召回京师述职的消息,继而聚在一起议,不过脸上并无太多的抵抗和愤懑。
或许对这些曾经饱受建奴欺压的辽东难民而言,谁当东江军主帅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能否保护他们不受建奴侵扰。
义父,咱们不能就这么认了!只片刻的功夫,一名眉眼间与毛文龙隐隐有些许相似的年轻将领突然闯入官厅,大声嚷嚷起来:朝廷这是要过河拆桥,咱们凭什么受这窝囊气?
他叫毛承禄,自幼被毛文龙带在身边,长期统领毛文龙由养子养孙和女真人组成的家丁亲军,位列文龙诸子之首。
就是,义父,咱们手里有兵,怕什么?
要我说,不如干脆投奔建奴,让朝廷后悔去!
见毛承禄露面,一直在上蹿下跳的孔有德也重拾三分底气,与其对视一眼之后便大声嚷嚷道。
投奔建奴?
这四个字如同惊雷吗,猛然在众人的耳畔旁炸响,让嘈杂的官厅瞬间落针可闻。
原本思绪有些凌乱的毛文龙缓缓转身,冰冷的目光先是扫过帐中的众人,最后落在孔有德身上。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迎着扑面而来的压力,孔有德咬牙坚持:义父,朝廷如此对待义父,咱们还有什么好留恋的?
放肆!毛文龙歇斯底里的怒吼声猛然炸响,你竟敢如此大放厥词。
真当本帅不舍得杀你吗!
来人,毛文龙颤抖的声音中透着不容置疑,几名侍卫应声而至:将这不知好歹的逆子拿下,等候陛下发落!
义父?!
孔有德见状顿时面露不敢置信之色,下意识想要说些什么,但却很快被身旁的侍卫捂住,强行拖出了气氛死寂的官厅。
毛文龙也重新回到案牍后,脸上露出一抹疲惫之色。
作为这东江军的主帅,他何尝不知道朝廷此举是对他失去了信任?
但他更清楚,他现在除了俯首听命之外,再没有其他选择。
如今建奴刚刚自蓟州兵败而归,正忙着与科尔沁部和朝鲜联姻,无力兼顾皮岛;他与其负隅顽抗,不如顺势而为,说不定还能保住一条性命。
传令下去,准备兵册和账本,等待朝廷派员核验。
望着面沉似水的毛文龙,在场的武将们纷纷告退,但脸上的神色却是各不相同。
毛承禄站在署衙门口,盯着远处向他招手的孔有德,眼中闪过一丝阴狠之色。
他可不想和毛文龙一样,成为刀俎上的鱼肉,任由朝廷宰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