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之后,辽东的消息传回京师。
乾清宫暖阁内,气氛凝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来，角落处的宫娥内侍们纷纷隐去了嘴角的淡笑，转而小心翼翼的盯着气喘吁吁的。
“陛下,辽东经略熊大人送回来的紧急军情。”
王安躬身将一份密折呈上,脸上的表情也十分严肃。
朱由校接过密折,冰冷的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内容,眉头越皱越紧。
“努尔哈赤已经返回赫图阿拉了?”
“是。”王安轻轻颔首,老脸上夹杂着一丝紧张,据熊经略上奏,建奴主力已于五月十五日返回赫图阿拉,镇北关外的蒙古鞑子们并未阻拦。”
朱由校将密折放在案几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看来自己还是高估了那些蒙古鞑子的，本以为建奴在蓟州城外无功而退，足以让这些蒙古鞑子们生出异样的心思，却不曾想还是忌惮建奴，不敢轻举妄动。
还有一事。尽管知晓眼前的天子心情不佳，但王安在犹豫片刻,还是硬着头皮拱手道,辽东有消息称，老酋在返回赫图阿拉的当日，便派使者前往科尔沁部和朝鲜,商议联姻之议。
另外内喀尔喀部的各位台吉们也被邀请至赫图阿拉..
联姻？
闻言，朱由校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这老酋刚从蓟州城下灰溜溜逃回去,不想着舔伤口,反倒还有心思张罗联姻，而且那科尔沁部居然也不因被朝廷俘获，对努尔哈赤心生怨气？
这科尔沁部是铁了心要跟努尔哈赤绑在一辆战车上了？
至于那鸭绿江对岸的朝鲜...
将阁臣们请过来吧。
沉默少许，天子朱由校清冷的声音在暖阁内幽幽响起，其目光已是在不知不觉间飘向北方。
...
...
不到半个时辰,暖阁内便聚集了内阁诸臣。
首辅方从哲,次辅刘一燝,东阁大学董汉儒及六部堂官们依次落座，这些位绯袍重臣的脸色均是涌动着一丝凝重之色。
他们在来的路上，已是得知了辽东的近况。
“诸位爱卿,辽东传来消息,建奴有意继续与科尔沁部和朝鲜联姻。”朱由校开门见山,“诸位以为,建奴此举意欲何为?”
说实话，他多少也能猜到努尔哈赤的用意所在，无非是觉得仅凭一己之力越发难以抗衡大明，所以不由自主的开始重视起这些曾被他嗤之以鼻的蒙古鞑子。
作为百官之首，内阁首辅方从在沉吟片刻，率先起身回应道:“陛下,依臣之见,建奴此举不过是亡羊补牢罢了。”
哦?”朱由校看向他,“元辅何出此言?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科尔沁部虽然不是所谓的黄金家族，但最近这些年却是风头正盛，自身势力仅次于蒙古大汗亲自统率的察哈尔部以及更类似于部落联盟的内喀尔喀蒙古。
倘若科尔沁部像原本历史上那般，心甘情愿的充当建奴最为忠诚的盟友，朝廷平定辽东的脚步无疑会被额外拖延一段时间。
建奴在蓟州城下损兵折将,眼下正是休养生息之时。方从哲缓缓道,此时提出联姻,无非是想向外界展示其实力尚存,以稳住那些蒙古台吉的军心。
可这些蒙古鞑子们不过是一群见风使舵的墙头草，建奴即便与其联姻也改变不了在辽东势弱的现状。
此话一出，暖阁内顿时响起了窸窸窣窣的私语声，加礼部尚书衔的何宗彦，朱国祚等老臣纷纷面露赞同之色，但兵部尚书王在晋，工部尚书毕懋康等人却是眉头紧皱，若有所思。
陛下，老臣倒是觉得，吾等不可对建奴此举视而不见。
约莫几个呼吸之后，身材相对矮小的次辅刘一燝缓缓起身,脸色很是凝重:陛下,科尔沁部不比喀喇沁部和土默特部，其势力直接与建奴接壤，且世代联姻。
这科尔沁部向来以建奴唯首是瞻。
如若科尔沁部归心，只怕其余的蒙古鞑子们不敢有所异动。
“至于朝鲜…”刘一燝的声音更加低沉,臣担心建奴会丧心病狂,再起兵峰,将战火蔓延至鸭绿江对岸。
此言一出,暖阁内顿时陷入沉默。
朝鲜的兵丁们有多么不可靠众人都是心知肚明。
虽说老酋穷兵黩武，执意将战火蔓延至朝鲜的疯狂举措必然会让大金内部的矛盾更加强烈，以至于民不聊生，但这对大明可算不上什么好消息。
毕竟朝鲜上一次被建奴兵丁还可说是那光海君李珲自作自受，引狼入室；但现任的朝鲜国王李倧自打继位以来，便接连向朝廷呈递贺表，国内大臣们也是一水的主战派，不愿与那建奴同流合污。
倘若此等情况下，建奴铁蹄越过鸭绿江畔，无疑会极大程度动摇朝鲜军民的士气，并让朝廷再度失去一个忠心耿耿的。
东阁大学董汉儒闻言皱眉道:若建奴真的兴兵朝鲜，我辽东将士能否应付？
这也是臣要说的，兵部尚书王在晋适时起身，声音颇为涩然:如今朝廷虽是在辽东接连复土，但也暂时无力染指赫图阿拉，相反建奴倒是不用分兵固守萨尔浒，铁岭，开原等地，可放心大胆的留守赫图阿拉。
此消彼长之下，辽东儿郎想要重现围魏救赵的算盘怕是会落空。
王在晋的这番分析简单直接，让暖阁内的气氛更加凝重。
当年建奴入侵朝鲜的时候，建奴还需要分兵把守萨尔浒，铁岭，开原，以及满浦等地，导致留守赫图阿拉的兵力有限，故此当辽东将士大兵压境的时候，那老酋迫于压力，便匆忙自朝鲜撤军。
可现如今朝廷已经在抚顺，萨尔浒等地夺回，建奴的势力被压缩在浑河以东，兵力倒是富裕了不少。
朱由校没有说话,手指继续敲击着桌面。
努尔哈赤这老狐狸,果然狡猾得很。
明知道朝廷有意分化蒙古诸部，他反倒加紧与科尔沁部的联姻，这是要把科尔沁部彻底绑在他的战车上。
至于朝鲜…
朱由校眯起眼睛。
如果建奴真的兴兵朝鲜,大明该如何应对?
围魏救赵？
王在晋已经把话说的很清楚了，眼下的辽东军根本没有能力越过浑河，通过向建奴施压的方式，为朝鲜缓解压力。
若是强行施压，还有可能重蹈萨尔浒之战的覆辙。
到了那时，朝廷近些年在辽东取得的进展便是前功尽弃了。
“陛下。”
正当众臣沉默不语的时候，户部尚书毕自严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突然开口:臣以为，建奴也不见得真的敢兴兵朝鲜。
此事或可交予东江军处置。
东江军?
首辅方从哲嗤笑一声:景曾兄,那毛文龙自在皮岛开镇建军以来,除了一次牛毛寨大捷,便再无作为。
前番建奴兴兵朝鲜,他坐视不理也就罢了。次辅刘一燝此时也接话道,此役建奴远征，辽东空虚，但毛文龙所部依旧无动于衷。
此人，还能指望得上？
户部尚书闻言一时语塞，脸色也有些涨红。
他倒是把这一茬给忘了。
呼。
望着眼前这些争执不休的朝臣们，朱由校的眉眼间泛起一抹坚决之色。
无论是依照历史上的记载，还是结合近些年的局势，毛文龙此人确实具备不俗的能力，但野心也不容小觑。
若是让他继续待在皮岛，恐怕会像原本历史上那听调不听宣的辽东总兵吴三桂一般，成为朝廷的心腹大患。
毕卿家倒是给朕提了个醒，轻咳一声，将众臣的目光汇聚，坐在案牍后的大明天子缓缓开口，淡然的声音中充斥着不容拒绝的味道:东江军位置险要，可让建奴投鼠忌器。
传旨，即刻调毛文龙回京,改以刘肇基为东江军主帅。
刘肇基在去年夏天的战事中，与曹文诏固守凤凰城，倒是给他留下了不俗的印象。
另外刘肇基也是辽东本地人氏，由他去接任东江军主帅的位置，也能更快站稳脚跟。
“陛下英明!”
方从哲率先出列,脸上露出赞许之色，很显然他对这位辽东宿将也是印象颇佳。
话音未落，毕自严等也纷纷附和，唯有出身的次辅刘一璟和张问达等臣略显犹豫，陛下,那毛文龙回京之后…
怒其不争！
这毛文龙明明也是个聪明人，在取得牛毛寨大捷之后便毫不犹豫的改换门庭，选择向他们示好。
若是毛文龙，他们东林虽不敢说像保举当年的王化贞一般，让毛文龙节制更多的兵马，但起码也就坐稳东江军主帅的位置。
只可惜毛文龙此人目光短浅，竟被突如其来的权势冲昏了头脑，萌生出拥兵自重的野心。
先让他回京述职。朱由校的声音中听不出息怒,至于其他的,容后再议。
臣等遵旨。
待众臣退出暖阁之后,朱由校独自坐在案几前,目光落在那份密折上，嘴角勾勒着一抹冷笑。
他不管是谁给了努尔哈赤联姻的建议，但这无非是建奴泯灭前的苟延残喘罢了。
快了。
建奴蹦跶不了多长时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