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回洛阳的时候,长乐正在练字。
她写的很慢。
一笔一划,都极尽工整,像是在雕琢什么珍贵的器物一般。
宣纸上的字迹清秀而有力,透着一股不属于寻常女子的沉稳。
而所写的内容,乃是张楚之前教给她的那些书信。
《河北道长乐郡百姓考察报告》《团结一切能团结的力量》《论大唐社会各阶级的分析》《...........》
原件已经没有了。
在离开长乐郡时,在被囚禁的时候,在离开长安的时候..........
分别几次,都已经被她亲手焚毁。
可是,信笺里的每一个字,每一个标点符号,都刻在了她的记忆中。
这是比原件更重要,更宝贵的东西!
不需要再看!
甚至都不需要回忆!
已是本能!
她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可即便如此,她还是要每日都要写上一篇。
写完了就烧毁。
不是因为怕忘。
这些字,她永远都不会忘记,都已经成为了下意识的记忆。
而是.........每一次读,每一次写,每一次重新望着这些文字,都是常看常新。
同样的一段话,在不同的处境下,不同的心境下,读出来的味道是完全不同的。
有些道理,以前只觉得是道理。
可真正经历了,走过了之后,才会发现那道理背后藏着的东西,远比字面上的意思要深得多。
也要更让人明白这些书信背后的重量,是多么的沉。
这学问,这样的指导性的思想战略..........
长乐真的能感到,公爷对自己之前所付出的一切,也是真的把自己想要朝女帝的路上培养。
只是后面,自己有些让他失望了。
或许也算不上失望,只是,自己或许终究还是不适合女帝这个位置。
这是皇帝,该有的心性,手段..........这些或许不差。
但,最最重要的那一点,等,忍,蛰,伏..........
自己远远还不够,学不会。
这和一个人的性子是有关系的,自己终究不是公爷,但,自己这辈子学不来的最珍贵的品质,这孩子,应该天生就有。
想到这里,长乐噙着嘴角,满脸笑意。
自己和公爷的孩子,只需要继承自己的美貌就是了,其余全都随着公爷。
最差最差,也要继承公爷的性格,不要像自己这样...........不能好好的下完一场棋,下好一场棋。
长乐的笔锋,在这一句:“战略上藐视敌人,战术上重视敌人。”上顿了下。
最后笔墨结束,‘人’的最后一捺,多了些墨韵。
以前写这句话的时候,她只觉得这是用兵之道。
可如今再写,想到的..........却是自己现在的处境。
公爷的这些文章,真的足够自己学一辈子的啊!
长乐轻笑一声,慢慢搁下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
就在这时,秋兰从外面走了进来。
她的脚步有些急促,手里还捧着一封信。
殿下,长安来的消息。
长乐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秋兰立马再道:“是老严头把信塞在羊屁股里,送进来的,他是个信得过的人。”
想要伸手的长乐,不着痕迹的擦了擦手。
“念。”她轻声道。
秋兰拆开信封。
长乐听着。
很认真。
前面多是许敬宗给介绍了下当前长安的形势,包括长乐党所留存的一些核心名单。
最后,提到了八百万贯的事。
秦川郡公没要,而是让他们把钱都储存在了大唐人民银行中。
长乐微微抬头。
他不要自己的钱?
秋兰也察觉到了自家殿下的情绪变化,赶紧小声道:“殿下,这事肯定是有其他之隐的。”
“这个大唐人民银行,信上不是说了么?就是公爷鼓捣出来的。”
“把钱放在这里面,和直接给公爷,没有什么差别吧。”
长乐双眸闪了闪。
她没有说话,只是嘴角微微抿了下。
没差别么?
有差别!
很大的差别!
起码她是这么觉得的,至于那什么大唐人民银行?是什么?
公爷,你不要我的钱,是不是也就不要我这个人了.........
她的脑子突然有点乱。
“殿下,这里还有一句话,不过,是用电报码抄送过来的。”
“估计是防止被王总管他们看了去。”
秋兰赶紧把信放到了长乐眼前。
长乐微微抬眸。
轻轻吸了口气。
目光,瞥在了信笺的底下那一栏。
是镂空的。
没有人会觉得,这是传递消息的内容,只觉得像是装饰。
不得不说,电报码的发明,着实是满足了一切谍战的想象,而当看到这句话的时候,长乐就忍不住笑了出来。
“咯咯咯.........”
哪里还有刚才的不悦。
顺势躺在了亭下的毯子里。
依靠着软垫,望着帘外风景,那叫一个淡然。
秋兰不知道殿下这是突然又怎么了。
不过想想雪嬷嬷给自己讲的一些注意事项,其中就特别提醒了,怀孕的女子,情绪会很容易受到波动。
或者说看见一件小事,便会流泪,看到一些风景,都能代入自己,心思敏感的厉害,所以这段时间,必须要特别注意。
不用想秋兰就知道,殿下刚才肯定是又在幻想公爷不理自己了。
竟然不要殿下的钱!
哼!
公爷也真是的,殿下给你你就拿着就是了。
不过,殿下为何突然又是这个模样?
她不懂得电报码。
或者说,她就是个二把刀,可以对照着电报本进行一个个比对,整理信息,却完全做不到长乐这样,早就已经成为另一种语言版的,只要看一眼,就能立马翻译过来的程度。
点和线,长短不一,排列看似毫无规律,可对于长乐来说,这套东西她再熟悉不过了。
瞧着自家殿下只顾着笑了,也不理会自己了。
秋兰低下头,趴在了案桌旁,一个符号一个符号地辨认.........
将那些点和线,在纸张上慢慢转换成文字。
速度不快。
当这一句话出来的时候,即便是秋兰,也忍不住捂了下嘴巴。
然后赶紧把这张纸丢进了旁边的香炉内。
火苗一下子就窜了起来。
亭下多了几分纸张燃烧的味道。
秋兰跪着爬到了长乐身边,轻轻捏着长乐的后背:“殿下,这下开心了?”
长乐头也不回,只是扭着渐渐丰腴起来手臂,用一袭薄纱,遮住了脸颊。
这天下都是她和她孩子的...........
这天下都是她和她孩子的!
公爷啊公爷,你曾说要做一个孤臣,妾身也说要陪你当一个孤臣,谁能想到.........
孤臣之后,竟就是逆臣。
和公爷一起谋划那个位置..........
这会长乐的心,跳的有些快。
这事,没有人能够淡定,就算她是长乐,也控制不住多巴胺的本能分泌。
那个位置啊!
“殿下,后日,孙老神仙会来帮你做一个全面的检查。”
也就在这个时候,王德和雪嬷嬷一起走到了亭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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