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请公爷,明示!”
许敬宗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身子还微微朝前倾下。
张楚眯了下眼眸:“一个老地主,有一大群儿子。”
“这家业,迟早要交给其中一个儿子管。”
“可掌家钥匙只有一把。儿子们争得你死我活,头破血流。”
“只有一个儿子不去抢钥匙,只是默默帮着老爷子干活。”
“最后老爷子想明白了,把钥匙交给了那个不争的儿子。”
“这叫什么?”
“这就是争是不争,不争是争!夫唯不争,天下莫能与之争也!”
张楚一字一顿的轻声说道。
许敬宗微微皱眉。
不过渐渐的,面露恍然:“此言,出自道德经!”
张楚瞥了他一眼。
这个时候是你卖弄学问的时候么?
他也没有急着解释,只是慢慢饮了一口茶,抬头,望着晴朗的苍穹,才又开口道。
你想想现在的大唐?”
“天上盘旋着两条龙!”
“一条是陛下,一条是皇后!”
“龙是巨大的,天空能承载两条龙就已是极限,所以,这些年太子这条幼龙就只能在地上趴着,等着,可.......这两条龙,都还正当壮年,身体康健,精力充沛。”
“他们,在天上看着呢,看着底下的每一个人,在做什么,在想什么,在谋什么。看的比谁都清楚。”
“就算皇后这条龙多是隐匿于厚厚云层之中,可那双眼睛,依旧可以看破一切虚妄。”
“这时候,长公主府若是要跳出来,上蹿下跳,到处布局,到处出手。”
“以为这是在替长公主府争,可在陛下和皇后的眼里,你就是在闹。”
“闹他们还没死呢,就已经等不及了。”
许敬宗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
张楚放下茶杯,声音依旧不急不缓。
“所以,不争。”
“做好自己该做的事,管好自己该管的人,安安分分,踏踏实实地把根基扎牢。”
“让陛下,让皇后看到,长乐一党不是野心勃勃的乱臣贼子,而是一群忠心耿耿,本分做事,一心为了天下,一心为了大唐的臣子。”
“让他们看到,长乐的这些人,是值得信赖的,是可以托付的。
“然后...........等。”
“等时间。”
时间会帮你做很多事。”
“太子自己会犯错,东宫自己会出问题,朝堂上的风向自己会变。”
“甚至到时候,都不需要去推,也不需要去催。只需要在事情发生的时候,恰好站在那里,恰好是最合适的那个人。”
张楚看着许敬宗,淡淡道:“这才是真正的不争是争。”
“你争的不是眼前的一城一池,你争的是...........当那一天真的到来的时候,所有人都觉得,除了你这边,再无其他选择。”
“这,才是王道。”
许敬宗怔怔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半晌,他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来。
“下官.........受教了。”
这一次,他没有起身行礼。
他也提不起来太多的力气。
整个人的脑海中,就剩下这一句:“争是不争,不争是争,夫唯不争,天下莫能与之争。”
这句话,对他的冲击很大。
甚至于并不亚于那一次的民学四句: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后者,是教给他读书人当要怎么做。
而前者的今日这一番话,不仅仅是在教他怎么做事,更是在教他怎么活命,甚至于,在教给他未来如何在朝廷立足的根据。
如此提点,已是堪称‘恩师’之名了。
他深吸口气,张了张嘴,声音微微沙哑:“多谢公爷..........教诲!”
“之前是下官,想的多了,思的多了,也是被公主殿下之喜事,有些冲昏了头脑!”
“呼.........”
“接下来,下官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对了,公爷,公主殿下还让我给你带一句话,长安三县要修建铁路,不是缺口极大么?”
“长公主府愿意拿出来八百万贯,资助公爷,不过,有个前提...........”
说到这里,许敬宗有点难为情。
毕竟上一息自己还对人家感激至极,下一息就要和人家谈条件了。
不过张楚却仿佛一眼便看穿了他要说什么。
“长乐是要股份吧。”
许敬宗赶紧饮了口茶,掩饰自己的尴尬,然后稍稍的,点了点头:“公爷,是这样。”
“这八百万贯一抽,长公主府的生意怕是要萎缩五成吧。”
“得七八成!再无外拓的能力。”
“告诉她,这钱,本公收了,不过不是借,而是储蓄于大唐人民银行之内,从今之后,长公主府的所有账,都要从大唐人民银行里走。”张楚轻笑了一声:“这就够了。”
“区区几千万贯,还难不倒本公。”
“至于股份.........”
张楚摇摇头,目光深邃中,缓缓起身,离开了这里。
只是风吹来,许敬宗隐隐的听到了一句话:“这天下都是她和她孩子的,还要什么股份..........”
许敬宗的身子犹如雷击。
浑身动弹不得。
就算刚才他和张楚交了个底,也商谈了很多传出去,足以冠上‘造反’的言语。
可却是没有说过如此直白的话!
就算是他,也不敢这么说。
一口把杯中的茶饮尽,还觉得嗓子干了些,然后又端起来茶壶,直接对着茶壶嘴,咕噜噜..........
大汗淋漓。
呼吸急促。
自己又坐了一会儿,这才按着桌子,慢慢起身。
但步伐,却比来时稳了许多。
每一步,他甚至都能感觉到脚底下的,大地所传来的厚实感。
不是那种大石头落地之后的轻松,而是一种看清了前路之后的笃定!
不争。
做好自己。
然后,等...........
张楚坐在银行的大堂里,望着许敬宗离去的方向,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算笑。
只是觉得,命运这东西,确实有意思。
许敬宗这个人,上辈子就是这么走过来的。
一步步地把一个不可能的人,推上了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
如今换了身份,换了效忠的对象。
可骨子里的那股子劲,倒还是一模一样。
该他走的路,绕来绕去,终究还是走到了同一个方向上。
张楚手指轻轻叩着案桌,看着依旧忙的脚几乎都快要不沾地的五花,他想着,是不是该把李义府动一动了?
不过倒还不急着让这两把剑合璧。
还早。
在自己手里,再磨一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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