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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生善堂后巷那间仓库的小房间里头。
黑川重雄正盘腿坐在一张瘸了腿的八仙桌后头，桌上摆着两瓶从日本商人那边顺过来的清酒，一碟子腌萝卜，还有半只从隔壁街顺来的烧鸡。油纸摊在桌上，鸡骨头啃得七零八落，满屋子都是酒气和油腻味儿。
宗福生弓着腰坐在对面，双手捧着酒盅，脸上满是讨好之色。
“宗桑，你滴，干滴不错！”黑川啃了口鸡腿，油顺着嘴角往下淌，拿手背一抹，顺手在衣襟上蹭了蹭，“今天又抓了五只活猴，惠子小姐，非常满意！”
宗福生连忙欠身，酒盅举过头顶：“全赖黑川太君提携，我宗福生能有今天，那都是太君们给的福气。”
“呦西！”黑川得意地晃着脑袋，把酒盅往桌上一墩，“你滴，对帝国，大大滴有功！等这个实验结束了，我滴，给你请功！奖状滴，钞票滴，统统都有！”
宗福生眼睛笑得眯成一条缝，连忙又给黑川满上一盅：“太君，您说这实验，到底是做啥的？需要这么多人。”
黑川重雄端起酒盅一仰脖灌了下去，拿油腻的手指头点了点宗福生，打了个带着酒气的嗝：“你滴问那么多做什么？做好你滴事情就行！不该问滴别瞎问，这是帝国最高机密！”
宗福生吓得一缩脖子，连忙赔笑：“是是是，小的多嘴了，该打该打。”他抬手在自己脸颊上轻拍了两下，又殷勤地给黑川倒了杯酒。
“黑川太君，我嫂子那边……最近问了我好几回……说您什么时候能抽空再去家里坐坐，她念叨着要给您做您最爱吃的味增汤呢。”宗福生又提起了另外一件事。
黑川重雄眼睛一亮，手里的鸡腿都放下了，咧嘴笑着露出两颗被烟熏黄的门牙：“哦？你嫂子还记着这个？”
宗福生连忙点头，脸上堆着更讨好的笑：“那可能不记着嘛！自打上次您去家里吃过一回，她天天跟我念叨，说黑川太君人实在，没有架子，是个值得结交的贵人。”
“呦西，那明天晚上我滴就过去！”黑川重雄大手一挥，满脸得意，“你回去跟你嫂子说，明天晚上七点，我滴准时到，让她洗洗干净等着就行。”
“哎，好嘞，我一定把话带到。”
宗福生点头哈腰地应承下来，又端起酒盅给黑川重雄斟满，嘴里净是些顺耳的奉承话。
黑川被捧得浑身舒坦，端起酒盅正欲再饮，忽然听见仓库方向传来一阵重物坠地的声响。
“嗯？”黑川偏过头，醉眼朦胧地朝仓库方向望了望，“什么声音？”
宗福生一愣，也跟着听了一耳朵：“太君，没什么动静啊……您喝多了，听岔了吧？”
黑川皱起了眉头：“刚才，那仓库里头好像有动静滴干活。”
宗福生竖着耳朵听了半天，仓库那头安安静静的，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笼子里犯人的咳嗽和梦呓。他赔笑道：“太君，是老鼠吧？这破地方，老鼠多的是，上蹿下跳撞着个铁桶竹筐，都是常有的事儿，不打紧的……”
黑川皱着眉头又听了片刻，确实没再有动静，这才松了手，重新抓起酒盅，嘴里骂骂咧咧：“他奶奶的，最近，活阎王滴，闹得凶，我滴，不得不小心……”
“太君多虑了。”宗福生赶紧给他续酒，“那活阎王再厉害，还能找到咱这旮旯来？再说了，他找的是76号和宪兵队，咱这明面上就是个善堂仓库，活阎王哪能摸得到根儿上？”
这话说得黑川心里舒坦了些，他嘿嘿一笑，端起酒盅一饮而尽：“呦西！宗桑，你滴，说话，中听！来，再喝！”
两人又推杯换盏地喝了一轮。黑川舌头都大了，宗福生也喝得脸上泛红，正寻思着怎么把这尊瘟神伺候好，把他送走好自个儿也眯一觉。
就在这时，仓库那头传来“哐当”一声脆响，铁门似乎被人推开了，紧跟着是“噗通”一声闷响，像是什么重物倒在了地上。
黑川这次听真了，他“蹭”地一下从椅子上弹起来，酒醒了一半，手已经拔出了王八盒子：“什么滴干活！”
宗福生也吓得从凳子上出溜下来，腿肚子直打哆嗦：“太……太君，是不是笼子里的犯人闹事……”
黑川没搭理他，端着枪猫腰朝仓库门口摸去，走了两步，又回头冲宗福生一瞪眼：“你滴，跟着！”
宗福生心里骂娘，面上却不敢不从，从墙根摸了根顶门杠子攥在手里，缩着脖子跟在黑川屁股后头。两人一前一后摸到仓库门边，黑川探头往里一瞧……
昏黄的灯泡底下，过道里空荡荡的，两排铁笼子原封不动，笼子里的人缩成一团，大气都不敢出。可过道尽头那扇通往善堂后巷的铁皮门，此刻却大敞着。
“八嘎！”黑川骂了一声，回头瞪着宗福生，“刚才，你滴，门，没锁？”
“锁了啊！”宗福生急眼了，“我明明亲手锁的啊！”
黑川脑门上的汗下来了。他端着枪，一步一步往铁门那边蹭，走了没两步，脚底下踢到个软绵绵的东西，低头一看……
一个日本看守仰面朝天躺在地上，眼珠子瞪得老大，眉心一个小拇指粗的窟窿，血顺着鼻梁沟淌了一地。正是刚才在后巷口站岗的那个。
“啊……！”宗福生腿一软，差点没跪地上，“死死死……死人了！”
“闭嘴！”黑川压低嗓子厉喝一声，可他自己声音也在抖。他脸色铁青地站起来，扭头朝仓库里头扫了一圈。
过道里一个人影都没有。
“小田君！小田君！”黑川端着枪，连喊了另外一名站岗的看守的名字。
没人应。
黑川心里咯噔一下，酒彻底醒了。他端着枪，顺着过道往前摸，走了没两步，就看见小田也歪在铁笼子边上，脖子歪成一个不可能的角度，舌头耷拉在嘴边，早就没气了。
“活……活阎王？”宗福生哆嗦着吐出这三个字，牙磕得咯咯响，“太君，会不会真的是活阎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