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年,十一月中旬。
紫禁城,乾清宫。
寒风穿廊,隐隐卷着城外的烟火焦味,满殿气氛死寂得可怕。
崇祯已经数日未曾安寝,眼底布满血丝,一身龙袍边角凌乱,鬓发微乱,早已失了平日帝王沉稳之色。
殿中无文武百官,无列朝勋贵,唯有他一人。
御案之上,堆满了来自京畿各地的急报,各科道官员的密劾折子,层层叠叠,字字刺目。
崇祯手中紧捏数叠弹劾奏疏,指节泛白,声压滔天怒火:“建虏数万铁骑破塞深入,直逼帝都,肆意屠戮京畿百姓、焚烧村落、劫掠粮畜!”
他声音沙哑,字字淬寒:“关宁铁骑,乃天下精锐之兵,朝廷年年砸空内帑、倾尽天下粮饷供养其军。
朕赐其尚方宝剑、予他全权辽东!敌寇自塞外入关,他呢?”
那建奴在京城外肆意游走,沿着三河,香河,顺义一路烧杀抢掠。
那自己委以重任的袁崇焕,就一直在后面跟着,抢到哪里,就跟到哪里!
不进攻,更不防守,就只是跟着。
五日,整整五日啊!数十万人在京城外兜兜转转,这几日自己简直就是寝食难安。
想到这,崇祯窝火万分,泛着血丝的双眼寒意彻骨,声音压得极低:“一路尾随,不堵、不击、不追!一路兜圈游走,形同护送,就任由胡骑在京郊肆意屠戮!”
别说什么五年平辽了,眼下这京城都要被破了!哪还谈什么五年平辽?
“更遑论此前擅杀毛文龙,自断臂膀、败坏辽东方略!”
这就是自己委以重任的臣子吗!?
帝王最忌欺瞒,而袁崇焕这一路迁延兜圈,纵敌入京,在他眼里,这完全就是赤裸裸的欺君。
心绪沉郁暴怒、满心绝望之际,城镇随手翻出案角一叠积压的远方奏报。
他皱了皱眉头。
这竟又是一份陕西县域递来的异象呈报。
言境内地生异草、荒山复绿、以及牛羊鸡等禽凭空出现,不过是方的,说得天花乱坠,尽显祥瑞之兆。
“怎会这般眼熟?”崇祯低声自语,心底生出几分古怪疑惑。
他便回忆起来,数月之前,他便收过陕西两县送来的同类奏报,内里描绘的异象,与眼前这份分毫不差。
可此刻城外建奴铁骑围困都城,烽火近在咫尺,满城军民惶惶不可终日,江山社稷危在旦夕,他满心只剩烦厌。
“京师危亡悬于一线,遍地兵戈流离,何来什么祥瑞吉兆?”
无非又是地方小吏投机取巧,借虚言粉饰太平罢了。
他耐着性子一页页往后翻,神色却一点点凝重、古怪起来。
一封、两封、三封……
洛川、黄陵、黄龙、蒲城、富平,数十份来自陕西各处州县的文书接踵铺开。
所有奏报描绘的异象竟全然一致,异口同声称颂天降吉兆!!!
唯独最晚的宜君县,奏疏与众不同,直言这片祥瑞之地,藏着半人高的巨型蜘蛛,更有两人高矮的漆黑诡异邪祟游荡。
若是一两处相邻县城上报,尚可归为当地地气异变、官吏串通夸大。
可数十处相隔甚远的州县,说辞尽数重合,绝非人为串通捏造那般简单。
崇祯望着满案奏报,心底悄然浮起一丝难以言说的期盼。
天降异状,大明气运尚未断绝,当真有上天垂怜的吉兆?
如今大明内有流寇四起,外有建奴压境,朝堂处处破败,君臣日日困于败局之中。
他日夜心力交瘁,太需要一桩实打实的祥瑞,宽慰心底的颓丧,支撑住摇摇欲坠的国运,也好安抚天下惶惶人心。
他心底早已按捺不住,恨不得立刻遣调兵调马远赴陕西,勘辨真假。
可眼下京师被围,守城将士本就捉襟见肘,各路勤王兵马还未尽数赶来。
桩桩件件全是燃眉之急,朝里朝外能调遣的人手早已用到极致,他实在分不出半分心力,远赴千里之外查探陕西异象。
更何况,他现在真的需要一点寄托,不想在这个时候,满心期待的时候派人前去探查,结果知道那祥瑞之兆是假的。
崇祯轻叩摞满案头的奏疏,方才死死拧起的眉心,竟微松了些许,就连压在心底连日的颓丧,也淡去几分。
“眼下只能先把这些奏报好好收起来,暂且搁置不提。
等建奴退走、京畿之围一解,朕便立刻挑得力御史,再拨一队精兵随行,亲自去往陕西各处州县彻查清楚。”
他心中浮起真切盼头,更是有了些许支撑下去的气力。
“若是当真上天垂怜,降下这般祥瑞,便是我大明气运未绝!
到时候昭告四海,也好稳住天下人心,要是地方官吏捏造吉兆欺瞒朝廷,朕也定要查得明明白白,从重治罪,绝不姑息半分!”
“且再等等,一切便可知分晓。”他望着案上文书,轻声宽慰自己。
然而,就在这时。
殿外内侍进入殿内,跪地急声启奏:“启禀陛下,袁崇焕所部兵马已至京城南门,在外候旨听宣!”
崇祯神色一凛,心头那点因陕西祥瑞而生的暖意瞬间冷了大半。
他可不记得,自己有让过袁崇焕驻扎京城之下,更没有收到过任何请示!
未经圣谕、无片纸奏报,手握数万关宁精锐的蓟辽督师,竟私自率兵兵临京畿!!!
这本就已是逾制犯禁的大忌。
还未等他开口吩咐,一名满身尘土的兵部塘差狂奔闯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启禀陛下!关外建虏大军越蓟州西来,前锋已近京城北郊,不日便至德胜门!”
两声急报,一前一后,分毫不差,紧得令人窒息。
崇祯身形微僵,周身的空气瞬间凝固。
无诏入京,恰逢敌至。
敌兵在北,辽兵在南,双向合围,将偌大一座皇城困在正中。
他缓缓抬眼,漆黑的瞳孔收缩,眼底对袁崇焕的信任,伴随着塘差的嘶急报轰然碎裂,彻底化作刺骨的阴寒。
天底下从无这般荒唐的巧合。
“好,好一个袁崇焕。”
崇祯声音没有半分波澜,却透着令人胆寒的杀意,低语说道。
“王洽主兵部疏于防务,刘策抚蓟镇御敌无方,二人皆已下狱待罪。你这般欺君误国、引寇逼京,正好前去诏狱,与他们作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