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底,河西的天气变化无常,时而艳阳高照,时而阴云满布。昼夜温差很大,白日穿短裳尤显闷热,晚上却需盖着被子入眠。
金城郡外的官道上,南来北往的商队依旧频繁,其中多是一些将脑袋栓在裤腰带上以性命搏取钱财的胆大之辈,无论是出凉州过西域还是入青海上高原,货物一旦转手便是几倍十几倍的利润。
东方正晓,在城中住了一宿的关中商队牵着驼马准备经过凉州前往西域诸国贩卖丝绸瓷器。
不时便有一队骑兵往来奔驰,似乎在传递军令,几名雇佣的江湖人纷纷将马鞍上的兵器藏的更严实一些,以防和军队发生不必要的冲突。
“怕什么?”
“商税我不曾少交半分,扶风张氏的名头在河西这么多年,谁人不知?”
四旬的商队主事说话时仰着头,脸上满是得意:“说起来这位新来的陇右都督,封地就在我们张府旁边,一大片田庄,足足五百户人呢!”
一名江湖打扮的女郎同样牵着匹马,紧薄的夏裳让她的身材更显火辣,商队中曾有两名想勾搭她的人在吃瘪之后便立刻断了念想,绝口不提此事。
“快看,军队过来了!”
听着声音女郎抬头望去,只见官道前方骑兵前锋正向北驰来,大旗上招摇的“风”字醒目无比。
商队众人连忙将驮载货物的牲口都牵到路旁,生怕会影响到军队行进。
前锋过后是身穿黑色皮甲铺天盖地的步兵,宛如长龙。矛杆上无数飘扬的旗幡仿佛欲要将整个天空掩盖,就连大地也不自觉暗沉下来。
“又要打仗了!”
“你们说钟荣这次,能不能打败卑虏?”
女郎听着几名同伴的窃窃私语,目光却在行进的军队中搜寻着什么。
“肯定没问题,听说钟荣在辽东大破十几万高丽大军。那可是十多万人,一人一口唾沫便能叫人淹死!”
听到有人称赞钟荣,女郎冷峻的脸上少见的浮现出一丝笑容。
皇天不负有心人,不知过了多久,在同伴七嘴八舌的议论里,她终于看到了位于大纛之侧的那人。
久违的银甲护体,头上的盔樱在马匹行进时微微摆动,依旧如初见时那般英姿勃发,只是肤色好像因为西北的天气而变的稍微黝黑了一些。
紧握马缰的素手汗出如雨,女郎饱满的胸膛宛如鹿撞,视线留在那人的身上再难挪开目光。
似乎有所感,马上的银甲也转过头来看了一眼路边停滞的商队,还有中间那名涉居江湖的青衣女郎,却也只是匆匆一瞥罢了。
“该走了,出了凉州还远着呢!”
“我们这次要越过葱岭去往撒马尔罕,听说那边的金银遍地皆是!”
在商队管事的催促中,一行人和拉运军械粮草的民夫背道而行。女郎取过马上的斗笠戴在头顶,随即牵马跟了上去。
只是,她的眼中再度变的冷冽无比。
…………………
八月二十九,钟荣率选锋营,天鹰军,虎贲军,陌刀军,娄烦、白羊骑兵,又发民夫两万,离开金城县沿黄河北岸抵达眴卷县。
眴卷县便是后世的中卫市,位于银川(宁夏)平原西部,向北不到十里便是腾格里沙漠,东北方向是贺兰山与灵武县,西为凉州武威郡,南临黄河。
中卫市在秦并六国后开始被纳入华夏版图,一直到西汉时设立置眴卷县开始有了行政建制。
西晋时期,中国的行政区沿袭了两汉及三国制度,依旧为州、郡、县、乡、亭五级。然而自五胡乱华之后地方政权频繁更迭,中卫市的具体名称已无从考证,这里便依旧以眴卷县称之。
钟荣扶刀而立,银色头盔被身后的亲卫侯官捧在手上,眼睛注视着北方的腾格里沙漠。行军十日,下颌的短须已窜至两腮,更显成熟了几分。
军师斛律争也从马车上下来,接过旁人递来的热水饮了一口,看了一眼身后破旧的小县城喃喃道:“此县,地处冲要,却残破如斯,实在可惜啊!”
“等平定了陇西鲜卑,此县将并入银川郡,届时遣人重新修缮一番。”
“都督有没有想过,银川地区沙漠草场无数,辽阔无比。而此地虽同样位于黄河以北属银川北地管辖,却离金城郡较近,为郡之北门?”
钟荣瞬间明白斛律争此言何意,他转头看向身后破旧不堪的眴卷县,奔涌的黄河在此水势变缓,所以大军得以由浮桥渡河。
残破的县城正好扼守住这处水势低缓的咽喉,依旧能看到稀疏的农夫和游商出入城门。
“当在此处重筑一座守捉堡,以控黄河南北!”
斛律争点头赞同:“堡塞建成之日,可徙数千民户于此于黄河两岸屯垦,另遣一营镇之,保卫边境收取沿途商税。”
钟荣哈哈大笑:“军政机要一人听断,难以尽善。有争老随军辅佐,为我查缺补漏,乃如明鉴照形,差池毕现。使荣事半功倍!”
斛律争杵着拐杖挺直腰背,秋日将尽,寒气渐盛,他的身体其实根本没有痊愈,强装出来的精神不过欺瞒儿子斛律忠与钟荣的谎言而已。
“一生颠沛,如今又在这苦寒的西北边塞,自己还能活几年?”
他不惧死亡,怕的是有生之年看不到代国覆亡,钟荣全取西域的那一天。
强忍住眼中的哀伤不为钟荣所察觉,斛律争依旧面带笑容,招手让随侍的医护营少年再为自己倒一杯热水。
将热水饮尽,他道:“都督今非昔比,即便老夫不在也完全能够独当一面了!”
见老头子回到马车里,贺拔云走上前来,指着正在行进的军队与民夫向钟荣询问。
“都督,我军是否要在此休整半日?”
“不必!”
天际云层变化无常,西北的夏末时节正是骤雨频发的时期。
钟荣接过李充手里的头盔戴上,翻身上马同时说道:“传令各军,继续赶路,五日后必须抵达灵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