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冤冤相报何时了*
——
第二日的请安时间,明蕴之看着底下两个孩子,眼底有些愧疚,但是他很快敛去,他的道德,他读了这么多年的书不允许他成为那样的人。
他做不到。
“安安,你认为,你母亲是个怎么样的人?”
靳安是他孩子中最大的,和他相处的也最久,她会怎么说呢?
“母亲?”靳安不明白自家爹为什么要这样问,但是她思考后认真回答,“母亲很好,爹爹怎么了?”
无论是作为母亲,还是作为妻子,靳问锦在他们眼中都表现得很好,更何况她还经商赚钱,从不让明蕴之受一点苦。
昨天请完安之后,靳安迅速找人查了有关母亲的往事,查是查不出多少,但是这让她知道了自己的那个‘大爹爹’死在了母亲迁家的途中,而自家父亲也是母亲以平夫礼下聘的。
这其中和爹说的有些出入,比如说大爹没死这事儿。
俩姐弟瞬间意识到这其中发生了什么不可告人的事,但是他们也查不到更多了,只能在学习中渡过这难熬的时间来到了第二天。
他们以为父亲会和他们提起往事,结果一开口就是问母亲,难道,母亲真的做了对不起自家爹爹的事,老爹他终于想要和离了?
“谦儿,你呢?”
大女儿的回答很标准,但这不是明蕴之想听的。
“……嗯……”靳煦谦有些拿不准该不该说自己的真实想法。
“这只是家人之间很正常的询问,我们只有了解彼此间的想法,多些交流,才能更好的相处,不是吗?”
见儿子意动,明蕴之心底沉了沉,于是开口道。
儿子也发现了什么吗?
“是,”靳煦谦微微低着头,“谦儿在往日中也觉得母亲很好,可是,时日久了,谦儿总觉得,母亲在透过谦儿看别人。”
“父亲,”靳煦谦抬起头看向自己的父亲,“谦儿是不是与大爹爹,或者是与哥哥姐姐长得像?”
明蕴之看着自己的儿子一阵恍惚,原来如此,靳问锦也总是这样看他,就像是透过他在怀念过去。
明蕴之想起那个瘦的脱相了的被关在地下密室的温容,原来是这样吗?原来他们之间竟然长得像吗?
那么,那么当初如果,如果他明蕴之长得不像温容的话,她还会不会选择自己?
还是说,任何一个长得像温容的人都有可能成为她的平夫,而他,恰好在合适的时间,相似的长相被她给相中了?
明蕴之有点心寒。这个认知比他当时查到她杀了自己孩子干的那些祸事还要心寒。
“爹爹?”
靳煦谦许久没有得到父亲的回答,望着自家父亲有些无神的眸子不由出声提醒。
“谦儿有自己的想法很好,不过这些事可以过几日等你们大爹爹回来之后你再问问他吧。”
明蕴之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很无力。
“母亲,是为了去接大爹爹?”
靳安讶疑出声。
“并非如此,大爹爹是个很好的人,勿要猜疑他。”
昨天明蕴之就看了,靳问锦果然将温容带走了,也是,要是留着身子骨这么差了的人留在那,不出两天就得饿死。
真让人羡慕。
明蕴之闭了闭眼,别到头来最接受不了的人是他。
他已经慢慢重新认识了靳问锦快九年了,别说,到时候他相比孩子们更接受不了最后的结果。
“你们做好心理准备吧,回去吧,明日我会告诉你们。”
明蕴之累了。
俩孩子明显还有话要说,但是小厮遵他主子的意将人生硬的赶了出去。
外面下雨了。
俩姐弟听着雨声淅淅相视无言,最后还是他们各自的丫鬟小厮带伞救了他们。
听着淅淅沥沥的雨声,明蕴之突然就想起来当年他与靳问锦第一次见面就是这样的天气。
说实话当时知道她下聘是平夫礼他是有些不满的,但是后来得知她的前任相公死了,他又有些窃喜。
人啊,好像是相处时间越久,那感情也就越淡了。
是什么时候开始他觉得她不对的?
不要再骗自己了,明蕴之,你这样对得起自己吗?
这个好几个孩子的父亲在窗前独自神伤。屋内的烛火已经灭了,即使现在天还不算亮。
但是他现在的心情呐,就像这外面一样,落啊,落啊,落啊。
被一个人全心全意爱着,被爱的人本身是很高兴的,那也确实,明蕴之被所有人羡慕,那段时间,不论男女都羡慕他,以他们为榜样。
想想就觉得很让人开心不是吗?
他不仅喜溢于表还很得意。因为他有一个爱他,疼他的妻子,不让他工作,只要求他在家教孩子就行了,也不会管着他说不让他出去,那时的他很自由,也很快乐。
虽然后来孩子出生时他有些慌乱,但请教长辈之后,他渐渐的也习惯了。
孩子很好,他很喜欢。
从初为人父到后面逐渐理解了当初母亲的想法:孩子什么的,一个就够了,想要?那你就再娶一个吧,我会替你照顾的。
但是他和母亲不一样,他是男子,他不需要生孕,他只需要照顾孩子就行了。
后来靳问锦说不想让安安一个人孤独,于是他们又孕育了靳煦谦和明温温这对龙凤胎。
两家人都很高兴。
想到这,明蕴之脸上笑意淡了点。
靳安……恐怕不是他的孩子。
不是他的孩子……
没关系。
没关系的。
其实明蕴之真的真的很心寒了。
他很想问一问靳问锦,问一问她,她心里到底有没有他,有没有孩子们。或者说,她就真的那么喜欢温容吗?她当初选择他也是因为温容吗?
雨水和泪水一起砸到窗台,谁也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
——
次日,也就是靳问锦离开的第三天,最迟今晚,她就要回来了。
天色蒙蒙,靳安与靳煦谦早早就到了,他们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昨晚翻来覆去想了一晚上也没想明白。
“坐。”
明蕴之今天穿的是青色的衣服,是当初第一次遇见靳问锦的时候穿的版型,却不是当年那件。
“爹……”
靳安看着自家爹好像有些疲惫,有些担心。
明蕴之只是抬了抬手,他坐在榻上,招呼着孩子们过来跟前。
“想问什么就问吧。”
反正今天之后这一切就会结束了。
“……之前父亲说大爹爹没有回来,可是我得到的消息却说大爹爹死了,这是为什么?”
俩孩子对视一眼,靳安首先开口。
“……他被你们母亲关起来了。”
当初发现密室时,他还在为自己的聪慧得意,但是下去之后他完全没有那种想法了,他内心只剩下茫然惊怒不可置信。
!
靳安与靳煦谦似乎想到什么,端正看向榻上的人。多亏他们有个爱看话本子的小妹,不然他们也不知道‘小黑屋’这个词。
一般有这个词出现的文章里面都讲述了一方囚禁另一方以达自己目的的行为,所以母亲她……?
“不仅如此,你们那无法谋面的哥哥姐姐也由她亲自动的手。”
!!!
俩孩子瞪大眼睛,有些不可置信,但是他们深知自家父亲不会以此骗他们的。
所以……所以?!
做什么心理准备啊?所以爹你就这样没头没尾的让他们做心理准备?这怎么准备?
一开头就这么爆炸信息量,给俩娃整不会了。
“笃笃——”
门外两声响,俩孩子起身警惕。
“进来。”
明蕴之倒是不惊讶,反而有些平淡出声。这平淡到连他自己也有些惊讶。
明家侍卫进来了,还提溜着个人,那个人很眼熟,大家都认识,是明温温。
明家侍卫轻柔的将自家小姐放下,然后退下了,顺便将门也关了。
明温温一副恍惚样,她落地之后直愣愣的看着自家爹,似乎有些没睡醒的不清醒。
门关上了,没有人开口说话。
明蕴之端起冷茶抿了抿嘴唇,低着眉没有看他们。
“爹……这不是真的吧?”
明温温真的很迷茫。从下人口中得知自家兄姊没有被免去请安,她就很好奇,于是今天醒来后死活睡不着,就前来查看,没想到却听到了这样让人难以相信的消息。
再次重申,靳问锦真的,在迁家之后是一个很好的母亲,很尊重孩子们的意愿,也很尊重自己的相公,从不插手他的教育工作。
所以在明温温看来,自己的母亲很好很好,会陪她闹,陪她逛街陪他们吃饭玩闹。
明温温是最不相信的那个。
虽然自家爹不可能对他们这些毛都没长齐的孩子说谎,但是她不相信就是不相信。
“上及柳事案,伤及无辜者二百三十四,后来更正为二百六十一人。你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明家靳家加起来也没有这么多人。”
明蕴之抬起头来,直视自己的小女儿。这么多年里,他愿意保留她的率真活泼,但是不愿意她是那甘愿在圆圈内不肯出来的人。
“……”
明温温张了张嘴,无话可说。
靳安向她走几步,抬头欲言,但是明蕴之又开口了。
“你们知道我当初知道这些消息的时候有多害怕吗?二百六十一人,你们的母亲居然直接间接的害了二百六十一人!更是亲手杀了她的第一双儿女,亲手!!”
这难道还有假吗?他何曾骗过他们?!这难道不值得害怕吗?万一,万一……
“我是怎么教你们的?是不是秦法不可违,律法不可轻视?你们以为这是笑话吗?平日里,你们应该也清楚,你们的爹,父亲,我,明蕴之,最看中这些了,我叫你们不可违法是为了在之后不想我亲手送你们上刑场!不想背负那灭亲的名头!”
还是那句话,皇后娘娘,贵妃娘娘,甚至陛下都遵守的东西,他自然也不会违背。陛下是伟大的,是再次给了东秦希望的人!
“你们不小了!在过去,十四五岁已经是可以议亲的年纪了!也就是秦以后大改律法,才将年纪往后提的。那个时候,那个年纪的人已经要开始谋生了,哪像你们,还可以在父母的庇护下快快乐乐的活着。”
“爹……”
靳安的语气可不像她的态度,她跟着明蕴之最久,也被教授了一些教育的法子,此刻,也许在场最明白明蕴之的人就是她了。
“别叫我爹!”
明蕴之抬手掩面,说出口后他又有些后悔对靳安说重话。
他有点上头了。
“……”靳安没说话,眼泪不值钱的流。
靳煦谦直直走过去,轻轻安抚着自己的姐姐,又拉拉自己的妹妹,最后才看向坐在榻上掩面的人。
“爹爹说的我们都明白了,所以爹爹希望孩儿们怎么做?”
他算是情绪较为稳定的一个,至少没当场哭出来。他爹教育他说男儿有泪不轻弹,他不想在爹面前食言。
但是他的的声音明显能听出颤抖和沙哑。
“……”
明蕴之沉默了很久。久到靳安不再流泪,明温温低了头,靳煦谦稍微整理好了一点自己的情绪,他才开口。
“希望你们不要阻止我,不要错怪其他人。”
声音和平时的不一样,大家心知肚明。
“回去吧,我会让侍卫通知你们的。”
明蕴之又开始赶人了。
果然到头来他还是很难过很难过。他原本以为自己不会哭的,但是才说了几句啊,他就差点失声了,他的话都没说完这场公明就只能草草结束,收场也只能让侍卫们将‘罪证’送到他们手中。
离开时,明温温有点不情愿,她内心其实有点相信了,但是她不太想离开,总觉得自己离开之后会失去什么。
最后是靳煦谦强硬拖着她出去的。
——
果然,今日申正不过才过两刻钟,靳问锦就回来了。即将年末,天黑的早,又加之下雨,此刻天如同今早一般灰蒙蒙的。
靳问锦给所有人都带了礼物,孩子们兴致都不高,但是疲惫的她没有注意这么多,只是觉得孩子们都长大了,这顿饭吃的很沉默。
晚饭之后,靳问锦就匆匆回房了。
明蕴之和她是分开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房间。
“父亲……”
靳安轻轻开口。
明蕴之听的很不是滋味,想让她改回来,但是又不知道怎么开口,而且他也没脸面说出口。
所以,恨他吧,都是他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