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入夜,桃花别院落过一场短雨。
雨停后,竹叶洗得发亮,旧亭檐角还垂着水珠,一滴一滴落在石阶旁。
宁远刚把剑放下,小昭便从廊下过来,手里捧着一只青瓷小壶。
“黄帮主请公子去后园旧亭。”小昭说。
宁远看了眼那壶:“只请我?”
小昭点头,又把酒壶递上:
“她说公子若问,就把这个给你看。”
壶身画着几瓣桃花,封泥一启,酒香便透了出来。
清甜里带着一点旧日熟味,不烈,却像能把人从如今一把拽回从前。
宁远指腹在壶身上摩挲片刻,低声笑了笑:
“这是要我认旧账。”
小昭听不懂,只乖乖退下。
宁远提壶去了后园。
旧亭临水,四周桃枝低垂,雨珠挂在花瓣上,灯火一照,像碎玉又像湿红。
黄蓉已经坐在亭中,换了一身浅碧衣裙,发髻松挽,手伤仍缠着薄布,却没有再藏。
桌上两只杯,一碟青梅,一壶温酒,摆得干净而危险。
她抬眼:“来得倒快。”
宁远在她对面坐下,把青瓷小壶放在桌上:
“黄帮主夜里相邀,还用桃花酒开路,我若来慢,怕你明日连门都不让我进。”
黄蓉替他斟了一杯。
酒线落入杯中,香气浮起来。宁远看着她的手。
那只手曾握过打狗棒,也曾替郭芙理过鬓发,如今拈着酒壶,指尖在灯下白得近乎透明。
“喝。”黄蓉道。
宁远没有推辞,一饮而尽。
酒入喉时温软,后劲却慢慢沿着胸口散开。他放下杯:
“你这酒,入口像哄人,回味像算人。”
黄蓉也饮了一口:“你不是最不怕我算?”
“怕。”宁远道,“只是怕也要来。”
黄蓉眸光微动。
亭外水珠啪地落下,在石上碎开。
她低头晃了晃杯中酒,灯影在酒面摇成一小片桃花。
“从前也有一回。”她道,
“一张床,一壶酒。你那时说话,比现在还没分寸。”
宁远笑意淡了些:“你那时也比现在更会装作不在意。”
黄蓉没有接。
她今夜不像平日那样把每句话都放得稳稳当当。
眉梢眼角有浅浅醉意,偏那双眼仍清醒。
越是这样,越叫人分不清她哪一句是真,哪一句是借酒递出来的刀。
“昨夜你教芙儿练剑了?”她忽然问。
宁远手指停在杯沿。
“她来找我。”他说。
“我知道。”黄蓉抬眼看他,“我也看见了。”
宁远沉默片刻:“她心乱,我教她稳住。”
“只教剑?”
这一句轻得很,却让亭中静了下来。
宁远看着黄蓉。
她没有怒,也没有怨,甚至仍带着一点笑。
可那笑意之下,是母亲压着疼,也是女人压着酸。
黄蓉慢慢道:“你知不知道她对你的心思?”
宁远没有立刻答。
他可以说郭芙年少,容易把依赖、感激、赌气都错认成喜欢;
也可以说自己从未有意引她。
可这些话在黄蓉面前都太轻。
昨夜月下那一场剑,她既然看见,便也看见了郭芙的眼神,看见他顺手拨开那一缕额发。
那一瞬他确实没有多想。
可没有多想,不等于没有分量。
“知道一些。”宁远终于道。
黄蓉笑了一下:“一些?”
“若说全不知道,你不会信。”宁远端起杯,又放下,
“在你面前说谎,太费力。”
黄蓉替自己斟满,一口饮尽。
酒色染上她唇边,像雨后的桃花。
她静了片刻,声音低下来:“她是我女儿。”
“我知道。”
“她被宠坏过,也吃过苦。看着骄横,其实最怕别人不要她。”
黄蓉握着杯,指节微白,
“你昨夜一句长大了,她能记很久。你一句只要肯学,她也会当真。”
宁远看着她:“我没有想伤她。”
“我知道。”黄蓉抬眼,
“可宁远,你最会的,不就是没有想,却让人自己走进来么?”
宁远无言。
这话若换旁人来说,他大约能笑着挡回去。
可黄蓉说出来,便像把两人之间许多未曾明说的东西都放到了灯下。
桃花酒并不烈,偏偏熏得人心口发热。
黄蓉又给他斟酒:
“别只沉默。我今夜叫你来,不是看你装傻。”
宁远慢慢喝下:“你想我怎么做?”
黄蓉指尖一顿。
她本有许多话可以说。
离芙儿远些,别给她希望,等郭靖回来,一切自有分寸。
可话到唇边,她却发现每一句都像先割在自己身上。
她若真要他离郭芙远些,便也该先问自己,能不能离他远些。
母亲该说的话,女人说不出口。
女人想要的话,母亲不能开口。
黄蓉垂眼看酒,忽然笑了笑。
那笑里有一点醉,也有一点清醒到极处的自嘲:
“你看,我竟也有问不下去的时候。”
宁远低声道:“蓉儿。”
黄蓉眼睫一颤。
这一声并不高,却像直接拨开了她所有防备。
她抬起眼,唇边笑意很浅:“谁准你这样叫?”
宁远看着她:
“你今夜用这壶酒叫我来,不就是要我记起该怎么叫你?”
黄蓉明明该恼,偏没有恼。
她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把杯子推到他面前:
“再叫一声。”
宁远没有动。
黄蓉身子微微前倾,灯影落在她眉眼间,醉意半真半假,清醒也半真半假:
“怎么,不敢?昨夜教我女儿时倒从容,到了我这里,反而怕了?”
“我怕你明日后悔。”
“我若后悔,也是我的事。”
“郭靖快到了。”
黄蓉脸色微白。
这一点白很快被酒意遮住。
她仍看着宁远,声音轻得像雨后檐水:
“所以有些话,更不能拖到明日。”
宁远望着她。
亭外桃枝低垂,雨珠挂在花瓣上,将落未落。
黄蓉坐在这片湿润的桃影里,既是郭芙的娘,也是当年那个会笑、会算、会把人心拨得乱七八糟的黄蓉。
他伸手,轻轻按住她推来的酒杯。
“蓉儿。”
这一次更低,也更清楚。
黄蓉闭了闭眼,像被这一声叫得失了片刻力气。
再睁眼时,她眼底有水光,唇边却仍笑得聪明而危险。
“宁远。”她轻声道,
“你这样的人,真该被人狠狠治一治。”
宁远也笑:“那你治。”
黄蓉没有答,只拿起酒壶,又替他斟了一杯。
两人的手在桌边短短一碰,谁都没有退得太快。
就在此时,亭外桃枝后忽然传来极轻的一声响。
宁远最先抬眼。
黄蓉也慢慢转过头。
桃影深处,郭芙僵在那里。
她本是来找宁远问下一次练剑,走到后园,听见母亲的声音便停了脚。
她还未来得及退开,便听见宁远那一声低低的“蓉儿”。
那两个字像冰凉的针,刺得她整个人定在雨后的夜色里。
昨夜他才说,只要她肯学。
方才她一路走来,还把这句话在心里藏得发热。
可这一刻,那点热意忽然被雨后凉风吹透,连握剑的手都忘了收紧。
亭中灯火微晃。
黄蓉指间的酒杯,终于轻轻碰响了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