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远听见敲门声时,正坐在窗边擦剑。
桃花别院入夜后静得很。
竹影落在窗纸上,像一层细细的水纹。
远处西厢灯火已暗,灶下只剩一点温热水气,院中桃枝被风吹得轻响。
他开门,看见郭芙站在阶下。
她没有披外衣,发梢沾着夜露,手里握着长剑。
眼睛红过,却硬把下巴抬着,像谁若多问一句,她便立刻拔剑。
宁远看了她片刻:“谁欺负你了?”
郭芙本来咬紧牙关,被他这一句问得鼻尖一酸,立刻又恼:
“你才被欺负。”
“还能顶嘴。”宁远点点头,“伤得不重。”
“我来练剑。”
“现在?”
“你不敢?”
宁远把布巾往窗沿一搭,取剑起身:
“我是不敢明早听你说,夜里风大,剑没拿稳,输得不算。”
郭芙瞪他一眼,转身就走。
两人到了前院外的空地。
月色从竹梢漏下来,石板上白一块,暗一块。
宁远没有立刻出剑,只让她先把熟悉的招式走一遍。
郭芙拔剑很快。
第一剑破月而出,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火气。
第二剑也利落,第三剑已有些急,到了第四剑,肩头先乱,腕上便跟着飘。
她像不是在练剑,倒像要把心里那团堵得发疼的东西全砍出去。
宁远侧身避开,剑鞘在她腕骨上一点。
郭芙手腕一麻,剑险些脱手:“你做什么?”
“你砍得太热闹。”宁远道,
“我看看这院里的风何处得罪了你。”
郭芙脸上一热:“少说怪话。”
她重新起势,剑比方才更快。
宁远仍不还手,只在她剑路将乱时点她腕、肩、腰侧。
每一下都不重,却都卡在她最别扭的地方。
十余招后,郭芙额上已有薄汗,呼吸也乱了。
“停。”宁远道。
“不停。”
她一剑直刺过来。
宁远终于拔剑。
两剑相交,声如碎玉。
郭芙只觉一股柔中带硬的力道压来,她那股乱撞的劲被迫一收,脚下退了半步。
宁远没有追,只用剑身轻轻压住她的剑尖。
“郭芙,看着我。”
她抬眼。
月光下,宁远脸上少了平日的散漫。
他握剑时,整个人像沉入一处安静的水底,锋芒不必外露,便叫人不能轻忽。
郭芙忽然想起母亲在书房里的沉默,心口又是一紧。
她低声问:“若一个人喜欢了不该喜欢的人,怎么办?”
话一出口,她便后悔了。
她想补一句“我说别人”
,可这四个字卡在喉间,反而显得更可笑。
于是她只垂下眼,盯着两剑相压处,指节握得发白。
宁远没有笑。
也没有问那个人是谁。
他只是慢慢收回力道:“先别急着给自己定罪。”
郭芙一怔。
宁远退开半步,剑尖斜斜垂下:
“喜欢一个人,本来就不是讲道理的事。它来时不问你应不应该,也不问你有没有准备。”
郭芙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可若会伤到旁人呢?”
“那就更不能让它牵着你乱撞。”宁远看着她,
“你今晚的剑就是这样。心里有东西,你不肯看它,只想把它甩出去。可越甩,剑越乱,人也越乱。”
郭芙咬着唇:“那要怎么办?”
“收回来。”宁远抬剑,在月下划出一道很慢的弧,
“不是把它赶走,是把它压进剑势里。你若真有一口不肯服气的气,就让这一口气替你站稳,而不是替你出丑。”
郭芙怔怔看着他。
他仍没有猜破,也没有把她当作胡闹的孩子。
那几句话像是说剑,又像把她从方才那间窒闷的书房里拉出来,给了她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
“再来。”宁远道,
“收肩,松腕,脚下别急。眼睛看前面,不要躲。”
郭芙深吸一口气,重新起手。
第一剑仍有些颤。
宁远剑尖轻挑,将她偏开的力道带回直线:
“不是这样硬绷。你越怕它露出来,它越要在剑上抖。”
第二剑稳了半寸。
“好。再来。”
只是一个“好”
字,竟比旁人夸她十句都更叫她心口发烫。
郭芙强迫自己不去想,只照着宁远的剑走。
两道剑光一前一后,在月色里起落。
开始时一急一缓,渐渐有了相随的意思。
从前郭靖教她,剑要正,要稳,要不欺人也不自欺。
黄蓉教她,剑要巧,要活,要看清对方的破绽。
宁远却像不教招式,只教她看见自己心里那一处乱。
他不戳破,却每一剑都逼她承认。
郭芙越练,眼中的泪意越淡。
她不是只能站在门外等答案,也不是只能被一句
“还不到时候”挡回去。
她可以握剑,可以出招,可以在自己快要失控时,把脚下一寸一寸站稳。
“快一点。”宁远道。
郭芙剑势忽然一变。
这一剑算不得精妙,却终于不散。
剑尖破开月影,直取宁远肩前。
宁远眼中掠过一点亮色,侧身半步,反手一格。
这一格没有把她打退。
郭芙足下钉住,手腕顺势一翻,第二剑紧跟着递出。
宁远这才认真了几分,剑势一沉,逼她连退三步。
她退得不慌,第三步时足尖一转,剑锋斜挑,竟从他袖边擦过,挑下一片不知何时沾上的竹叶。
竹叶轻飘飘落在两人之间。
郭芙愣住。
宁远低头看了眼袖口,再看她,笑了:
“这一剑有点意思。”
郭芙眼睛一亮,又立刻绷住:“只是有点?”
“郭大小姐今晚若一直这样练,明日就能少骂我三句。”
“谁要骂你?”
宁远收剑入鞘,走近两步。
他见她额发被汗和夜露沾在脸侧,便顺手替她拨开一点。
动作很自然,像教剑的人替练累的弟子整理仪容。
郭芙却整个人僵住。
他的指尖只碰了一瞬,她心里那点好不容易压进剑势里的东西,差点又全乱了。
宁远没有察觉,只看着她道:
“记住刚才那一剑。心可以乱,剑不能乱。等你哪日不靠赌气也能递出这样的剑,便真是长大了。”
郭芙低下头,耳根一点点红了。
“我已经长大了。”她小声道。
宁远笑:“今晚算是看出来一些。”
这句话像一盏灯,落在她心里。
她明知宁远未必有别的意思,却还是忍不住抬眼看他:
“那你以后还教我吗?”
“只要你肯学。”宁远答得随意。
郭芙看着他,眼中那点亮意几乎藏不住。
宁远转身去拾那片竹叶,没有看见。
郭芙却把这句话听得很清楚,像黑夜里有人给了她一个并不稳妥、却足够她靠近的希望。
竹影深处,黄蓉静静站着。
她本是来叫郭芙回房。第一剑起时,她停下了;
第二剑乱时,她皱了眉;
到后来,郭芙剑势渐稳,眼里重新亮起来,她便再也没有走出去。
她看见宁远没有追问,也没有轻薄。
他只是教剑,偏偏每一句话都落在郭芙最缺的地方。
她也看见他替郭芙拨开额发,看见女儿在月下红了脸,看见那个从小骄纵莽撞的姑娘,第一次把心事藏进剑光里。
黄蓉指尖微凉。
母亲该欣慰。
女人却不能不疼。
直到宁远送郭芙回廊下,郭芙还低声问着下一次练剑,黄蓉才慢慢退入更深的桃影里。
夜风从枝头掠过。
她忽然明白,有些事白日里可以装作不见,到了月光下,却连一片竹叶落地都藏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