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北京的第七日，李枵易与浅上千草的生活，终于落定成安稳的模样。
初来的几日，二人循着影卫隐在暗处的指引，慢慢熟悉了住处周边的街巷。巷口的早餐铺有烫嘴的豆浆油条，街角的便利店永远亮着暖黄的灯，不远处的公园晨时有练剑的老人，暮时有散步的行人，人间的烟火气裹着京城的寒风，竟冲淡了几分中灵界核心的厚重感。
周遭环境都熟悉后，属于两人的「学生身份」，也便循着江蓝的安排，悄然归位。
他们虽离了柳生市，却从未脱离柳生大学的学籍，课要按时上，试要按时考，这份属于学生的日常，江蓝从未想过要剥夺。
只是远隔千里，自然没法重返柳生大学的课堂，但许玄美早为二人妥帖安排了后路——日常的理论课，便宅在家中上网课，对着屏幕敲下签到卡，跟着老师的节奏记笔记；而那些需要实操的灵术课、体术课，便换了更贴合灵界的方式，直接前往郊外的阴影区，以游荡的低阶恶灵为靶，在实战里打磨术式，锤炼灵力。
这般安排，妥帖又周全，既保证了学业，又不荒废除灵师的修行，更留足了两人独处的自由。
没人比江蓝更清楚黑渊灵力的珍贵，也没人比她更想将这股力量牢牢护在羽翼之下，甚至曾有过念头，以最强硬的手段将二人栓在中协会的保护圈内，寸步不离。
可这份念头，终究抵不过心底的那点人情味——李枵易与浅上千草，从来都不是她护在掌中的「力量」，而是两个鲜活的学生，他们该有自己的生活，该有属于学生的日常，该有不被灵界博弈裹挟的自由。
若是为了保护黑渊灵力，便牺牲掉二人的自由，将他们囚禁在名为「安全」的牢笼里，那她与那些觊觎黑渊、不择手段的境外势力，又有什么分别？
巷口的晨光刚漫过院墙，带着点清冽的暖意，李枵易拎着刚买的鲜奶往回走，刚拐过拐角，就听见了熟悉的招呼声。
“哟，小李啊，刚从东区回来？”
许阿姨倚着自家院门，鬓角染着几缕霜白，笑起来眼角的纹路里还嵌着几分未褪的英气，手里拎着两个鼓囊囊的菜袋子，青笋的嫩尖从袋口露出来。
她是许玄美的母亲，也是位退了休的老除灵师，当年讨伐“女帝”的战役里也曾披甲上阵，是灵界里响当当的老前辈，只是后来战场之上灵脉受损，再也凝不起灵力，便卸了一身锋芒，守着这巷弄安度晚年。
李枵易忙笑着迎上去，顺手接过她手里沉甸甸的塑料袋，指尖触到菜袋的凉意，嘴上应着：
“许姨早，刚去街口奶站打了鲜牛奶，千草爱喝热的。”
“可不是嘛！老了就好这口嫩的，清炒着最鲜。”许阿姨瞥了眼袋里的青笋，话锋一转，眼底带着点打趣的笑意，“今天怎么没见千草那丫头跟你一块儿？你们俩这形影不离的，难不成吵架了？”
“哪能啊，”李枵易忍不住笑，指尖挠了挠脸颊，“她一早去找许姐了，想借几本灵界古籍看看，说是想琢磨琢磨术式的细节，补补理论。”
“这丫头倒是用功，是块好料子。”许阿姨点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又招呼着，“那正好，反正玄美也不在家，来阿姨家坐坐？刚晾了菊花茶，解解这晨起的寒气。”
李枵易刚要开口应下，巷弄深处忽然起了一阵风，不是寻常的晚风，裹着点微不可察的凉意，卷着几片枯槁的梧桐叶打着旋儿掠过脚边，在青石板上擦出细碎的声响。
风里没什么恶意，却带着点灵界气息的微漾，像是远处有灵力轻颤，又像是只是巷弄里的穿堂风，转瞬便散了。
他眸光微顿，转瞬又恢复如常，笑着对许阿姨摆手：
“不了许姨，我得赶紧回去，把牛奶热上，千草回来正好能喝。等改天有空，我和千草再一起去您家蹭饭。”
“你这孩子，倒疼人。”许阿姨笑着点了点他，也不勉强，“那行，赶紧回去吧，别让牛奶凉了。改天想吃什么跟阿姨说，阿姨给你们做。”
“哎，谢谢许姨！”
李枵易拎着菜袋送她到院门口，又接过自己的牛奶袋，道了别便往别墅的方向走。
方才那阵风里的微末气息还绕在鼻尖，不浓，却让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牛奶瓶——许阿姨虽是退了休的老除灵师，灵脉受损凝不起灵力，却也是见过大阵仗的，这巷弄里藏着的安稳，怕是也靠着老一辈的余威护着。
◇◆◇◆
一个多星期前，在老师羽濑川雪下的注视下，浅上千草最终选择了跟随李枵易来到北京，而非留在柳生市，或是返回日本。
这一选择，无异于在所有人面前，明确了自己的立场——她放弃了日灵阁，选择了中协会。
换句话说，从她踏上北京土地的那一刻起，浅上千草便已算是中协会的一员，一名正式的除灵师。
“千草，等一下。”
正抱着一摞古籍准备离开秘书室，身后忽然传来许玄美的声音。
浅上千草转过身，疑惑地眨了眨眼：
“许姐？怎么了？”
许玄美走过来，将一个用牛皮纸仔细包好的文件袋递到她手中，袋口用协会专用的火漆封缄，边角带着几道浅浅的折痕，显然是刚从某处取来。
“能帮我把这个交到科研部的庄娜手上吗？她就在八十一层。”
千草接过文件袋，入手分量不轻，她下意识地掂了掂，眉头微蹙：
“这是中协会的机密文件吧？就这么交给我一个‘外人’送，真的没问题吗？”
“外人？”许玄美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又有几分笃定，“事到如今，你还在说这种话吗？”
千草一怔，随即反应过来，脸颊微微泛红，小声应道：
“唔，也是……不过，许姐，直接发传真给庄娜小姐，不是更方便吗？”
许玄美指尖在文件袋上轻轻一叩，留下一声清脆的轻响，语气带着不容多问的简洁：
“这个你就别问了，送过去就行。”
千草不再多言，将怀里的古籍小心放进随身的小挎包，抱紧文件袋，转身走进了电梯。指尖按下“81”层的按钮，金属门缓缓合上，将秘书室的灯光隔绝在外。
中协会总部大楼的每一层，都有其专属的职能，泾渭分明。而庄娜所在的八十一层，是现代除灵师兵器的科研中枢，专门负责研发军方除灵师所使用的灵力枪械，是对抗恶灵与叛灵人的核心军备部门。
现今灵界流通的制式除灵枪械，几乎尽数出自庄娜之手。她被誉为“现代除灵兵器之祖”，是推动除灵师体系走向军队化、规模化的关键人物。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中协会最高级别的机密，是独一无二的战略级底牌。
可就是这样一位能让普通人也凭借灵力枪械对抗恶灵的顶尖制器师，却并未被藏在地下几层的绝密实验室里，受到层层密守，反而被安排在八十一层这样，任何协会内部人员都能轻易抵达的“公开”楼层。
电梯平稳下降，数字一路跳动，千草靠在轿厢壁上，心里忍不住思索起来。
江蓝总会长到底是怎么想的？将如此重要的底牌，摆在如此显眼的位置，真的不怕被人盯上吗？
这看似不合常理的安排，背后究竟藏着怎样的考量？（实际上并没有考量）
“叮——”
电梯门应声滑开，八十一层的走廊映入眼帘。与九十九层的肃穆、各部门办公室的繁忙不同，这里的走廊格外安静，只有偶尔传来的机械运转声，在空旷的空间里轻轻回荡。
千草深吸一口气，抱紧怀里的文件袋，迈步走了出去。
她不知道，这一趟看似寻常的跑腿，将会让她接触到中协会最核心的军备力量，也将让她窥见江蓝布局之下，更深一层的底气。
走廊尽头，银灰色的合金门无声滑开，门内泛着一层冷调的蓝光。千草刚一踏入，便看见庄娜正俯身，指尖悬在一台悬浮于半空的灵力校准仪上，仪器表面流转着细密的光纹，随着她的动作微微震颤。
“哦，来了。”庄娜头也没抬，声音清冽，带着几分机械般的精准，“想必你就是玄美派来的小姑娘吧？叫什么名字？”
“浅上千草。”
千草应声抬眼，目光落在庄娜身上，心底不由得一怔。
眼前的女子面容俊俏，身形修长，一身利落的白大褂，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纤细却有力的手腕。眉宇间透着常年浸润精密仪器的沉静，又藏着几分不容小觑的锐利，整个人不过三十出头的模样，气质干练而冷艳。
这与千草预想的形象截然不同。她本以为，被称作“现代除灵兵器之祖”的庄娜，该是位白发苍苍、戴着圆框眼镜、满身书卷气的老学者，却没想到竟是这样一位年轻而锋芒毕露的女子。
这真的是那位一手推动除灵师军队化，让普通人也能持枪对抗恶灵的顶尖制器师？
“浅上千草？”庄娜终于直起身，目光扫过她，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哦，你就是羽濑川雪下的养女啊。”
“您认识我老师？”
千草惊讶地问。
“怎么可能不认识。”庄娜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追忆，“算是老交情了。当年玛丽·伊娃出事的时候，我也在她身边，和雪下并肩作战过。”
千草心头一震。玛丽·伊娃，那是灵界史上赫赫有名的除灵指导师，也是老师羽濑川雪下的挚友，她当年的死亡，曾震动整个灵界。
庄娜没再多说往事，伸手接过千草手中的文件袋，指尖一勾，便将火漆封口撕得干脆，连一丝犹豫都没有，当着千草的面，直接抽出了内页的图纸。
“呃——”
千草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喉头一紧。
那可是中协会的最高机密，是现代除灵兵器的核心图纸，就这么随意拆开，真的没问题吗？
“怎么，我都没担心，你倒是替我操心上了？”庄娜瞟见她紧张的模样，忍不住低笑一声，指尖轻轻敲了敲图纸，“放心吧小妮子，这些图纸即便落入敌人手中，也只是一堆无法复现的废纸。”
“哎？”
千草愣住了。
“真正的核心参数，从来不在纸上。”庄娜半开玩笑地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眼底闪过一丝自信的锋芒，“都在这里。”
千草凑近一看，图纸上果然画满了繁复的枪械结构、材料配比、灵力阈值与术式纹路，每一笔都精密到极致，若是落在其他协会，定然是锁在保险柜里的机密中的机密。可在庄娜这里，却被随手翻阅，像一本普通的杂志。
她忽然明白，为何江蓝任期的中协会，能被称为史上最强的除灵师协会。
不是因为有多少顶尖除灵师，也不是因为有多少强大的术式，而是因为有很多像庄娜这样的人——将最核心的力量，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让所谓的机密，即便泄露，也毫无意义。
这是一种极致的自信，也是一种无人能及的实力。
“庄姐，没其他事的话，我就先走了。”
千草收回目光，轻声说道。
“嗯。”庄娜头也没抬，目光重新落回图纸上，指尖在纹路间轻轻划过，“回去替我谢谢玄美。”
“好。”
千草轻轻颔首，转身退出了实验室。合金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将那片蓝光与精密的仪器隔绝在内，也将中协会最核心的军备力量，藏在了门后。
她站在走廊里，轻轻呼了口气，方才的震撼仍在心底翻涌。
原来，江蓝将庄娜放在八十一层这样“公开”的位置，从不是大意，而是笃定——笃定无人能从庄娜手中，夺走真正的核心。
这便是中协会的底气，也是江蓝的底气。
千草握紧了随身的挎包，转身走向了电梯。
◇◆◇◆
浅上千草推开别墅院门时，饭菜的香气已经顺着轻风飘了出来，裹着暖融融的烟火气，一下子驱散了她从外面带回来的凉意。
李枵易系着那条印着卡通猫爪的围裙，正弯腰把最后一碗紫菜蛋花汤端上桌。瓷碗刚落定，他便直起身，转头看见她，眼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
“回来啦？”
桌上已经摆得满满当当：青椒肉丝油亮诱人，红烧排骨裹着浓稠的酱汁，还在冒着细密的热气，旁边还摆着一碟清爽的凉拌黄瓜，都是她爱吃的口味。
千草走到餐桌旁坐下，先端起桌上温着的热牛奶，小口抿了一口，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松快了些。她抬眼看向李枵易，轻声问：
“嗯，今天是什么安排？”
李枵易解下围裙，在她对面坐下，拿起筷子给她夹了一块排骨，笑着说：
“一会儿有节网课要先上，把今天的理论课补完。再之后，我们就去郊外进行一下实战训练，正好试试这几天琢磨的新招式。”
“行。”
千草点点头，咬下一口排骨，酱汁的咸香在舌尖化开，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时间来到2021年2月27日。
李枵易与浅上千草离开柳生市，转眼已近两周。
这段日子里，柳生大学照常举行了多场演武积分赛与理论课期末考试，并于2月26日正式进入寒假。
校园里的喧嚣渐渐散去，而留守校内的人，却各有心事。
“沈老师，你要不再考虑一下？”
熊怀看着沈线递来的离校申请表，眉头微蹙，语气里满是担忧：
“现在灵界局势动荡，境外势力蠢蠢欲动，待在柳生市有市长大人庇护，可比回沈家安全多了。”
不久前，沈线收到了一封来自沈家嫡系的召集令，发令者正是他的表妹，现任家主。
沈线指尖轻叩桌面，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更改的笃定：
“毕竟是家主亲发的召集令，于情于理，我都不好拒绝。”
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柔和：
“而且，我也正好想回一趟京城，去看看我那两个学生现在怎么样了。”
熊怀看着他，终究只是叹了口气，不再多劝。
他知道沈线的性子，一旦决定，便不会轻易更改。更何况，那两个学生，是沈线放在心尖上的人。
“行吧，我知道了。”熊怀将申请表收下，郑重叮嘱，“注意安全。”
“放心。”沈线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对那位总会长的绝对信任，“有江蓝大人坐镇京城，不会出什么危险的。”
他收拾好简单的行囊，转身走出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