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该我讲了吗?
嗯,基本就是梅金令讲的那样。
不过有一点,我是没有见过梅金令口中的▇▇的。
哎?为什么?那当然是因为▇▇离开龙门村的时候,我还没出生啊。
梅金令接任村长,都是我母亲那一辈的事了,我连我外婆都没见过,更别提那位传说中的神秘人。
所以梅金令说▇▇真实存在,我没法反驳,但你要说让我证实,我也做不到。
毕竟没有亲眼见过的事,我不敢随便打包票。
但那位神龙少年,是绝对真实的。毕竟,当年提议给神龙设置专属祭坛、定下“祭祀神女”一职,让全村人世代感念其恩的,就是我的母亲。
我小时候还见过母亲留下的手札,里面画着神龙的模样:不是什么威风凛凛的巨蟒形态,而是个眉眼干净的少年,穿着青绿色的衣袍,站在五色梧桐树下,笑得比阳光还晃眼。
柳儿当时是我母亲手下最优秀的学员,也是我的青梅竹马。我们俩一起跟着母亲学习术式,一起在祭坛旁边的梧桐树下长大,她性子温柔,却比谁都坚韧,母亲总说,柳儿是最适合继承神女之位的人——事实也确实如此,后来她真的用自己的命,护住了整个龙门村。
你问柳儿跟箫玉的关系?梅金令的讲述中似乎没有提及箫玉,当年到底有什么隐情让你们箫家世代牵挂着龙门村?
唔,柳儿,你要自己说吗?不、不说啊,让我讲出来?哎,真拿你没办法。
◇◆◇◆
在龙门村外的小镇集市口,立着一棵老梧桐。它的枝干粗壮得要好几个人合抱才能围住,枝叶铺展开来,像一柄撑在天地间的巨绿伞,春挡细雨、夏遮烈阳,守了龙门村不知多少个春秋。
这棵树,见过炊烟袅袅的安宁,也见过尸横遍野的惨烈,见证了村里数不清的故事——而其中最让人揪心的一段,藏着箫玉和柳儿的名字。
故事里的箫玉,是小镇上有名的书生。他打小就聪慧,捧着书本就能忘了时辰,心里揣着的,是考取功名、光宗耀祖的念想。
而柳儿,是镇上郎中的女儿,生得眉目如画,性子柔得像春柳,手却巧得很,绣出来的花能引蝶,熬出来的药能治病,跟着父亲学了不少悬壶济世的本事,镇上人都喜欢她。
他们俩的相识,是在一个飘着槐花香的春日午后。
箫玉揣着圣贤书,坐在老梧桐树下背书,阳光透过叶缝落在书页上,暖融融的,他看着看着就睡着了,嘴角还带着浅浅的笑意。柳儿提着采来的草药路过,瞧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那笑声脆生生的,像山涧的泉水,一下子就惊醒了箫玉。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风好像停了,树叶也不晃了,连时间都慢了下来。箫玉的脸颊唰地红透,手忙脚乱地起身行礼,倒把柳儿逗得笑得更欢。
打那以后,老梧桐树下就成了两人的约定。箫玉会给柳儿讲书里的故事,讲京城的繁华;柳儿会给箫玉缝补衣裳,听他诉说心事。他们坐在树根上,一个谈诗论文,一个静静倾听,偶尔相视一笑,情意就顺着梧桐叶的脉络,悄悄滋长。
日子一天天过,箫玉到了进京赶考的年纪。临行前的晚上,月光洒在梧桐树上,落下满地斑驳。箫玉握着柳儿的手,语气郑重得像立下军令状:“柳儿,等我考取功名回来,一定风风光光娶你过门。”
柳儿眼眶红红的,把一个亲手绣的香囊塞进他手里,香囊上绣着两只交颈的鸳鸯,针脚细密得藏着说不尽的牵挂:“你路上保重,我在这儿等你。”
箫玉紧紧攥着香囊,点了点头,转身踏上了进京的路。
那一路,箫玉风餐露宿,遇见过劫匪,挨过饿、受过冻,可每当摸到怀里的香囊,想起柳儿的笑容,就又浑身是劲。终于,他到了京城,走进了科举考场。考完试的日子,他日日盼着放榜,心里一遍遍描摹着和柳儿重逢的模样。
可命运偏就开了个残忍的玩笑。放榜那天,箫玉挤在人群里,眼睛都看酸了,把榜单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又一遍,却始终没找到自己的名字。多年苦读,一朝梦碎,他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失魂落魄地回到客栈,心里满是绝望。
就在他万念俱灰的时候,一个神秘人找上了门。那人穿着一身黑衣,看不清面容,只说能帮他达成心愿,只不过不是靠科举,而是走除灵师的路。
那时候,灵界动荡,除灵师人才奇缺,要是能成为顶尖的除灵师,比高中状元还要尊贵,照样能平步青云,实现他想给柳儿的一切。
箫玉犹豫了一夜,最终点了头。他太想功成名就,太想风风光光地回去娶柳儿了。
没想到,箫玉在除灵术上竟有极高的天赋。别人要学十年八年的术式,他三年就融会贯通,成了京城里少有的超位除灵师。至于那个神秘人是谁,箫玉到死都没有说过,他的回忆里,从来没提过那人的名字,就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梦。
成名后的箫玉,成了京城的风云人物。皇帝感念他在灵界的功绩,赏赐了他一块封地——那便是后来箫家的起源地。无数达官贵人踏破门槛,想把女儿许配给他,可箫玉心里,自始至终只有柳儿一个人。他一一婉拒了所有提亲,哪怕得罪人,也不肯违背当初的誓言。
平日里,除了处理除灵事务,箫玉剩下的时间都在思念柳儿。他常常把那个鸳鸯香囊放在鼻尖轻嗅,香囊上的香气早已淡去,可他总能想起柳儿绣它时认真的模样,想起她温柔的话语、灵动的眼眸。那些回忆,像刻在骨子里的印记,无论过多久,都磨不掉。
终于,在他一次次上书请求后,朝廷批准他回龙门村省亲。箫玉满心欢喜,立刻吩咐下人准备行囊,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回小镇,去见他心心念念的姑娘。
可就在他即将启程的前一天,一个噩耗传来——龙门村出事了。
没错,就是我们设计杀死神龙少年,唤醒了五色梧桐树,整个村子都被魔树的力量吞噬,变成了人间炼狱。
箫玉听到消息的那一刻,魂都吓飞了。他顾不上收拾行李,骑上最快的马,日夜兼程地往回赶。一路上,他不敢停歇,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柳儿不能有事。
可当他赶到小镇时,看到的却是一片凄凉景象。房屋倒塌,断壁残垣,地上到处都是尸体,哭声、呻吟声此起彼伏,曾经热闹的小镇,变成了人间地狱。
箫玉疯了似的在废墟里寻找,逢人就问柳儿的下落,可得到的,只有一张张悲伤的脸。
直到后来,他在一片狼藉的神坛旁,找到了我们和柳儿。
她躺在地上,脸色苍白得像纸,气息微弱得随时都会断掉。看到箫玉冲过来,柳儿的眼里闪过一丝光亮,像是快要熄灭的火苗,突然燃起了一点微光。
箫玉扑过去,紧紧握住她冰冷的手,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掉:“柳儿,我回来了!我成了除灵师,我来娶你了!”
柳儿看着他,嘴角艰难地勾起一抹微笑。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从怀里摸出一块玉佩——那是她从小戴到大的护身符,上面刻着一朵小小的梧桐花。她把玉佩塞进箫玉手里,手指轻轻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终究没能发出声音,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柳儿!柳儿!”箫玉抱着她的尸体,放声大哭,哭声嘶哑得不像人声。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历经千辛万苦,终于功成名就,回来兑现承诺,却只见到了柳儿最后一面。
柳儿的葬礼上,箫玉剪下自己的一缕头发,放进她的棺木里。他当着所有人的面发誓,此生再也不娶,要与柳儿永远相伴。
葬礼结束后,箫玉独自来到那棵老梧桐树下。彼时已是深秋,梧桐叶被清霜打落,枯黄的叶子簌簌飘落,像一场无声的告别。
他坐在曾经和柳儿并肩的树根上,想起两人在这里谈天说地的日子,想起临行前的约定,那些美好的回忆,如今都变成了剜心的痛。
他在树下坐了一夜又一夜,直到身体开始出现排斥,才缓缓起身。他把自己这些年积攒的所有家产,全都捐了出来,用来重建龙门村。然后,他拿上柳儿送的香囊,独自一人,踏上了云游四海的路。他说,要替柳儿,看看这大好河山。
多年后,箫玉回来了。那时的他,已经白发苍苍,满脸皱纹,再也不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书生。他再次来到老梧桐树下,发现那棵树已经半死,只剩下一半树干还顽强地挺立着,枝头稀稀拉拉地挂着几片叶子。
箫玉伸出颤抖的手,抚摸着粗糙的树干,眼眶湿了。他知道,这棵树,就像他和柳儿的爱情,虽然历经磨难,却依旧坚贞不屈。他在树下坐了下来,闭上眼睛,那些和柳儿有关的美好时光,一幕幕在脑海里重现。
渐渐地,他的意识越来越模糊。朦胧中,他好像看到柳儿朝他走来,还是当年的模样,穿着淡绿色的衣裙,笑容灿烂得像春日的阳光。箫玉伸出手,想要抓住她,却发现自己的手穿过了柳儿的身体。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走到了生命的尽头。他没有遗憾,反而露出了一抹释然的微笑,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在他生命的最后一刻,他终于可以去见柳儿了,终于可以兑现永远相伴的承诺了。
后来,小镇上的人们发现,箫玉已经在梧桐树下安详地离世了。他们把他和柳儿葬在了一起,坟墓就靠着那棵老梧桐树。
多年以后,那棵半死的梧桐树,竟在坟旁抽出了新芽,慢慢长出了枝叶,又恢复了往日枝繁叶茂的模样。
人们都说,那是箫玉和柳儿的情意,滋养了这棵树,让它得以重生。而这棵树,也继续守着他们的坟墓,守着这段跨越生死的爱情,守着龙门村的日升月落。
(箫楚珩站在原地,眼眶通红,手里不知何时攥紧了拳头,脸上满是动容与怅然。)
◇◆◇◆
你们大概想问,当年柳儿虽然牺牲了,可我不是用术式保住了她的肉体吗,为什么不告诉箫玉,让他知道柳儿其实还“活着”?
这件事我怎么会没想过呢?
当年看着箫玉抱着柳儿的尸体,哭得撕心裂肺,看着他在梧桐树下守了一夜又一夜,看着他捐出所有家产、孤身远走,我多少次想冲上去告诉他:“柳儿还在,她的身体没有消失!”
可话到嘴边,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你们没见过当时的箫玉,那种深情,是刻进骨子里的。他眼里的柳儿,是那个会在梧桐树下笑他贪睡、会绣鸳鸯香囊送他、会和他立下“金榜题名就成婚”誓言的姑娘——是鲜活的、有温度的、满心满眼都是他的柳儿。
而我保住的,是什么呢?不过是一具没有灵魂、没有情感的躯壳罢了。村长说得对,那个靠着术式延续下来的柳儿,只是五色梧桐树的化身,继承了柳儿姐姐的记忆,却没有她的感情。她不会因为听到箫玉的名字而心动,不会因为看到鸳鸯香囊而微笑,更不会记得当年在梧桐树下的约定。
柳儿在闭上眼睛的那一刻,就真的“死”了。人死不能复生,我强行留住她的肉体,说到底,只是我的一厢情愿。
我怕啊。我怕告诉箫玉大人真相后,他会抱着一丝希望,守在这具躯壳身边,日复一日地期盼她能回应,可最终只能一次次失望。
那样的煎熬,比让他接受柳儿已经离世的事实,要残忍得多。与其让他抱着虚假的希望痛苦一生,不如让他记住柳儿姐姐最好的模样,带着这份回忆,好好活下去。
更何况,我相信来世。
我总觉得,像他们这样深情的人,老天爷不会让他们的缘分就这么断了。所以,我守着五色梧桐树的化身,守着龙门村,守着那棵老梧桐树,在漫长的千年岁月里,一边守护着五色梧桐树的封印,一边等待着——等待箫玉的转世,等待柳儿姐姐的重生。
我看着村里的人一代代更替,看着那棵老梧桐树枯了又荣,看着时间从身边经过,心里的信念却从来没有动摇过。
我知道,总有一天,他们会再相遇,会再续前缘,当年的遗憾,总会有填补的一天。
现在,千年过去了。
箫玉的转世,就是眼前的箫少主;柳儿姐姐的灵魂,转世成了玉儿小姐。他们再次相遇,玉儿小姐带着柳儿的情感,找到了箫家的后人,而柳儿姐姐的肉体,也终于在今天,和承载着灵魂的玉儿小姐并肩站在了一起。
看到她们握着彼此的手,看到箫少主眼中的动容,我知道,我等的那一天,终于来了。
当年的遗憾,终于得以填补。
而我这千年的等待,也终于有了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