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死寂中缓缓流逝。
高离靠在废弃集装箱的阴影里,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棚户区西北角的方向。腕部战术终端上的计时器无声跳动着——距离侦察机出发已经过去了三个标准时四十七分。
还有十三分钟。
贫民窟的背景音从未停歇——酒馆的狂欢喊叫、赌场的病态狂笑、红灯区的拧巴笑声、伤残海盗生物兵的低沉嘶吼,汇成一片浑浊嘈杂的声浪,在暗紫色的雾霾下盘旋不散。
可高离的耳朵里,只有那一种假想的声音。
滴答。
滴答。
从西北角方向传来的水滴声,有节奏地、持续不断地敲打着他的神经。每一声都像落在他的心上,让他想起那个蜷缩在黑暗潮湿的管道里、靠着冷凝水和变质食物活了两年的女人。
她现在在做什么?
是在墙上刻中继节点的坐标?还是在数水滴的次数打发时间?还是在蜷缩着身体保存体温?
高离的手指在身侧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努尔靠在另一侧的阴影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部生物扫描仪的外壳。屏幕上,伊娜分身的离线运行状态一直显示着绿色,安静地等待着被调用。
达斯蹲在废弃车辆残骸后面,手指在全息键盘上快速翻飞,记录着巡逻队的每一次经过时间和行进路线。他的眼神锐利如鹰,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终于,腕部战术终端上的计时器跳到了四小时整。
高离的意念传来,低沉而平稳:
时间到。达斯,回收侦察机。
达斯的意念传来:收到。
三道极淡的银色残影从棚户区西北角的方向无声飞回,像三只归巢的蜻蜓,在达斯面前的半空中缓缓悬停。
它们的外壳覆盖着反光学隐身涂层,在阴影中几乎完全透明,只有降至一定高度内,腹部的数据接口才会闪烁着微弱的蓝光。
达斯伸出手,三台侦察机依次降落在他的掌心,自动折叠收起机翼,变成三个巴掌大小的金属方块。他将侦察机依次接入腕部的数据读取端口,全息屏幕上开始飞速滚动离线预存的数据。
基因特征共振探测仪的数据分析结果、排水管网三维结构图、地下环境参数、巡逻路线记录……海量数据在达斯的指尖下被快速分类、筛选、标记。
达斯的意念传来,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
数据读取完成。基因特征共振探测仪在第五区段的一个废弃检修腔内检测到了高浓度的人类dNA残留,和月林儿的基因特征匹配度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七。位置已经锁定——排水管网第五区段,距离主入口约四百二十米,在一条废弃压力管道的尽头。
他顿了顿,手指在全息屏幕上划了一下,一张排水管网的三维结构图浮现出来。
管网结构比两年前的旧情报复杂了三倍。海盗在过去两年里对排水系统做了多次扩建和改造,新增了三条主排水管、五个检修腔、两条压力管道。第五区段的废弃检修腔是一个死角,没有监控探头,没有巡逻路线,甚至连管网结构图上都没有标注——是侦察机的基因探测仪顺着管道缝隙的空气样本一路追踪过去才发现的。
努尔的意念传来,沉稳地问:地下环境参数呢?
达斯的意念传来:温度恒定在十六摄氏度,湿度百分之九十二,空气中含有低浓度的硫化氢和甲烷,需要开启作战服的过滤系统。管网内有地下暗河流经,水深从三十厘米到一米五不等。有少量地下生物活动迹象——主要是变异鼠类和蠕虫,体型不大,没有攻击性。
高离的目光落在三维结构图上第五区段的那个红点上,声音低沉而果决:
入口选择。
达斯的手指在结构图上点了两下:两个入口。主入口在棚户区西北角,有半人高的金属栅栏,附近有三个类人生物在徘徊,进入时容易被发现。备用入口在主入口西侧八十米处,隐藏在一堆废弃金属板下面,栅栏锈蚀严重,没有电子锁,用物理手段就能撬开。周围五十米内没有固定巡逻,也没有居民活动。
高离的意念果断:走备用入口。达斯,开路。努尔,居中。我垫后。进入管网后开启作战服过滤系统,保持隐身,保持脑波通讯静默,非必要不说话。
三人的意念同时回应:收到。
三道几乎透明的空气扭曲痕迹从棚户区外围的阴影里悄然滑出,沿着棚户区边缘的废弃金属堆,无声地向西北角移动。
他们的脚步极轻,反重力悬浮模块在泥泞的地面上自动启动,靴底不接触地面,不留任何痕迹。全息隐身作战服在棚户区昏暗的光线下完美融入背景,就算从类人生物怪物身边三米处经过,也不会被发现。
作战服的领口处,可折叠面罩处于收起状态,紧贴在锁骨下方——那是一层极薄的透明过滤膜,需要时可以在零点五秒内展开,覆盖整个面部,提供毒气过滤、辐射屏蔽和液体防护。背部的小型反重力推进器背包处于待机状态,体积只有两个拳头大小,却能提供持续三十分钟的低空推进能力,在撤离时可以快速跨越障碍。
八十米的距离,他们走了不到两分钟。
达斯在一堆废弃金属板前停住,手指在金属板上轻轻敲了敲,确认下面是空的。他小心翼翼地将金属板一块块移开,露出下面一个半人高的锈蚀金属栅栏入口。
栅栏已经锈蚀得不成样子,几根铁条摇摇欲坠。达斯从腰间抽出高能匕首,沿着栅栏的焊接点轻轻一划,锈蚀的铁条悄无声息地断裂。他将断裂的铁条轻轻放在一旁,露出一个刚好能容一人通过的入口。
一股潮湿、腐臭、带着硫化氢气味的冷风从入口里涌出来,扑面而来。
达斯的意念极低地传来:入口已打开。下方是一条垂直检修井,深度约三米,井底连接横向排水管道。我先下。
高离的意念:注意安全。
达斯的身形无声地滑入入口,沿着检修井的金属爬梯快速下降。三秒钟后,他的意念传来:井底安全。横向管道直径约一米八,可以直立行走。管道内有三十厘米深的积水,悬浮模式自动启动。
努尔紧随其后滑入入口,高离在下去顺手把铁板挪到入口处。
进入排水管网的一瞬间,高离感觉自己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黑暗。
彻底的、无边无际的黑暗。
没有任何光源,作战服头盔上的夜视仪自动启动,将周围的环境转化为淡绿色的热成像画面。管道壁是混凝土和锈蚀金属混合结构,上面覆盖着厚厚的苔藓和不知名的黏液,在夜视仪下泛着诡异的微光。
脚下是三十厘米深的浑浊积水,水面上漂浮着油污和腐烂的碎屑。反重力悬浮模块自动启动,将他们托在水面上方两厘米处,靴底不接触污水,无声地向前滑行。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硫化氢的臭鸡蛋味、甲烷的窒息感、腐烂有机物的酸臭味,混合在一起,即使作战服的过滤系统已经全力运转,依然能闻到一丝残留的异味。高离下意识地按了一下领口,可折叠面罩在零点五秒内展开,覆盖了整个面部,过滤后的空气变得干净了许多。
滴答。
滴答。
水滴声从管道深处传来,在封闭的地下空间里回荡,比在地面上听到的清晰了十倍。每一滴水滴落在水面上的声音,都像一颗小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在管道里激起一圈圈声波涟漪。
高离的心脏随着每一滴水滴声微微收紧。
她就在前面。
在这片黑暗里,她听了两年这样的水滴声。
达斯在最前面开路,手中的微型扫描仪持续发射低频探测波,绘制前方管道的三维结构。他的意念极低地传来:
前方五十米管道结构正常。右侧有一条分支管道,通向第三区段。左侧管壁有一处锈蚀渗漏,正在滴水。继续直行。
三人沿着主排水管无声滑行,夜视仪的淡绿色画面在管道壁上缓缓移动。管道壁上偶尔能看到一些奇怪的痕迹——抓痕、咬痕、还有某种生物留下的黏液印记。
努尔的意念传来:管壁上有生物活动痕迹。是变异类鼠生物,体型不大,没有攻击性。它们在管道壁上打了一些小洞,作为巢穴。
高离的意念:不用管它们。保持速度。
他们继续向前。管道开始向下倾斜,积水越来越深,从三十厘米逐渐增加到六十厘米。水面下偶尔有什么东西快速游过,在夜视仪下留下一道淡绿色的残影——是地下暗河里的类似盲鱼生物,眼睛已经退化,靠感知水流震动捕食。
走了大约两百米,前方出现了一个分岔口。
达斯的意念传来:分岔口。左侧通向第四区段,右侧通向第五区段。我们走右侧。右侧管道直径缩小到一米五,需要稍微弯腰。右侧管道内积水深度约一米,悬浮模式保持。
三人转入右侧管道。管道果然变窄了,顶部的混凝土管道壁上垂下来一些锈蚀的钢筋和电缆,像一只只干枯的手臂,在黑暗中无声地摇晃。他们不得不微微弯腰,避开这些障碍物。
积水更深了,浑浊的水面几乎要碰到悬浮力场的底部。水面下偶尔有盲鱼撞到悬浮力场,受到惊吓后快速游走,激起一圈圈细小的涟漪。
滴答声越来越清晰了。
而且,高离听到了另一种声音。
叮当。
叮当。
是金属碰撞声。从管道更深处传来,有节奏地、轻微地碰撞着,像是两根锈蚀的金属管在水流中轻轻撞击。
和伊娜从求救信号里解析出的环境音轨,完全吻合。
高离的呼吸不自觉地放轻了。
她就在前面。
不到两百米了。
就在这时,走在最前面的达斯突然停住了。
他的意念极低地传来,带着一丝警惕:
前方三十米,管道顶部有一处坍塌。大量混凝土碎块和锈蚀钢筋堵住了大半个管道,只剩下下方一个约六十厘米高的通道可以匍匐通过。坍塌处上方有不稳定的碎块,通过时不能触碰顶部,否则可能引发二次坍塌。
高离的意念:能绕过去吗?
达斯的意念:左侧有一条废弃的检修通道,可以绕过坍塌段,但要多走一百五十米,而且那条通道的结构图上没有标注,情况不明。
高离沉默了一秒。
水滴声就在前面。
她就在前面。
多走一百五十米,就多一分被发现的风险。
高离的意念果断:走坍塌通道。达斯先过,确认安全后我们跟上。通过时悬浮模式保持最低高度,绝对不触碰顶部。
达斯的意念:收到。
达斯的身形缓缓降低悬浮高度,几乎贴在水面上,然后小心翼翼地钻入坍塌处下方的狭窄通道。他的身体几乎是平贴着水面滑行,背部距离顶部的混凝土碎块不到十厘米。
夜视仪的画面里,达斯的身形在狭窄的通道中缓缓移动,每前进一厘米都极其谨慎。坍塌处上方的碎块在他经过时微微晃动了一下,几粒碎石掉落下来,砸在水面上,激起细小的水花。
高离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但碎石没有引发二次坍塌。
十秒钟后,达斯的意念传来:已通过。通道安全。顶部碎块稳定,可以通过。
努尔第二个通过。他的体型比达斯魁梧一些,通过时更加小心翼翼,背部几乎擦到了顶部的碎块。但他顺利通过了。
高离最后一个通过。他平贴着水面滑行,背部距离顶部的碎块只有五厘米。他能闻到碎块上混凝土和锈蚀钢筋的味道,能听到碎块在水流中微微晃动的吱呀声。
五米的通道,他用了整整十五秒。
通过坍塌段的一瞬间,高离缓缓升高悬浮高度,直起身来。
然后,探测仪器让他听到了。
呼吸声。
极其微弱的、压抑的呼吸声,从管道前方的黑暗中传来。
有人在那里。
仪器显示,有人在刻意压制自己的呼吸,生怕被人听到。
高离的心脏猛地收缩,然后又猛地膨胀开来。
是她。
一定是她。
他的意念极低地传来,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颤抖:
前方就是检修腔。达斯,确认入口。
达斯的意念传来,同样极低:
次声探测仪显示,在前方十五米,右侧管壁有一个检修腔入口。金属门紧闭着,门上没有电子锁。腔内有微弱的生命体征反应——一个人类女性,心率偏快,体温偏低,营养不良。就是她。
高离的手指在身侧微微颤抖了一下。
两年了。
他在母舰上守了那个月林儿两年。
而这个月林儿,在这片黑暗里独自撑了两年。
高离的意念传来,低沉而平稳,但只有最熟悉他的人才能听出那一丝极淡的哽咽:
全员,解除隐身。
三道几乎透明的空气扭曲痕迹缓缓显现出轮廓——深灰色的隐身作战服在黑暗中泛着淡淡的微光,头盔上的夜视仪发出淡绿色的光点。背部的小型反重力推进器背包在待机状态下泛着微弱的蓝光。
高离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他抬起手,在检修腔的金属门上轻轻敲了三下。
咚。——咚。咚。
敲击声在封闭的地下空间里回荡,格外清晰。
里面的呼吸声瞬间停止了。
死寂。
三秒钟后,一个极其微弱、带着极度警惕和恐惧的女声从检修腔里传来,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谁!……
只有一个字。
但高离的眼眶瞬间红了。
是她的声音。
哪怕沙哑、微弱、被恐惧和两年的苦难包裹得几乎辨认不出,他也听得出来——那是月林儿的声音。
高离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像是怕吓到她一样,一字一句地说:
林儿。是我。高离。
检修腔里再次陷入死寂。
然后,是一声极其轻微的、不敢置信的吸气声。
金属门被缓缓推开了一条缝。
一只眼睛从门缝里露出来——那是一只怎样的眼睛啊。
瞳孔放大,布满血丝,眼窝深陷,眼底是两年黑暗和恐惧沉淀下来的浓重阴影。
可在那阴影的最深处,还有一丝微弱的、不肯熄灭的光。
那是求生意志的光。
那是月林儿的光。
她的目光从高离脸上移到努尔脸上,再移到达斯脸上,然后又移回高离脸上。她的嘴唇在颤抖,身体在颤抖,连握着金属门的手指都在颤抖。
高……高离?她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不敢置信的茫然,你……你怎么会……
我来接你回家。高离的声音温柔而坚定,他缓缓伸出手,掌心向上,林儿,打开门。你安全了。
月林儿盯着他的手掌,看了很久。
然后,她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
大颗大颗的泪水从她深陷的眼窝里涌出来,顺着苍白消瘦的脸颊滑落,砸在检修腔的金属地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两年的地下生活让她养成了不敢发出声音的本能,哪怕是在获救的这一刻。
高离上前一步,轻轻推开金属门,走进检修腔。
他这才看清她的样子。
她蜷缩在检修腔的角落里一张充气床垫上,身上穿着一身从贫民窟里捡来的破旧当地衣服——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上衣,领口和袖口都磨破了,露出里面苍白的皮肤;一条打满补丁的粗布裤子,膝盖处有两个新鲜的破洞,是最近爬行时磨破的;脚上穿着一双用废弃轮胎皮自制的凉鞋,鞋底已经磨得很薄。这些都是贫民窟里类人生物怪物穿的样式,虽然破旧,但还算整齐——显然是她这两年里偷偷溜出排水管网,到贫民窟里找来的补给。
她的头发凌乱地扎在脑后,用一根锈蚀的金属丝固定着,虽然油腻打结,但至少是整理过的。她的手腕和脚踝上有深深的旧勒痕,那是两年前被关押时留下的,现在已经结痂愈合。她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凸起,肋骨在破旧的粗布上衣下清晰可见。
可她的眼睛还是亮的。
在这片彻底的黑暗里,她的眼睛像两颗微弱的星,固执地不肯熄灭。
检修腔的墙壁上,高离看到了密密麻麻的刻痕——是用尖锐的金属片刻上去的,有十七组坐标数字,那是她记录的中继节点;有一些简单的线条画,画的是贫民窟的地形图、巡逻路线、甚至还有恶魔城堡的大致轮廓;还有一些 tally mark(计数符号),一道一道刻在墙上,数不清有多少道——那是她在黑暗里数着日子活下来的证明。
她没有只是在躲藏。
她在收集情报。
她在记录一切可能有用的信息。
她在为有一天能把这些情报带出去做准备。
高离看着墙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刻痕,眼眶更红了。
这个女人,在地狱里撑了两年,不仅没有放弃求生,还在暗中收集情报。
她的意志,比他想象的还要坚韧。
高离蹲下身,和她平视。他的声音温柔得像在哄一个受惊的孩子:
林儿,我来了。没事了。
月林儿盯着他的脸,看了很久很久,像是要确认这不是幻觉、不是梦境、不是她在黑暗中臆想出来的幻影。
然后,她猛地扑进高离怀里,死死抱住他的脖子,终于忍不住哭出了声。
她的哭声很轻,很压抑,像是从灵魂深处挤出来的一样。她的身体在高离怀里剧烈颤抖,瘦骨嶙峋的手指死死攥着高离的作战服,像是怕一松手,这一切就会消失。
高离轻轻抱住她,一只手抚着她的后背,另一只手托着她的头。
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眼眶微红,声音低沉而沙哑:
没事了。林儿,没事了。我带你回家。
努尔和达斯站在检修腔门口,默默地看着这一幕。
努尔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部生物扫描仪的外壳,眼神里是老兵特有的沉默和心疼。
达斯别过头,看着管道壁上的锈蚀痕迹,不让任何人看到他的表情。
过了大约一分钟,月林儿的哭声渐渐平息下来。她从高离怀里抬起头,红肿的眼睛看着他,声音沙哑而虚弱:
高离……你怎么找到我的?我发的信号……你们收到了?
收到了。高离轻轻替她擦掉脸上的泪水,你的信号我们完全截获了。伊娜解析了信号里的十七层中继节点坐标,反向推算出了你的大致位置。我们带了基因特征共振探测仪,顺着管道缝隙的空气样本一路追踪过来的。
月林儿的嘴唇微微颤抖,眼泪又涌了上来:我……我以为信号传不出去……我以为你们收不到……我以为我会死在这里……
不会的。高离的声音坚定,我说过会带你回家,就一定会来。
月林儿看着他,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感激、委屈、思念、还有一丝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依恋。
两年前被俘的那一刻,她以为自己再也见不到他了。
两年的地下黑暗生活,她靠着高离会来救我这个信念撑了下来。
现在,他和两名战友们真的来了。
高离的目光落在墙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刻痕上,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震撼:
林儿,这些……都是你这两年收集的?
月林儿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墙壁,轻轻点了点头,声音虚弱但清晰:
嗯。我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趁夜色偷偷溜出排水管网,到贫民窟里找食物、药品、衣服,还有……情报。
她的手指轻轻指向墙上那些线条画:
这是贫民窟的地形图,这是巡逻队的换班时间和行进路线,这是城区西侧的兵力部署……还有这个,她的手指移到一个轮廓模糊的城堡图案上,这是恶魔城堡的大致外形,我只远远看过几次,不敢靠近。但我记下了它的位置、外围的巡逻路线、还有进出人员的规律。
高离看着那些刻痕,心中震撼不已。
这个女人在地狱里撑了两年,不仅活了下来,还暗中收集了这么多情报。
这些情报,对他们接下来摧毁寄生植物体母体中枢的行动,可能有着不可估量的价值。
努尔的意念传来,沉稳而适时:
队长,时间紧迫。我们需要尽快完成身份认证,给月林儿换上隐身作战服,然后撤离。
高离点了点头,轻轻扶着月林儿的肩膀,温柔地说:
林儿,我们需要先做一个身份确认。你配合一下,很快就好。
月林儿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什么。她发出求救信号的时候就想到了这个问题。
但她没有问。
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声音虚弱而平静:
努尔上前一步,抬起腕部的生物扫描仪。屏幕上,伊娜分身的离线运行状态显示着绿色,随时可以工作。
努尔的声音沉稳:月林儿,我需要采集你的五项生物特征数据——基因序列、脑电波特征、心率变异性、虹膜纹理、声纹。过程不会有任何不适,只需要你看着扫描仪的镜头,保持安静。
月林儿点了点头,抬起头,看着努尔腕部扫描仪的镜头。
她的眼睛在夜视仪的淡绿色光线下显得格外明亮,虽然布满血丝,虽然眼窝深陷,但瞳孔清澈,意识清醒。
努尔按下扫描仪的启动键。
一道极淡的蓝色光束从扫描仪里射出,覆盖月林儿的全身。光束在她身上缓缓扫过,从头顶到脚底,从基因序列到脑电波特征,从心率变异性到虹膜纹理,从声纹到行为模式编码——五项生物特征数据在零点三秒内被完整采集。
数据直接输入腕部扫描仪内置的量子核心。
伊娜分身启动。
三重比对开始。
基因序列与原始档案比对——吻合。
脑电波特征与近三十天基线数据比对——吻合。
行为模式编码与两年全天候行为数据比对——吻合。
三项全部吻合。
吻合度——百分之百。
努尔腕部的扫描仪屏幕上,一个绿色的认证通过标志缓缓亮起,同时弹出一行小字:
身份认证通过。目标确认为月林儿。注:目标脑电波记忆节点停留在被俘前一刻+逃亡路径记录,与基线数据存在两年时间差。此为正常分叉现象,非身份异常。
努尔的声音沉稳,带着一丝极淡的释然:
认证通过。三项全部吻合,吻合度百分之百。她是月林儿。
高离看着那个绿色的认证通过标志,眼眶再次红了。
是她。
真的是她。
不是伪造,不是模拟,不是拟态。
是真正的月林儿。
是那个在黑暗里独自撑了两年、靠着信念活下来的月林儿。
月林儿看着扫描仪屏幕上的绿色标志,轻轻吐出一口气,像是放下了压在心头两年的巨石。她的声音虚弱而平静: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们会来的……
高离从背部的小型反重力推进器背包侧面取下一个压缩收纳包——那是他出发前特意带上的一件备用隐身作战服,轻量化通用款,可以压缩到拳头大小。他将收纳包展开,一件深灰色的隐身作战服缓缓舒展开来。
林儿,把这个换上。高离将作战服递到她面前,声音温柔,这是备用的隐身作战服,轻量化通用款,可能有点大,但不影响使用。有了它,撤离的时候你就能和我们一起隐身,不会被发现。
月林儿接过作战服,手指轻轻抚摸着作战服表面的反光学涂层,眼眶又红了。
两年了。
她已经两年没有穿过这么干净、这么完整的衣服了。
高离转过身,努尔和达斯也同时转过身,背对着她,给她留出换衣服的隐私空间。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换衣声,还有月林儿因为身体虚弱而发出的轻微喘息声。
过了大约两分钟,月林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不好意思:
换……换好了。就是有点大,袖子和裤腿都长了一截。
高离转过身,看到月林儿穿着那件深灰色的隐身作战服站在那里。作战服确实有点大,袖子和裤腿都长出一截,她不得不把袖口和裤脚卷起来。但作战服的腰部有收紧带,高离上前帮她收紧了腰带,作战服立刻贴合了许多。
领口的可折叠面罩需要时按一下这里就会展开。高离指着她锁骨下方的一个小按钮,背部的反重力推进器背包是轻量化款,续航二十分钟,撤离时如果遇到障碍可以启动。
月林儿点了点头,学着高离的样子按了一下腕部的隐身开关。
一层淡蓝色的微光从作战服表面泛起,然后迅速扩散至全身。
微光闪过之后,月林儿的身形开始变得模糊、透明,最终完全消失在空气中——只剩下一道极淡的、几乎无法用肉眼捕捉的空气扭曲痕迹。
哇……月林儿低声从空气中传来,带着一丝久违了的惊奇,真的更高级了……
高离的嘴角微微上扬,这是他进入异星后第一次露出笑容:
隐身状态下不要发出太大的声音,脑波通讯器在左耳后面,按一下就能接入我们的频道。
月林儿的声音从空气中传来,带着一丝兴奋:
我试试……能听到我吗?
高离、努尔、达斯的脑海里同时传来月林儿的意念,虽然微弱但很清晰。
高离的意念传来,温柔:
听到了。很清楚。
就在这时,达斯的警戒设备突然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蜂鸣。
达斯的意念瞬间传来,带着一丝急促:
队长,有情况。上方管道检测到异常震动——频率和巡逻队的脚步吻合,至少有六个生物兵,正在从主入口方向进入排水管网。他们的行进方向……是第五区段。
高离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
他扶着月林儿的手臂,声音低沉而果决:
全员,保持隐身。撤离。达斯,找另一条路线。
达斯的手指在全息屏幕上飞速操作,排水管网的三维结构图快速旋转。他的意念传来:
找到了。检修腔后方有一条废弃的压力管道,通向第二区段,然后可以从第二区段的另一个备用出口离开管网。这条管道已经废弃多年,结构图上没有标注,巡逻队不会走这条路。但管道内部情况不明,可能有坍塌或堵塞。
高离的意念果断:走这条路。林儿,能走吗?
月林儿的意念传来,虽然虚弱但坚定:
能。我能走。这条管道我知道,我以前探索过,虽然废弃了但还能通行。我来带路。
高离微微一怔,随即点了点头。
她在这片黑暗里生活了两年,对管网的熟悉程度远超他们。有她带路,撤离会更顺利。
月林儿的身形在黑暗中缓缓移动,走向检修腔后方的废弃压力管道入口。高离紧随其后,努尔居中,达斯垫后。
四人的身形在黑暗中完全隐去,变成四道几乎透明的空气扭曲痕迹。
废弃压力管道的入口很窄,只有半人高,里面一片漆黑,不知道通向哪里。
月林儿率先钻入入口,她的声音从管道深处传来,带着一丝不确定:
管道内部……好像有东西。
高离的眼神一凛。
管道深处,黑暗中,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越来越近。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管道里朝他们爬过来。
———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