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凡坤二十岁刚出头和家里彻底闹翻被赶了出来后,就一个人回了国。
那时候自己也混混沌沌的,没有怎么想过将来,就只是堵着一口气,就穿越了大半个地球,来到这个自己名义上的故土实际上却全然陌生的国家。
他第一次见到邢城的时候,是在邢台夫妇的葬礼上。
好友前去吊唁,他停着车在路边等着。
铅灰色天幕倾压在路的尽头,暗沉沉的,山雨欲来。
他点了根烟,出来透透气,就感到有雨啪嗒一声落在脸上。
然后雨雾渐起,四周景致都变得朦胧起来。
他正拿着手机准备给好友打个电话,斜前方葱茏掩映的石板路上突然出现一道身影,撑着一把黑伞走近。
雨水顺着伞面在地上砸出一朵一朵的小花。
那人走到他的面前,缓缓抬起伞。
“你好,是廖先生吗?“
男人全身上下都是黑色的。
除了苍白的皮肤,还有一双水汽氤氲的眼睛。
廖凡坤的好友是盛朗的股东,邢城是盛朗的艺人。
他跟着邢城走到山上的公馆时,雨下得更大了,好友蹲在地上哄着哭得一塌糊涂的邢瑜。
他抖着刚刚顺手接过来的雨伞上的水,倚在门边,看着邢城慌张地跑过去,手足无措地把邢瑜抱在怀里。
说实话,邢瑜当时长得再粉雕玉琢,廖凡坤还是觉得这小孩哭得像只皱巴巴的小猴子,简直丑死了。
好友和邢城关系似乎还不错,期间一直在这里帮着忙,到了晚上,人都散得差不多之后,才得了机会和邢城商量正事。
邢瑜哭得累了,又不愿意和邢城离得太远,就在客厅一边的沙发上睡着了。
邢城给他盖上毛毯,起身走到另一边。
廖凡坤坐在边上,虽然没有很认真,但也没有不耐烦。
其实邢家发生了什么,邢城怎么样,根本不关他什么事。
但他在静静听着。
“邢城,你这样的做法太冒险了。“
黑夜里,雨水顺着屋檐滴落在石阶上,噼噼啪啪,聚集又碎裂。
邢城似乎是侧耳聆听了一会才回道:“明轩,之前谢谢你,但是这一次,可能还是需要你帮忙……“
他没有说完,但盛明轩知道他要说什么,忍不住叹了口气。
邢城是他的好朋友,但是他说到底也是一个商人,邢城新人出道就能以一番的位子接拍电影,除了他确实形象出众有潜力外,多多少少还是看了些邢台这个金牌编剧的面子。
现在他还没起步,就遭了这样的意外,能不能挺过来不说,他现在的心态,想法和目的都太危险,在这个追名逐利的娱乐圈里,自己上哪儿去给他找一个信得过的经纪人呢?
可能也是没把廖凡坤当外人,他这么想着也就问了出来。
邢城长久地沉默着。
盛明轩担忧地看着他。
“邢城,算了吧。他们就是再失势也还是有底子在的,可你无权无势,怎么斗得过他们?“
房间外的雨下得更大了,打在窗棱上,竟有些金戈铁马之势。
邢瑜捂着耳朵,翻了个身,继续睡得香甜。
邢城这才似乎回过神,他看着那边的邢瑜,摇摇头,坚定说:“可以不要经纪人。“
“但是一定要拍戏。“
“要赚钱。“
“要更强。“
他说的话很强势,但看着邢瑜的眼神却十分温柔。
虽然温柔,可是又很强大。
仿佛在看着他的全世界。
廖凡坤不自觉坐直了。
盛明轩嘴唇翕动,最终还是妥协道:“好吧……你就挂在公司名下,不给配备专门的……“
“我来。“
“……“盛明轩愣了一下,一时间没意识到这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声音。
邢城抬眼,看向他。
他的眼睛很特别。
黑是黑,白是白,很容易给人过于凌厉的感觉,可偏偏那双眸子又是水润的,把那道将将显露的侵略感划去了,倒显得有些倔强地脆弱。
廖凡坤看着,又肯定地说:“我来。“
盛明轩:“开什么玩……“
他没有说完,因为在他看见廖凡坤此刻的神情时,就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
其实他根本没把这位大少爷嘴里的“离家出走“当回事。
……可这回是认真的?
这件看起来不怎么靠谱的事居然就这么定下来了,盛明轩一脸魔幻的表情去了客房休息。
邢城也抱着邢瑜上楼休息去了。
廖凡坤去了客房,一个人在床上坐到了大半夜。
他也不知道是怎么了,一个冲动嘴里的话就不由自主地说了出来。
他这个人,做了的决定是九头牛都拉不回,他现在不是后悔,就是有点懵。
说实话,要不是刚刚听见两人提起,他连“经纪人“这三个字都联系不到一起。
他说自己羡慕自由的人生,所以抛弃家族的束缚,一个人跑出来逍遥,却怎么也没想到,这才过了几天,他居然把自己所谓的自由就这么交了出去,还是一个认识一天不到的陌生人?
这还是自己吗?
廖凡坤想不明白。
干脆不想了。
他出门,想到走廊上去抽根烟。
外面只有一盏昏暗的壁灯,光线摇曳,火光明灭,廖凡坤抖了抖。
外面的雨依然淅淅沥沥,他居然觉得有点冷。
烟快燃尽的时候,他忽然听见一阵压抑的哭声。
那声音太小了。
有一声没一声,微弱得像是一个幻觉。
但他几乎是一瞬间就听出来了,是谁在哭。
他放轻了脚步往前走了几步。
他看见的是那人的背影。
坐在阶梯上,背脊耸动,但几乎没发出声音。
灯光遥遥投射过来,在他的身下笼下模糊不清的阴影。
他该有多难过啊。
连影子都委屈地蜷成一团。
廖凡坤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
就只听见,窗外的噼啪噼啪的雨声,还有眼前之人不小心没忍住的,小声呜咽。
然后雨渐渐地小了。
雨声听不见了,只剩下偶尔呼啸而过地风声。
眼前的人的哭声也停下了,他似乎抹了下眼睛。
没有转头,但声音还是传了出来。
“谢谢你。“
他顿了一下,又重复了一遍:“谢谢。“
廖凡坤咳了一声,想将右手放进衣兜,才发现自己的上衣根本没有口袋。
邢城起身,纤长的眼睫轻轻摇动:“以后……就不要抽烟了吧,经纪人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