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像对于人类来说，战争才是常态。
中原从魏晋南北朝，一直到隋末，就没几天是消停的，即便是秦汉这种大一统王朝，和匈奴，南蛮之间的战争也无日或休。
而波斯，作为一个同样古老的王国，秦汉时期就曾屡屡来到中原，史书上说是朝贡，其实算不上，只能说是有所交往。
大多都是波斯人主动前来拜访，所以给中原皇帝献上礼物是题中应有之义，目的其实不是别的什么，就是想和中原王朝通商而已。
只是两国并不接壤，离着太远，中间隔着戈壁沙漠，来回一次都是以年计的，所以断断续续，无法长久。
这些都记载在了中原的史书当中。
相比较国家间的往来，倒是民间的商人走的更远一些。
中原和波斯的商人们在中亚，也就是西域接触交易，各自带回一些不知真假的消息。
…………
波斯王国的政体不太好说，半耕半牧是肯定的了，所以大致上介于部落联盟和城邦文明之间，统治比较松散。
和中原一样，外敌很多，内部也不安稳。
后来人说波斯王朝的势力东到印度河，北至高加索，西达地中海，还包括了北非的一大片疆域。
这都源于西边那些人的“考古”，几乎是想怎么说就怎么说，过程和编故事一样，为的不过是佐证他们的希腊，罗马的存在罢了。
而从西域来的商人的口中，波斯的敌人都是些野蛮人。
南边的，北边的，西边的，没有一个能让波斯人给予王国称呼，全部被波斯人冠以野蛮人的头衔。
野蛮人信奉的神灵，也被波斯人称之为阿纳斯古特，翻译成汉话就是野神，或是淫祠野祭。
在中原这种是要被伐山破庙的。
如今波斯腹背受敌，已经来到了穷途末路之际。
他们口中南边的野蛮人，正在高呼着神灵，圣灵，或是莫哈麦德之名，挥舞着弯刀，狂热的冲进波斯人的家园，肆意掠夺烧杀。
腐朽的波斯政权，在这些年走马灯一样换来换去，根本无法阻挡敌人的脚步，甚至不得不远来中原，求取中原王朝的帮助。
可惜的是，两国离的太远了，和他们离着最近的是突厥，波斯人的宿敌，一样野蛮成性。
当西突厥残部西逃，所过之处一样如蝗虫过境，火光和鲜血并存，败逃的突厥人狠狠在波斯人的背后扎了一刀。
后来这里的土着们有很多自认是突厥人后裔，还幻想着建立什么大突厥联盟，就非常之搞笑。
波斯人这次面对的战争和以前不一样，就像这几百年来，波斯王国屡屡派遣使者来中原，每次来的倒都是波斯人，可他们并不属于一个王朝。
和中原人在时间维度上有魏人，晋人，隋人，唐人之分是一个道理。
可现在的波斯人面临的是亡国灭种之危，对王权产生威胁的不是波斯人的权贵诸侯，而是异族。
而波斯人的文明底蕴远不如中原，几乎没有什么同化之说，所以异族入侵代表着什么，就不言而喻了。
…………
如今远在东亚的大唐，对中亚，西亚改朝换代般的纷争并不感兴趣。
几百上千年，中亚，西亚和东亚地区被沙漠戈壁所隔绝，连互通音讯都十分艰难，就别说产生别的什么瓜葛了。
这里可没有拿着长枪盾牌，不用后勤补给，赤脚横跨上万里，一个阵型打天下的怪物军团。
…………
“生意一年比一年难做了，上次跟大人说了的，国王要跟我们收重税，弥补他的损失，另外一路上还有突厥人在游荡……”
脑袋好像肿了一样的西域人陪着郑元璹往店铺的后面走，一边唠叨着。
郑元璹充耳不闻，商人的讨价还价，没有一点信义，令人厌烦，国王还要跟商人争利，弥补自己的损失？
恕他想象力有点匮乏……
直到来到后面的院子，郑元璹才冷冷看了商人一眼，“我要的东西都到了吧？”
商人尴尬赔笑，这里的人脾气都不好，只有西域人才懂得交易的真谛，商业之神琉卡农啊，教教这些野蛮人该怎么交易吧。
“到了到了，本来我还打算供奉给可汗……”
“嗯？”郑元璹眉头微皱，心下其实却很是高兴，这些商人为了点财货，连命都可以不要，说话也没个准数，不过货到了就好。
别看他跟商人们说话一直和颜悦色的，但商人在中原地位卑贱，哪里会看在他这样世族高官的眼中？
若非这次出使突厥，他一辈子可能都碰不到这么多的商人，更别说和他们说话了。
商人点头哈腰的领着他再往后面走，“大人是大唐来的贵人，想来可汗也会容许我献上自己的尊敬。
只是……大人答应我的……”
郑元璹脚步不停，“放心，我们唐人最讲诚信，如果你的商队带来的真是大宛马，一封书信算得了什么？”
“是啊是啊，交易只要说定了就不能反悔……钵沙国的马就是大人所说的大宛马，应该不会错的。
钵沙人的良种，黄色的，跑的急了鬃毛会渐渐变成棕色，好像染了血，在西域很有名。
据说很多年以前，汉帝派人征服了他们，马都被收走了，后来昭武九姓统治了那里，名钵沙国。”
郑元璹对此所知不多，这些还都是之前从这个西域商人口中听到的，听着还挺新鲜。
不过昭武九姓他知道，昭武氏传自月氏，善商贾，一直以来都行走在西域和中原之间，隋时还有人在西北和羌人混居，甚至出仕为官。
如今大唐西北说不定就有昭武氏的后裔在，只是他们竟然还在西域立国了，足以让人刮目相看。
据商人念叨，昭武氏在西域不算小国，建立了不少城池，因为受中原影响，他们一般都有汉姓，比如曹，康，安等，并以之为城池之名。
而且昭武氏有很多商队，比龟兹人更会做生意，以前很多年里都是去往中原，可中原战乱断了往来，他们便就近和波斯人交易。
最有名的就是波斯人的葡萄酿，很少有人商队能得到波斯人的允许贩卖，昭武氏就可以……
换句话说，昭武氏的大商在西域是顶级的商人，联通东西，只要能买卖的货品，都能从昭武氏的商队中买到。
他们蓄养的大宛马，更是有价无市。
这位商人之所以能弄到一些，还是拜西域战乱所赐，因为突厥人相互厮杀，最终的战场就在钵沙国。
因为昭武氏建造的城池多，被西突厥部众选做了最终决战之地，在这里殊死抵抗。
一场大战，昭武氏族人死伤狼藉，幸存的也不敢投降，都随着西突厥残部跑去了波斯，阿史那求罗一怒之下，把钵沙国的城池都给烧了。
一些突厥人趁着征战的机会，把钵沙国养的良马收拢了不少，战后私下里卖给了商人。
…………
郑元璹在这一片院落深处的一处马棚当中，终于见到了心心念念的大宛马。
西域大马在中原极为有名，汉时武帝命人攻大宛，就是因为大宛有马如龙，日行千里，汗出如血，遂名之汗血宝马。
所谓怀璧其罪，再加和匈奴相争，西域很多小国成为了牺牲品，大宛就是其中之一。
汗血宝马有没有那么神奇郑元璹不知道，他只知道机缘巧合下见到了，他若是能为皇帝献上宝马良驹，定属大功一件，说不定就能早点回去长安。
…………
商人紧着让马夫把马牵了出来，还故意在马头附近摇晃手臂，惹的马摇头摆尾，鬃毛飞扬，嘶鸣不止。
郑元璹紧紧盯着，这马体态雄壮，四肢修长，蹄子却又粗又大，和军中的天山马比起来……倒并无多少特异之处。
皮毛呈暗黄色，看着也不太显眼。
他心中颇为狐疑，这是他想献给皇帝的，可万万不能出了差错。
“看着还好，不过得让人骑着出城跑一跑……”
看商人神色间不太乐意，郑元璹笑笑，从袖子中掏出一封书信递了过去，“唐使传书，可保你的商队在大唐境内畅通无阻。
到了长安，也能见到鸿胪寺的官员，他们专管外事，看了我的书信，买卖先不提，赏赐就少不了你的。”
商人大喜过望，他来突厥王城有半年了，已经深刻体会到突厥人不是好的交易对象，他们更喜欢强抢，而不是公平买卖。
到了现在他都不敢把好东西拿出来，就怕突厥人见了抢走，城里的西域商人们大多都是这个样子。
若非如此，他也不会在突厥王城中私下里跟唐人交易，冒的风险有点大。
而他的商队会陆续到来，要是没有唐人这条路，他只能先把一些珍贵的货物供奉给可汗或是其他突厥权贵，先在王城中找到大靠山再说。
商人双手接过书信，仔细的验看了一下，在郑元璹不耐烦的目光下，商人把书信小心的揣进怀里。
“大人真是守诺的人，这里有八匹，三匹是公马，大人验好了，就都是大人的了，希望大人没有骗我，不然我可能再也见不到我那美丽的妻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