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元璹虽然没见过阿史那求罗,但王庭中满是阿史那求罗的传说,他不想听都会往他耳朵里钻的那种。
毫无疑问,西方汗阿史那求罗是一个突厥人的英雄,用突厥人自己的话说,那就是天神的宠儿。
天神的宠儿有许多,阿史那求罗却是天神的亲儿子。
当然了,再怎么亲也不如突厥可汗亲,可现在突厥可汗是个隋人,还是个女人,说起来就很是有点尴尬。
西域战事在元贞八年堪堪结束。
西突厥部众还是很齐心的,跟随统叶护可汗跟王庭大军鏖战一年多,才被阿史那求罗彻底击溃。
统叶护可汗死在乱军当中,活下来的大部分归降王庭,一些残部向西逃入了沙漠。
交战期间,也有不少人东逃投了大唐,还有一些南下去了天竺,极少有北上逃窜的,北方天气太冷,很难生存。
战后阿史那求罗收拢西域部众,召西域诸国国王,权贵到碎叶川,西域诸国宣誓效忠,也象征着西域又换了主人。
在此期间,大唐派兵占据了高昌。
大唐一直讲究个师出有名,此次出兵一个是和突厥人有约在先,占了道理。
第二个就是高昌国王和王后都在元贞七年就东逃入唐,至于他们两个是不是请求了大唐出兵,这并不重要。
在他们进入大唐疆界的那一刻起,大唐就掌握了最终解释权。
阿史那求罗起先还想以龟兹,车师等国寻衅,攻打高昌,不过唐军占据高昌王城之后,也便偃旗息鼓了。
不过他还是派了使者入唐,想让大唐解释一下,这个操作让唐廷上下都很愤怒。
另外他还表示了要跟大唐通商的意愿。
显然这位西方汗很有些智慧,在强硬中又留下了足够的余地,在表明姿态之余,却也表达了不想跟大唐为敌的意思。
如果换一个人,依照突厥人的脾气,在这种大获全胜,士气正旺之时,很可能会率军东进,起码要打到敦煌才能出了这口恶气。
而阿史那求罗却只派了使者到大唐质问了一声,就再没了动静,回头专心经营西域,很有点秣兵厉马,以待将来的智慧。
…………
郑元璹在西域商人的口中,对西域此时的局面有所了解。
突厥人在战时的残暴是有目共睹的,他们在西域灭五国,屠王城两座,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大战一般都集中在了天山南北两侧,以及和波斯接壤的地方,更南边靠近天竺的一些西域小国反而没怎么受到波及。
战事还没有结束的时候,阿史那求罗传下汗令,约束各路王庭大军,不得杀降,并善待投降的小国上下。
到了战事结束后,阿史那求罗驻于西突厥汗帐旧地碎叶川,把统叶护可汗以及他的子孙,心腹的人头传示西域。
还以不遵汗令为由,砍下了几个杀伤太众的部落首领的人头,来安抚西域人心。
那感觉……就让郑元璹很熟悉。
突厥人打仗,杀死敢于反抗的,把剩下的人都变成奴隶,这才是他们的风格,安抚人心?突厥人会告诉你,弱者只配献上妻女,并给他们放牧牛羊。
但这位突厥西方汗,就还知道邀买人心。
事实也证明,这些招数向来好用,西域很快安定了下来,西域来的商队能出现在王庭,没有突厥西方汗汗帐的同意是不可能的。
商队交给突厥人的“供奉”,或者说是商税也很轻。
郑元璹着重问了问,这种商税并不统一,也没有正式的文书,幸运些的一路上谁都没碰到,就能省下一笔颇为可观的财货。
倒霉的碰上了突厥游骑或是游荡的部落,大概率就要给贵族交上些供奉。
不过对于常年行走在外的西域商队来说,这不算什么,他们甚至很喜欢跟一些游牧部落交易。
尤其是打过仗之后,一些部民身上总会有很多的战利品,说不定就有珍贵的东西能被商队收下来。
一夜暴富的神话在西域极为盛行,就是因为能时常捡漏。
在郑元璹看来,则是安全上还算有所保障,但整体还趋于混乱,西域各国间的通商受到了极大的影响。
郑元璹收获很大,关于西方汗对王庭的态度也有了一些了解。
这位西方汗确立了地位,可并没有明显的对抗王庭的意图,起码现在没有。
很多随他西征的部落,去年秋天就陆续带着自己的战利品,欢天喜地的回到了自己的草原上。
顺便把西方汗的名声传扬的更远更广。
同样的邀买人心之举,郑元璹觉得,这位西方汗肯定没少读了中原着述,又或许是他身边的那些唐人出的主意。
…………
郑元璹溜溜达达,还趁便在一家小店吃了碗羊肉汤,啃了两根羊棒骨。
小店迎来了一桩大生意,十几个人在这里唏哩呼噜用了一餐,把店主高兴的差点让妻子和两个女儿陪客人喝上点奶酒。
克什罗母城新建不久,第一批住进来的除了突厥权贵,就都是他们的仆从和部众了。
这和许久以前,中原人建城类似,也是城邦文明开始时的典型特征。
能在城中开店的,肯定和城中的突厥权贵有着这样那样的联系。
郑元璹吃饱了便和店主,一个瘸了一条腿的敦厚突厥汉子攀谈了起来。
果然,店主以前是王庭四部的部众,多年前有人刺杀可汗,他正巧驻守王庭,拼命保护可汗时被人砍断了腿。
可汗比老可汗们更为仁慈宽容,记得这些忠于她的人,于是缺了一条腿的店主便被留在了王庭当中。
王庭建城之后,他在城中开了家小店,每年只需象征性的交上两头羊就行,比在外面放牧要强的多。
像他这样的人在城中有不少,对于有用的人便可以吃肉喝酒生娃,没用的人便去和牛羊睡在一起的突厥来说,这属于是难得的恩情。
所以可汗在底层部众中间的名声非常好,很多人愿意为可汗流血。
郑元璹故意说了一句,可汗是个女人,店主就生气的不愿再跟他多说什么了,在那拍拍打打的想要赶他们离开。
也就是看他们人多,不然肯定得打一架,突厥人不擅言辞,草原上人烟稀少,让牧民们没有锻炼语言的机会。
所以产生了矛盾,都是挥拳头,动刀子。
…………
在店主气哼哼的怒视下,郑元璹带着人离开了小店,随从们见他不恭敬,嘻嘻哈哈的逗着他的女儿,就像一群欺压良善的恶霸。
差点把店主气的吐血。
“该死的唐人……”店主在他们身后咒骂着,扇了一个女儿一巴掌。
郑元璹上马,扔了一小锭金块给店主,笑道:“我敬佩可汗,你这么忠诚于她,应该得到赏赐。”
店主手忙脚乱的接住,愣愣的看着一行人离去,嘴里喃喃说着,“可汗用得着你们唐人敬佩?”
等一行人走远,他才拿着金块照了照阳光,又用牙咬了咬,随后嘿嘿的笑了起来,这一小块金子可以换几头羊,过几天给两个儿子送过去,正好他们要随部落离开王庭去放牧了。
春天到来,聚集在王庭附近的部落陆续开始迁移,如今王城中这么热闹,其实很大程度得益于牧民们要买卖一年所需的生活用品。
这会城里最好交易的不是旁的什么,而是羊羔牛犊或是盐巴,布匹,刀弓之类的东西,所以西域商人的买卖对象不是普通的牧民,而是突厥贵族。
突厥牧民们普遍穷苦,购买力远远不如长安百姓,比中原的农夫都要差上许多。
…………
吃饱喝足后,郑元璹带着人不再游逛,而是直接熟门熟路的找到了一家店铺。
郑元璹下了马,还没进门,便有人大笑着迎了出来,他裹着厚厚的头巾,人却很瘦小,就像是一根棍子顶了个大脑袋。
这人双手抚胸行礼道:“大人再不来,撒提就得去找您了……”
郑元璹把马缰绳扔给随从,笑道:“怎么?你的商队终于来了吗?”
这个西域人同样一口汉话,竟然还带着些西北凉州口音,他连连点着头,让郑元璹都担心他把自己的脖子弄断了。
“大人怎么什么都知道?难道是神仙下凡吗?”
郑元璹对此免疫,西域人再会做生意,拍马屁的功夫也比不上中原的文人。
当先进入店中,这店铺弄的像模像样,而且屋子很大,后面还有院子,占地不小。
一个西域人能在城中开起这么大的店铺……据说是走了附离子首领的门路,郑元璹不关心这个,却也差不多明白,这估计是可汗的生意。
同时也变相的说明,这个西域商人颇有来历。
郑元璹来过几次,和店主撒提已经很是熟悉。
撒提是龟兹的大商人,据他自己说,手下有好几支商队,以前和波斯人做生意,如今波斯那边很乱。
据说波斯人正在和南边的野蛮人打仗,突厥人又在背后捅了波斯人一刀,波斯人的局面好像不太妙。
所以很多西域商人的目光都转向了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