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桑抵达承印寺时,素女正站在佛殿外等他,递给他一枚血令,“这是君上传来的法谕。”
看罢,秦桑大喜,和素女立刻动身,不久便赶回红玉门。
正是桃李芬芳时节,桃花谷内花开正妍,红玉门的女修正忙着采摘桃花、酿桃花酒。
素女命红玉门女修退下,两人在桃花谷等了数日。
这一日,秦桑正在静室推演《玄冥渡经》,忽然心有所感,起身走进桃林,沿着小径走到桃林边缘,看到树下一道倩影。
对方背对着他,拈着一根枝条,正在凝视枝条上的花儿。
当看到这道倩影,秦桑的心绪不由泛起微澜,停下脚步。
这时,对方缓缓转身,这一刻,面前的女子和记忆中桃花谷前的人影重叠。
岁月没有在她的脸上留下丝毫痕迹,她依旧穿着一袭红裙,红得热烈,一如当年力压古魔、登上飞升台时的那一身。
她还是和以往有很大不同的,以往的她对世情是淡漠的,包括父女之情。现在眼神更淡了,淡得像万载不波的深渊,又像积了千年寒雪的绝顶,深黑瞳仁静得不见底,静到有些冷硬,没有半分多余情绪。
之前素女每次提起君上,语气都非常恭敬,甚至有几分畏惧,秦桑还在怀疑,青君师姐到了魔界后,真的发生了这么大的变化么?
现在,他不再有丝毫怀疑!
这是久居高位、翻覆棋局磨砺出来的眼睛,她不用开口,别人就已经先矮了三分。
当看到秦桑,那对儿冷硬的眼眸才有些融化,继而展颜而笑。
“师弟。”
“师姐。”
两人相视一笑,阔别几千年造成的疏离立刻荡然无存,仿佛回到了风暴界,在桃花谷修炼的时候。
这时,素女匆匆赶了过来,毕恭毕敬行礼,“素女参见君上!”
青君刚刚融化的眼睛又冰住了,点头赞许:“这一次,你做的很好。”
素女垂下头,“属下不敢!君上遇袭,属下无能为力,请君上责罚。”
青君微微摇头,“此劫并非因你而起,和你无关。这是我答应你的,拿去吧。”
说着,青君取出一枚玉简,交给素女。
素女接过玉简,大喜过望,随后便知趣退下。
见秦桑好奇,青君解释道:“据传这是魔界一位拥有五阴妙体的魔尊留下的功法。”
秦桑恍然,当年素女被古魔爪牙虏获,正是看中她的特殊体质。
“没想到,和师弟重逢是在我最狼狈的时候,”青君语气一转,“瞒着师弟,强把你拉到魔界来,师弟没有怪我和白神将吧?”
“我相信你们这么做,是有苦衷的,”秦桑道。
经历这么多风波,他早已有了各种猜测,师姐现在应该能告诉他真相了。
“白神将应该是有苦衷,我却是不想和师弟太过亲近。因此虽想帮助师弟尽快提升修为,但都要让你自己去发掘,最后再安排一场偶遇,然后都当成一场交易,交易完成就将师弟送回灵界,所以同意了白神将的提议,”青君不无感叹地说道,“只是未曾料到,世事多变,计划尚未开始,就胎死腹中。”
秦桑一愣,万万没想到是这个答案。
师姐究竟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不想和自己太亲近?
不过有一点证实了,师姐最初将自己接引到那座秘府,果然不想直接和自己见面。听师姐的意思,是想隐于幕后,给自己安排各种机缘,帮助自己迅速提升,等到时机成熟再来相见。
这时青君又自嘲一笑,“只是我们都没有料到,师弟进步的速度远超我们的想像,短短时间便突破合体期,根本不需要我们安排什么!”
秦桑不解,“我视青竹前辈为师,此情永不忘。当年师姐亲口认下我这个师弟,飞升时约定在上界重逢,为何却要刻意避而不见?”
他记得师姐说过:身入仙道,其他人若能跟上我的脚步,或可相逢一笑,对坐畅饮。若是不能,皆是我生命中的过客。
对于那样的青君而言,见与不见又有什么分别,这么做岂非着相了?
“我知师弟重情重义,一来不想牵连师弟,二来以后两界相隔,万一阵前相遇,免得师弟下手时手软,”青君似乎说了个玩笑,但秦桑看她不像在开玩笑。
他神色微凝,“师姐不想回灵界?”
“非不愿也,实不能也!”
青君淡然道,“我虽刚刚出关,也有所耳闻,这些年魔界风波不断。如今七情魔君已经出了六位,第七位七情魔君的身份众说纷纭,师弟想必已经猜到了。”
“倚天峰下的那尊古魔!”秦桑沉声道。
“正是他!”
青君点头,“无数年来,接连出世了四道圣尊遗藏,但倚天峰的那位没有像怒魔君他们一样站出来,公之于众,因此魔界之中也没有人知晓他的存在。当年紫微剑尊率剑阁杀入魔界,他也加入了大战,后不慎被俘,因其跟脚特殊,被剑阁镇压在倚天峰,后随七杀殿一起落入下界。”
“果然如此!”
秦桑幽幽道,“难怪他自称魔君,却能活到现在。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大乘修士当真如此难杀,连七杀殿也只能封印,无法将其杀死?”
“从古至今,大乘修士陨落者不计其数,哪有杀不死的道理?白神将说过,当年有资格被剑阁封印的魔尊并不多。剑阁的剑仙想必是看出他身负大天尊传承,而且他确实和寻常魔尊有很大区别,仅仅杀死他是不够的,”青君道。
秦桑猜测道:“师姐是说,大天尊的传承还有什么秘密?”
“不错,”青君颔首,“魔界盛传,找到圣尊遗藏就能一步登天,成为媲美魔尊的强者。此言不假,可世人不知,他们获得的力量并不属于他们自己。与其说他们掌控了力量,倒不如说力量掌控了他们!”
“原来是这样,如此一来,七情魔君岂非都是傀儡?”秦桑恍然道,“可他们的力量从何而来?究竟是什么样的力量,能够让一个普通人逆天改命,还能避过天劫?”
“真煌圣火!”
青君对秦桑毫不隐瞒,直接揭开谜题,“每一个圣尊遗藏里都封印着一朵真煌圣火,真煌圣火便是七情魔君的力量源泉,剑阁留在倚天峰的封印,其实是为了封印那朵真煌圣火。至于究竟是怎么凭借一朵灵火做到的,世间只有大天尊一人知道。”
真煌圣火!
秦桑立刻意识到了什么。
师姐和白这么关心《火种金莲》,甚至提前帮自己寻找灵火,难道与此有关?
忽然,他想起在那次圣尊遗藏中的经历,“真煌圣火是不是一种金色的灵火?”
“真煌圣火显化出来的意象确实是金色,”青君点头道。
似乎看出秦桑在想什么,青君继续道:“真煌圣火是真煌圣族汇集历代高人的智慧,融汇了他们对魔界、对宇宙、对道则的领悟,最后由大天尊亲自创出的集大成之作!即使真煌圣族,当年也只有大天尊,以及血脉极为纯粹的一部分族人能够掌控,旁人几乎不可能控制它。”
听起来,说真煌圣火是魔界最顶级的灵火也不为过,连真煌圣族族人控制真煌圣火都如此艰难。
“但师弟不同,白神将说你身上有离火麒麟的传承,麒麟一族曾经是灵界的帝族,最后一任妖帝就是一头离火麒麟,麒麟一族在灵界的地位和真煌圣族在魔界相当,天赋神通不弱于真煌圣族。而且离火麒麟号称万火法主,世间灵火都任其驱使。”
说着,青君意味深长道,“当年白神将说师弟身上有很多因果,我还将信将疑,现在不得不信了。”
“那家伙……”
秦桑暗自腹诽。
白肯定认出来《紫微剑经》了,而且肯定识破了《火种金莲》的来历,也不知他还看出来了什么,亏他忍得住,竟然从来没有提醒过自己。
不过这家伙也有误判的时候,当年紫微童子正在沉眠,根本帮不了自己。
说话间,两人在桃林中缓步而行,不知不觉来到了木亭前,素女在亭中摆好了玉盏和一坛桃花酿。
青君素手拿起酒坛,为两人各斟了一杯。
秦桑和青君碰了碰杯,细细品味,感慨道:“当年师姐走后,在桃花谷留了几坛桃花酿,我省之又省,还是喝光了,后来自己怎么都酿不出这种滋味。”
青君莞尔笑道:“师姐以后就多酿几坛,等你回灵界时带着。”
刚刚重逢,却说离别。
秦桑心中一叹,放下玉盏,“倚天峰的那朵真煌圣火被师姐得到了?可即便我修炼麒麟传承,也只能自己炼化灵火,能做什么?”
“我便从头对师弟讲吧……”
青君轻轻摩挲着玉盏,注视杯中琼浆,陷入沉吟。
“也好,”秦桑洗耳恭听,“我也非常好奇,师姐你们是怎么打败那位古魔,抢到真煌圣火的。”
青君道:“当年确实惊险万分,都要感谢白神将。玄机就在倚天峰的封印上,那魔头得到圣尊遗藏,获得那朵真煌圣火的认可,看似双方已经融为一体,但被封印之后,封印的力量竟能逐渐将他们‘分离’。当年剑阁为了布下这道封印,想必煞费苦心,若非剑阁大败,给他们足够的时间,真能将那朵真煌圣火剥离出来。”
“原来倚天峰的封印这么复杂,对真煌圣火和魔君是分别针对的,”秦桑若有所思。
青君嗯了一声道,“那魔头的力量都是来自真煌圣火,但他体内的真煌圣火之力被封印剥离,并被镇压在另一处,由于他们之间的联系没有被彻底斩断,他才能够一直不死不灭。但你和父亲那次大战古魔时,他本体早已是强弩之末,看似拥有强大的实力,实则是封印之力衰退,被他偷偷窃取并积攒下来些许真煌圣火之力。那一次他破除封印失败,被你们重新镇压,只能继续蛰伏,直至剑阁破界飞升……”
秦桑神色一正,继续听青君述说,想必一定惊心动魄。
“我们飞升之时,先是被卷入虚空风暴,后来撞见七杀殿,白神将率先意识到危险,果然发现古魔即将破开封印……”
青君露出深深的缅怀之色。
对他们而言,那是一场生死之战,胜了固然得到难以想象的好处,可一旦败了,必将万劫不复!
“好在封印坚固,一来古魔还在和封印对抗,尚未完全获得自由,最重要的是还没有取得真煌圣火,二来无数年来,封印也在消磨真煌圣火的力量,这朵真煌圣火的威能已经大不如前,才给了我们可趁之机。飞升之前,白神将就已经恢复了部分记忆,认出这道封印的来历,于是白神将尽其所能减缓封印崩溃的趋势,我则和魔头缠斗,幸好他和你们大战过一场,积蓄的力量消耗大半,以致那魔头一直没能抢走真煌圣火。后来虚空风暴稍稍平息,封印崩溃的趋势稍缓,而那魔头的力量也所剩无几,白神将便引动封印,将魔头斩杀!”
青君只说了大概的经过,没有描述细节,但秦桑亲眼见识过魔头恐怖,能够领会到过程的惊险。
“古魔被你们杀了?”
秦桑诧异,青君师姐刚刚不是还说古魔难杀吗。
青君点头,“许是剑阁的封印奏效了,那魔头确实被我们杀死了。且是白神将帮助我取而代之,代替了他的位置,才彻底斩断了他和真煌圣火的联系,将他斩杀。”
“这……你们是怎么做到的?”秦桑早就猜测,师姐可能得到了七情魔君传承,但没想到中间有那么多曲折。
更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师姐竟然取代古魔,获得了真煌圣火的认可。
“我也说不清,”青君微微摇头,有些疑惑地说道,“和真煌圣火融合后,我便陷入沉睡,浑浑噩噩,进入魔界后都是白神将在操持,直至我苏醒,真煌圣火也没有离我而去,似乎已经认可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