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僧人辞别溟远禅师,并未乘云,而是在山林间御风而行。
他气息自然,步履轻盈,和微风融为一体,这时一只鸟儿栽下来,恰好落到他肩上,也不觉有什么异常,只顾得啾啾尖叫,叫声满是痛苦。它左翼上的羽毛被鲜血染红,有一道撕裂的伤口。
年轻僧人微微一笑,伸手点在鸟儿眉心,心中暗道:“你与贫僧有缘,便做贫僧度化的第一个魔域子民吧。”
鸟儿两眼一闭,一头栽倒在地上,忽又惊醒,扑腾着翅膀挣扎起来,急忙环视周围,见山林里一切正常,那几头可怕的猛兽还没有巡视到这里,眼里浮现出人性化的疑惑。
它的翅膀不痛了,伤势竟然瞬间痊愈。
而且连它自己都没有察觉,自己的智慧变高了。
此时年轻僧人已在数百里之外,且速度越来越快,遁行如疾风。
当年轻僧人从一片山林掠过,不久从树后转出一人,竟是秦桑。
秦桑望着年轻僧人离去的方向,又回头看看卧云寺的方向,心生疑惑。
他出现在这里并非巧合。
方才在卧云寺,当他取出玉简,说出内狮子印的时候,隐约感觉到有一缕意念窥探他。对方应该没有料到,他虽只有合体中期修为,但实力和灵觉都远超自身境界,一时托大,被秦桑察觉。
不知对方是卧云寺另一位高僧,还是溟远禅师的客人,秦桑便没有当场道破。
不过,若是卧云寺另一位高僧,对方何必如此遮遮掩掩,光明正大出来见他便是。若是溟远禅师的客人,为什么要躲到后面,刻意避开他?
秦桑觉得这里面有问题,而且对方表现出对内狮子印的关注,于是决定留下来,方才他遁入小洞天之中,年轻僧人果然未能察觉。
见对方也是一名僧人,秦桑更疑惑了,此人和溟远禅师都是佛修,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唧唧……”
几声鸟鸣,刚刚那只鸟儿不知不觉飞到秦桑头顶,落到上方一根树枝上。秦桑抬头看去,发现鸟儿已经开智,年轻僧人不仅为鸟儿疗伤,还把它点化了。
“看起来是个好心的和尚……”
秦桑不能肯定,这位年轻僧人是真的知晓九大光明印,还是纯粹好奇。
这时候追上去‘请教’,太过冒昧了,万一惹得对方不快,也会得罪溟远禅师。
“罢了,只要抓住溟远禅师这条线,以后总会有见面的机会,”秦桑暗忖,他深知雷海圣僧的誓愿不可能一蹴而就,须得徐徐图之。
好不容易和魔界佛门搭上线,岂能轻易断开。
虽能感觉到溟远禅师对他敬而远之,但秦桑不是这么容易放弃的,一回生、二回熟,他以后会找机会再来卧云寺。
“看来魔界佛门的实力并不弱,在小小卧云寺就见到两位合体后期强者!”
秦桑暗自感叹,身影一晃,随风而散。
……
自卧云寺返回,秦桑便又进入洞天闭关,继续推演《玄冥渡经》,这一次他准备一举创出功法第七层!
有江谢夫妇送来的天元重水,倒也不必再去寻找其他灵水了。
秦桑再度凝聚水火莲台,接着黑白棋子投入莲台之中,六片水火莲瓣晶莹饱满,水火之力在莲台之中流转不息。
这次外出,他对根本神通又产生了一些想法,此刻便要验证。
在水火莲台的映照下,洞府内光影变幻不休,时而炽烈、时而幽静,秦桑的面庞也时明时暗。
他闭目凝神,一如既往,心神分出两股,分别投入黑白棋子,以阴阳大道统合两部功法,借《红莲劫经》印证《玄冥渡经》。
上一次,功法卡在第六层圆满,秦桑稍稍迟疑就开始尝试突破第七层!
时间缓缓流逝。
渐渐地,秦桑身上的气机开始出现变化。
他面前凭空现出一道流火,流火从天而降,在半空化作一头离火麒麟,麒麟四蹄生莲,顿时散发出一股毁灭的气息。
倘若放任这股气息爆发,整座洞府都要被夷为平地。
好在离火麒麟没有轻举妄动,它晃了晃脑袋,忽然身躯散为火焰,接着火焰又聚合成流火,变回离火麒麟……
秦桑显然在不断重复施展麒麟种莲术,数不清重复了多少次,那头离火麒麟忽然踏着莲花,奔向莲台,接着一头扎进莲台。
若有人能够看清莲台内部,就能看到离火麒麟直接遁入白棋之中。
这一刻,秦桑神情微微一震,气机变化更剧烈了。
他面前的水火莲台缓缓转动,在六片莲瓣之间,一缕奇异的火苗闪现。
这一缕火苗的出现,无疑打破了水火之间的平衡,水火莲台立刻就有崩溃的趋势。
这时,又有一抹幽蓝浮现,秦桑试图维持水火莲台的平衡,但也只能让情况稍稍好转而已,水火莲台不停颤动,外溢出一道道凌厉的波动,将护府大阵都激发起来。
嗡鸣声响彻洞天。
只见云中仙宫周围涌起片片云霞,刹那间霞光漫天,无边无际的云霞笼罩在洞天上空。云霞结为层层屏障,包围仙宫,抵御仙宫内部气机的冲击。
洞府外的守卫被惊动,进来看到这种景象,不由大惊失色,连忙向上禀报。
不多时,江谢夫妇匆匆赶来,远远眺望仙宫。
“这种波动……”
江九皋面露疑惑之色,“不像是走火入魔。”
谢璟摇头道:“清风长老那般修为,倘若走火入魔,这座洞天恐怕早已毁灭了。还记得清风长老让我们搜集的那些东西么,想必是在推演功法,而且到了关键时候,夫君便在这守一会儿,妾身代夫君去参加法会。”
“也好,”江九皋点点头,“这次法会估计又要重提讨伐十方魔国之事,清风长老命我等远离是非,夫人切记不要轻易表态!还有,昆师兄近期会传信过来,寄人篱下想必不太好受,毕竟同宗同源,能帮则帮,清风长老不会介意的。”
“妾身省得,”谢璟默默退出洞天。
江九皋在洞天入口凌空盘坐,时刻关注仙宫变化。
此时洞府内部的景象更加玄奇,装有天元重水的容器已经空了,灵水都已被秦桑取走,化为一道水环,悬浮在莲台之外。
终于,水火莲台还是分裂了!
但分裂和崩溃有本质的区别,只是组成莲台的灵水和火焰各自分开。
白棋带着火焰悬停不动,另一边包裹黑棋的灵水和天元重水之间明显有一缕水流,秦桑已经开始炼化天元重水了!
秦桑阳神本身就有合体中期的境界,此次并非突破境关,因此只要功法完备,突破瓶颈远比当年修炼《红莲劫经》时容易。
此时此刻,秦桑已经找到了自己的路!
两团灵水靠在一起,天元重水缓缓缩小,一点点被另一团灵水吞噬。
在这个过程中,秦桑的气息仍旧变幻不定,但能够感觉到他的体内正在积蓄力量,等打牢地基,便将一鼓作气冲破瓶颈!
终于,秦桑体内的力量积蓄到了顶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火焰不再跳动,水流也停止流动。
秦桑身上的波动蓦然一收,归于死寂。
洞府外,江九皋隐隐感觉到了什么,不由起身凝视仙宫。
下一刻,轰的一声,包裹黑棋的灵水陡然炸裂,尚未被秦桑炼化的那团天元重水也未能幸免,爆散成无数水珠。
秦桑陡然睁目,目蕴神光,身上忽然涌现出淡淡的佛光,阳神脱离本尊,变成一尊虚幻的巨人。
接着阳神发出一声大吼,气势蓦然爆发,他和本尊同时伸出手指,点向面前的黑棋。
霎时间,一股难以言喻的玄妙气息通过黑棋扩散开去,此时洞府每个角落都漂浮着水珠,这些水珠先是悬停不动,在这股气息的影响下开始分化,彼此相连。
眨眼间,秦桑周围便形成了千万条水网,仿佛将一块大陆上大大小小的河流缩小无数倍,呈现在洞府之中。
所有‘河流’都在向着中心流淌。
万流汇聚之处,好似一汪湖泊,湖底隐约一道模糊的虚影,像一头玄武,但当凝视湖底,那头玄武又不见了。
奔涌的河水一旦流入湖泊,便立刻安静下来。湖水平静无比,没有丝毫波澜,仿佛任何冲击都无法打破这种平静。
如果有进入过归墟的修士在这里,就能感受到,这种平静和归墟有几分相似。
“万流归墟!”
当最后一条河流汇入湖泊,秦桑缓缓开口,吐出四个字。
这是他为自己水行大道的根本神通取的名字。
奇特的是,他新领悟的根本神通竟然不是玄武形象,推演功法时,他首先想到的是在归墟里的经历。
归墟的平静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灵界有传说,归墟不仅是天地秘境,还是无底之谷。灵界之中,八纮九野之水乃至天汉之流,终究都会流向归墟。秦桑创出《玄冥渡经》,炼化吞噬各种灵水,无意间契合了归墟的传说。
而且,他领悟的根本神通,竟然真如归墟般平静。
“是自己下意识想要模仿归墟,还是因为自己通过玄武参悟水行大道,从玄武身上领略到了归墟真意,无意间创出这种神通?”
秦桑回忆刚刚的感受,他沉浸在了一个玄妙的状态里。麒麟种莲术是极致的毁灭,那么万流归墟就是极致的平静,又是两个极端。
这一汪湖泊远远无法和真正的归墟相提并论,哪怕是归墟残留在妖界那一部分。
不过,能够领悟出这道神通,足以证明《玄冥渡经》的潜力!
正在秦桑沉思的时候,忽然神色一沉,阳神的气息又出现波动。
‘哗!’
秦桑散去万流归墟,收摄心神,回归大道长河。
此时此刻,大道长河卷起惊涛,带来猛烈的冲击,疯狂冲刷他的道基。大道长河带来的冲击超乎了秦桑的想象,他的阳神突破合体中期时都没有这么强。
他立刻意识到问题所在,法身和阳神虽然都是他,但各自独立修炼两种功法,可以看做是两个化身,而现在阳神同时修炼两种不同的功法,修持两种大道,而且水行大道和火行大道。
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在阳神体内彼此冲撞,除非他主动分裂阳神,或许会有改观,但秦桑显然不会这么做。
虽然大道长河的冲击还没有超越玉佛的极限,可他现在才将《玄冥渡经》修炼到第七层,以后每进一层,大道长河的冲击都会是正常的数倍!
秦桑并未因此而急切,表情依旧镇定,黑白棋子被他牵引到面前,开始绕着彼此旋转。
水与火随之交汇,莲台转瞬即成,瞬间花开六品,接着第七片莲瓣缓缓张开。
等待莲台稳定,秦桑的气息也趋于平稳。
“真的可以!”
秦桑面露喜色,黑白棋子不能像玉佛那样直接抵御大道长河的冲刷,但可以帮助他平衡水火大道,从而减轻大道长河的冲击。
看着莲台中的两枚棋子,秦桑觉得自己越来越离不开它们了,尽管他没有直接修持《素问经》,但进入合体期后的经历总是在不断印证阴阳大道。
水火莲台飞回眉心,秦桑扫视一片狼藉的洞府,身影一闪,忽然出现在洞府一角,全身冒着火光,分明是一个火人。
下一刻,他又出现在另一边,却又变成了全由水组成的身体。
俄而一声剑鸣,天现日月,日聚火、月拢水,阴阳分判!
江九皋还在观察仙宫,忽然眼前一花,看到秦桑仿佛从水与火的世界走出来,觉得有些怪异,但并未深想,拱手道贺。
“有劳道友为我护法,”秦桑轻轻颔首。
他正要向江九皋询问最近有无大事,忽见一道流光飞入洞天,是一道符信。
秦桑抬手一招,符信落到掌心,原来是素女送来的。
素女只说让他出关之后速速前去承印寺,却没说出了什么事。
秦桑心神一跳,立刻意识到了什么,毫不迟疑,匆匆辞别江九皋,遁出洞天,直奔承印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