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你。
我有好好保养我的琴弦,努力将自己的感性与思念投入其中,弄弦的指尖却刺痛酸涩,只能奏出悲苦的噪声与凄鸣。
我想,那是因为我想你。
最近有采到漂亮的树叶,我精心把它们烘干研磨,撒上昂贵的香料,放入精巧漂亮的缎包中,却只泡出了一杯干涩的茶。
我想,那是因为我想你。
天色渐暖,我依旧穿着那身你喜欢的白衣,侧躺在热辣的火堆旁,却总会被那些不那么温柔,又不那么凉爽的晚风冻醒。
我想,那是因为我想你。
月色真美,但我却无心去多看一眼,只顾沉迷那漫天群星,醉心于那片宛若你眼眸般明亮柔和的斑斓。
我想,那是因为我想你。
我并未感觉到心脏在抽痛。
我并未失去呼吸的权力。
我并未留下一滴眼泪。
我并未轻颂你的名。
我想,那是因为我想你。
我幽默、风趣、阳光、健谈、温柔。
一如你最喜欢的模样,看上去一点也不值得担心。
我想,那是因为我想你。
可能是想骗过自己。
也可能是想要骗过你。
我想见山水空灵。
我想听鸟飞蝉鸣。
我想,那是因为我想你。
上一个梦的余音,是你。
下一场梦的主题,是你。
我知道的。
在下一场梦中,你会倚在窗边,拿着你正在听的这页蠢信。
晚风会化作我的手臂,将你的发梢托举。
璀璨的夜幕下,会有几颗迷路的流星。
你一定会露出傻笑,垂着眼眸,将嘴抿起。
你想,那是因为我想你。
我想,那是因为我想你。
听见了么?
所以,请造访我的下一场梦境。
所以,请成为我最浪漫的秘密。
——爱你的,弗兰克·休斯”
……
奇迹之城,基修亚降灵塔三层,戴安娜的房间
“爱你的,弗兰克·休斯……爱你的,弗兰克·休斯……”
坐在床边的索拉·尤里菲斯深吸了一口气,珍而重之地将这页最新寄来的信纸按在自己胸口,转向正安静地躺在床上,宛若一具瓷娃娃般漂亮、精致的女人,眼中闪过了一抹不易察觉的怪诞与浑浊,最后一次重复道:“爱你的,弗兰克·休斯。”
床上的大占星师依旧慵懒地沉睡着,似是并没有听见索拉字里行间中那令人不安的浊音。
半晌之后,索拉缓缓起身,将那页信纸温柔地放在戴安娜的枕头下面,轻车熟路地拿出手帕,为面前的睡美人擦拭起了身体。
尽管就连空气中的浮尘都会有意避开,那白璧无瑕的曼妙身躯并无半点不净,但索拉依然遵循着自己印象中的体面,拒绝让自己未婚夫的妹妹超过二十四小时没有清洁过身体。
不得不说,这并不是一项轻松的工作。
至少对于养尊处优的索拉来说,这种伺候旁人的事,几乎是她在不久前做梦都梦不到的。
就算是在主动让【雾月贤者】肯尼斯允许自己过来照顾戴安娜之后,仅仅只是在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但依然很难忍受自己需要照顾一个失能者的索拉也只是尽可能地让自己做到绝对理性,小心翼翼地不显露出半点抵触。
并非她不喜欢戴安娜,事实上,戴安娜这种几乎不怎么需要照顾,就算连流食都不吃身体也没有太过虚弱、生理反应也完全停滞住的失能者,恐怕是游戏外那些护工最喜欢的类型了。
索拉无法接受的,仅仅只是在这个过程中体会到的‘卑微感’而已。
作为在尤里菲斯家从小养尊处优的大小姐,索拉·尤里菲斯从出生那天开始就注定被无数人众星捧月,尤其是其大伯【灵骸贤者】纳泽莱·尤里菲斯的疼爱,更让她拥有了一个堪称完美的童年。
而伴随着童年的过去,逐渐意识到自己必定要对家族成员这一身份负责的索拉也曾经难受过一段时间,但坚强的她很快便走出了阴霾,坦然接受了那几乎不可能会被自己掌握的未来。
她很清楚这个世界是公平的,既然她已经得到了太多,那么就要做好付出的准备,家族给予了她一切,那么她同样需要为家族奉献出自己的一切。
这并非残酷的家族制度,而是索拉自己的觉悟与态度,虽然她很清楚,只要自己去找大伯撒撒娇,不但可以不需要承担任何责任,反而可以随心所欲地度过一生,但她的骄傲却不允许自己如此任性。
但就算如此【灵骸贤者】依然殚精竭虑地为索拉选择了一个最好的‘付出方式’,那就是嫁给【雾月贤者】肯尼斯·A·阿奇佐尔缇。
作为阿奇佐尔缇家族‘弦月’一脉最杰出的天才,年纪轻轻就进入了真理议会的肯尼斯英俊、强大、博学、绅士且足够年轻,虽然两人之间还是有着五岁的差距,但这点年龄差几乎能让所有与索拉处于相同境遇的大家族女孩做梦都能笑醒,事实上,就算不考虑家族之间的利益关系,想要嫁给肯尼斯的女孩也简直不要太多。
另一边,肯尼斯也确实是一位合格的未婚夫,尽管他在奇迹之城与真理议会中都以‘刻薄’、‘犀利’着称,但他对自己这位未婚妻却是极尽宽容与呵护,不但不让索拉受一点委屈,每逢节日也都会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与其共同度过。
而最令【灵骸贤者】感到欣慰的,就是肯尼斯虽然已经与索拉订婚,但在与后者相处时却并未逾越半步,这并非他对索拉有什么不满意,而是一份礼貌、克制与尊重。
要知道在这种级别的联姻中,自从双方订婚的那一刻开始,无论是索拉还是肯尼斯都注定不会拥有除了彼此之外的恋人,所以在后者确实喜欢索拉,且并没有任何台面下的‘伴侣’这一前提下,这份尊重就显得格外难能可贵了。
这些道理索拉很清楚,也很感动,所以她认为自己也是喜欢肯尼斯的,是注定会在对方身边得到幸福的。
如果——
“如果弗兰克·休斯不出现的话。”
与索拉相对而坐的戴安娜·A·阿奇佐尔缇优雅地抿了口茶水,低垂着她那双柔和、知性,深处却仿佛有某种可怖存在正蠢蠢欲动的眼眸,平静地说了一句。
“戴安娜!你……你……”
正在出神的索拉猛地抬起头来,死死地盯着面前那个与自己每天朝夕相处的女人,愕然道:“你醒了?你没事了?你先坐在这里,我这就去找你哥哥,如果肯尼斯知道你醒了一定会很高……”
“留在这里吧,索拉姐姐,你哪儿也不需要去。”
戴安娜摇了摇头,镜片后的双眼平静地注视着索拉·尤里菲斯,露出了一个让后者有些陌生的笑容,轻声道:“至少在这个房间里,你可以短暂地做回你‘自己’不是么?无论是一个多么扭曲可悲的‘自己’。”
索拉面色有些苍白地看着戴安娜,双手不安地捏着自己的裙子,强笑着说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亲爱的,你一定是累了,不,不一定是因为刚醒来所以有些混乱,没关系,我这就去找你哥哥,肯尼斯他——”
“肯尼斯他让你感到厌烦、恶心。”
戴安娜平静地打断了索拉,摇头道:“我那可怜的哥哥,显然还不知道自己的心上人、自己的未婚妻已经被人夺走了心。”
索拉:“你……”
“所以我才说你应该留在这里,索拉姐姐。”
戴安娜站起身来,缓步走到索拉面前,用她那双不详的眼眸注视着对方已经逐渐按捺不住浑浊、正在剧烈收缩的瞳孔,莞尔道:“因为这里只有戴安娜与始终陪伴着她的弗兰克,而在戴安娜全无意识,形同死人的情况下,就算理解为这里只有你和‘弗兰克的爱’也不是不行,你很享受这些,不是么?”
“不……不是……我……呜……”
索拉猛地捂住了自己的脑袋,并在沉默了半晌后表情无比扭曲地尖叫道:“我什么都没想要!我没有想抢你的东西!我抢不走也得不到弗兰克·休斯!无论你活着还是死去,他都不会属于我,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我只是——”
“你只是想要靠近一点感受弗兰克的爱,哪怕那份爱与你并没有半点关系。”
戴安娜再次打断索拉,语气如戴安娜般温和地说道:“要不要猜猜看,如果一直这样下去的话,你究竟会迎来一个怎样的结局?”
“我……”
“如果索拉·尤里菲斯始终保持着这份扭曲,那么在并不算遥远的未来,你……”
“我……”
索拉猛地睁开眼睛,却发现自己面前根本空无一人,而就在她身边的床上,戴安娜·A·阿奇佐尔缇正躺在那里,平稳地呼吸着。
“诶?”
索拉茫然地眨了眨眼,仿佛自己刚刚看到的一切只是个幻觉。
无论是突然恢复了意识,在自己面前侃侃而谈的戴安娜;那份被无情揭穿的扭曲与真相;亦或是肯尼斯那挡在自己身前鲜血淋漓,不成人形的遗骸。
仿佛都只是一场转瞬即逝的白日梦罢了。
……
繁星之梦,垂星罪野
“为什么要阻止我?”
发色褪成雪白的‘戴安娜’抬起头来,轻声问道:“如果没有我的警告,索拉·尤里菲斯注定会成为真理议会覆灭的导……”
梦境并没有继续说下去,因为这片梦境的主人已经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倚在左右无依的窗边,拿着一页并不算冗长的蠢信。
原野上的晚风拂过,托起了她的发梢。
璀璨的夜幕下,几颗迷路的流星无声坠下。
她露出了一个柔和的笑容,垂着眼眸,将嘴抿起。
“弗兰克想我了。”
戴安娜·A·阿奇佐尔缇嘴角微扬,满眼幸福地看着指间的情书,轻声喃喃道:“我也想弗兰克了。”
梦境无声地叹了口气,冷漠地说道:“所以呢?那又如何?那跟你把我拉回来有什么关系?”
“你被影响了。”
戴安娜转过头来,平静地看着自己的梦境,柔声道:“你……被影响太多了。”
“不用你提醒我也知道。”
梦境不甚在意地说了一句,然后又问道:“所以呢?你是觉得我准备干点坏事,让外面的未来也像这里一样往【那个方向】坍塌吗?”
戴安娜摇了摇头,一边珍而重之地将那页情书抱在怀里,一边轻声解释道:“并不是这样的,我比所有人都相信你,我只是想知道……你现在还能看见星星吗?”
“?”
梦境皱了皱眉,随即便抬起头来看向垂星罪野上的漫天繁星,满脸莫名其妙地说道:“我当然看得见。”
戴安娜叹了口气:“……是吗?那你为什么要闭上眼睛呢?”
“?!”
梦境愣了一下,然后猛地睁开了自己的双眼,随之而来映入眼帘的,则是一片幽邃、漆黑、苍茫、无光如深渊般扭曲的夜空,而在这片几乎能够将任何生灵顷刻间扭曲、同化的天幕中……没有半颗星星。
“就在刚才,梦里的最后一颗星星也熄灭了。”
戴安娜垂眸看向自己的梦境,沉默了半晌才对‘自己’说道:“……对不起。”
“原来如此。”
梦境却是一脸认真地微微颔首,正色道:“也就是说,我现在已经彻底被污染了,对么?之前我眼中的星星,其实只是无法直视自己丑陋模样的自欺欺人而已,对么?”
“你当然是美丽的。”
戴安娜摇了摇头,认真地说道:“我们本就是一体的,而弗兰克喜欢戴安娜,所以你一定是美丽的,如果不美丽的话,美丽就错了。”
“……这算安慰吗?”
“他承认你了,不是么?”
“……那是安慰吧。”
“不是哦。”
“不是吗?”
“不是的。”
“哦。”
“……”
“所以我刚刚预见的未来……”
“是被恶意篡改过的。”
“谁的恶意。”
“没有‘谁’,只有‘恶意’。”
“那你为什么一开始不阻止我进入索拉的梦?”
“因为我看的很远。”
“嗯。”
“……你来坐一会儿吧。”
“什么?”
“给你弗兰克的信,你坐在这里。”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只是想看看,他眼中我的模样。”
“……你是烂好人吗?”
“我很自私的。”
“那为什……”
“因为你也是我呀。”
……
片刻之后,梦境的主人抬头注视着梦境,嘴角扬起了一抹幸福的弧度。
【她倚在左右无依的窗边,拿着一页并不算冗长的蠢信。
原野上的晚风拂过,托起了她的发梢。
璀璨的夜幕下,几颗迷路的流星无声坠下。
她露出了一个柔和的笑容,垂着眼眸,将嘴抿起。
“我想弗兰克了。”】
第两千八百七十九章: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