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证明,把运气压在别人身上,永远都不靠谱。
秦舫把自己的生死交给甄老爷子的那一瞬,就已经注定了他会以悲剧收场。
一个被榨干了价值的棋子,没人会在乎你的生死。
省政府。
秦舫坐在省长办公室的宽大皮椅上,面前摊着一份文件,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距离他从甄家老宅回来,已经过去了三天。
这三天里,他按照甄老爷子的吩咐,把茅蓝的案子,一力扛了下来。
派出所的笔录,他改了口,说是自己设的局、自己灌的酒、自己把茅蓝送进房间的。
甄老爷子呢?
甄老爷子只是一个“被牵连的无辜老人”,当时喝醉了,什么都不知道。
秦舫以为,只要他把责任扛下来,甄老爷子就会念及旧情,帮他把事情压下去。
可他错了。
大错特错。
……
……
就在前天,一个消息,像一颗炸雷,在千嶂官场炸开了。
秦舫,是饶寅钟的私生子。
这个消息,不是从纪委出来的,也不是从组织部门出来的。
而是从甄家老宅的方向,悄无声息地传了出来。
一传十,十传百,不到半天,整个石江的官场,都知道了。
秦舫当时也是坐在办公室里,乍一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手里的茶杯,“啪”的一声,掉了下去。
滚烫的茶水,溅了他一裤子,可他浑然不觉。
私生子?
饶寅钟的私生子?
这个秘密,他藏了几十年,连他自己都不愿意想起。
甄老爷子竟然……竟然把这个秘密,公开了?
秦舫的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他帮甄老爷子扛下了所有的罪责,甄老爷子不仅没有念及他脱罪之谊,反而还落井下石?
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么对他?
……
……
秦舫不知道的是,在甄老爷子眼中,他已经没有任何利用价值了。
茅蓝的案子,他扛了下来,甄老爷子安全了。
暗格里的东西,被甄世强偷走了,甄老爷子再也没有要挟他的筹码。
既然没有筹码,也没有价值,那留着他干什么?
不如一脚踢开,还能撇清关系。
至于秦舫的死活?
一个被榨干了价值的棋子,谁会在乎?
甄老爷子甚至连一个电话都没打,就这么轻飘飘地,把他卖了。
……
……
饶寅钟的案子,还在侦办阶段。
可他的许多罪名,已经基本确定了。
受贿、滥用职权、包庇纵容黑恶势力……每一条,都够他喝一壶的。
秦舫是饶寅钟的私生子,这个消息一出来,就算秦舫能证明他跟饶寅钟没有什么关系,可上头为了消除影响,也绝不会让他继续安坐在常务副省长的位置上。
果然,不到两天,组织上的决定就下来了。
免去秦舫同志党内外一切职务,具体安排,等候上级组织决定。
组织部的人宣读文件时,语气平静得像在念一份天气预报。
秦舫站在那里,听着那些冰冷的字句,整个人,差点没有垮掉。
免去党内外一切职务……
他奋斗了一辈子,爬到今天这个位置,一夜之间,什么都没了。
……
……
组织部的人走后,办公室里,只剩下秦舫一个人。
他缓缓坐回皮椅上,目光空洞地望着天花板。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
一个多小时,他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
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闪过这一辈子的画面。
从一个默默无闻的小科员,到常务副省长,他走了多少年?
他以为,只要跟对了人,只要够狠够拼,就能一直往上走。
可到头来,他只是别人手里的一颗棋子。
用完了,就扔了。
秦舫的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的笑。
笑自己太天真,笑自己太愚蠢。
他竟然真的以为,甄老爷子会保他。
……
……
“咚咚咚。”
敲门声,把秦舫从恍惚中拉了回来。
他抬起头,看到门口站着一个人。
荣富军。
省政府办公厅的副主任,平时跟他走得不算近,也不算远。
“秦舫同志,”荣富军站在门口,称呼变了,语气也客气中带着疏离,“省委让我来跟您办理一下交接手续。您看……现在方便吗?”
秦舫看着他,半天没有说话。
荣富军也不催,就那么站在门口,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秦舫才缓缓站起身,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那张真皮座椅,看了一眼这间他坐了好几年的办公室。
“走吧。”秦舫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
荣富军点了点头,侧身让开一条路。
秦舫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什么,回过头,朝对面的秘书办公室喊了一声:
“小刘!小刘!”
没有回应。
秦舫又喊了一遍:
“小刘!帮我把东西收拾一下!”
还是没有回应。
秘书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
秦舫愣在那里,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到茫然,再到最后的苦涩。
荣富军在旁边,轻轻提醒了一句:
“秦舫同志,小刘早就走了……”
走了?
秦舫的脑子,嗡的一声。
小刘是他的秘书,跟了他好几年了,平时一口一个“领导”,叫得比亲爹都亲。
可现在,他刚被免职,小刘招呼都不打一个,就这么走了?
秦舫站在那里,浑身冰凉。
树倒猢狲散。
这句话,他以前只在书上看过。
今天,他算是亲身体会到了。
……
……
秦舫没有再说话,默默地走回办公桌前,把自己的东西,一样一样地装进一个纸箱子里。
一个茶杯,几本书,一个笔记本,还有一张全家福。
就这些。
他奋斗了一辈子,最后能带走的,就只有这些。
荣富军站在旁边,看着他收拾,一言不发。
秦舫抱着纸箱子,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这间办公室。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那张宽大的办公桌上,照在那把皮椅上。
一切都还是原来的样子。
只是,坐在这里的人,已经不是他了。
秦舫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大步走了出去。
走廊里,遇到几个熟悉的面孔。
有人低下头,假装没看见。
有人侧过身,给他让开一条路。
还有人,远远地就绕开了……
秦舫抱着纸箱子,一步一步,走向电梯。
他的背影,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孤单。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秦舫终于忍不住,一滴眼泪,掉在了纸箱子上。
他知道,从今天起,秦舫这两个字,在千嶂的官场上,彻底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