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杯比赛的热度,慢慢也散了一些。
马修思也终于难得有了一些清净。
所以,老话说得对:任何事情,有利有弊。
夺得世界杯冠军,却也是让本来不想交际的马修思,被这些应酬弄得焦头烂额。
两个星期后的一个下午,马修思接到了一通电话。
电话是足协打来的,说有一位重要的国际友人想见他,希望他能空出时间。马修思问是谁,对方含糊地说了一位资深足球人士,没有具体介绍。
见面的地点安排在一间安静的会议室。马修思推门走进去的时候,看到一个老头坐在长桌对面,穿着灰色的便装,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是被时间用刀刻出来的。
马修思认出了他。那是巴西传奇球星——不是罗纳尔多,是更早的一代,整整在七十年代称霸世界足坛的那个人。他叫贝利。八十岁了,坐在轮椅里,但腰板挺得很直。
马修思愣了一下,快步走过去,弯下腰伸出手。
贝利握住了他的手。那只手很瘦,但握力依然清晰。
贝利说,他的英语带着浓重的巴西口音,但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楚。
马修思在他对面坐下。
我看了你的决赛。贝利开门见山,第二球,那个转身,用左脚的射门。你知道那个动作是谁发明的吗?
马修思摇头。
我发明的。贝利说,1970年世界杯,对意大利。我在同样的位置、同样的角度、用同样的方式进了一个球。
马修思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那个球和我的进球相似度有百分之九十。贝利继续说,所以我特意飞过来见你,就为了问你一个问题。
贝利前倾了身体,那双苍老的眼睛盯着马修思。
你知道那个动作的精髓在哪里吗?
马修思想了一下,然后回答:在转身的时候不能先看球门。要先看门将的位置,然后再决定脚法。
贝利靠回了轮椅靠背,脸上的表情从审视变成了一种淡淡的认可。
你对了。他说,很多人以为那个动作厉害的是转身,其实厉害的是转身之后的选择。你做出正确选择了。
马修思垂下眼睛。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样的认可。一个八十岁的老人,坐着轮椅从地球的另一端飞过来,就为了确认他是否理解了一个五十年前的进球。
贝利忽然笑了。那个笑容把满脸的皱纹都挤在一起,但看起来并不苍老,反而有一种很天真的感觉。
我一开始不愿意来。贝利说,他们跟我说有一个龙国的小伙子踢了一个很像我的球。我说我不看录像。他们说跟罗纳尔多和齐达内有关,我说那也不看。他们说我固执。
马修思抬头看着他。
我是固执。贝利说,七十岁以后我基本不看现代足球了。我觉得现在的球员技巧太花哨,对抗太软,精神意志比我们那个时候差远了。
他顿了一下,看着马修思。
但我看了你的录像。看了三遍。下半场那个球我看了十遍。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你改变了我的固执。贝利说,不是因为你技术好——技术比我好的球员有很多。是你0-2之后没有放弃。那个东西和我踢球的时候一样。
马修思坐在椅子上,胸口被什么东西塞满了,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贝利从轮椅旁边的一个包里掏出一本书,旧的,封面上印着贝利年轻时的黑白照片。这是我的自传,英文版的。扉页我签了名,送给你。
马修思双手接过来,翻开扉页,上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给那个不放弃的小伙子。贝利,2026。
他把书合上,握在手里,看着对面的老人。
谢谢。
贝利摇了摇头:不用谢。我以后可能不看世界杯了。但如果我看到你继续踢下去,我会破例看一看。
他说完这句话,把轮椅转了个方向,表示对话结束了。旁边的工作人员走过来推着他的轮椅往外走,贝利在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话。
别停下来。你停下来我会失望的。
然后轮椅推出了门。
马修思坐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手里攥着那本自传。他翻开扉页看了一眼那段手写字迹,又合上,把书贴在胸口上。
他站起来,走出会议室。走廊里的阳光从窗户打进来,照得整个通道亮堂堂的。
他走回训练基地的时候,张林正在场上慢跑热身。那条腿已经恢复了大半,虽然还不能全速冲刺,但基本动作已经可以做了。
你去哪了?张林看到他回来,停下来问。
见了一个人。
马修思把书递过去。张林接过来一看封面,眼睛瞪圆了。
贝利?他喊出来,贝利来找你了?
他给了我这本书。
张林翻开扉页看了一眼那段话,合上,递还给马修思,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现在不只是冠军了。张林说,你被传奇认可了。
马修思把书收好,走到场边脱了外套,穿着训练衫走入场内。
跑两圈?他问张林。
张林看着他的眼睛,点了点头。
两个人并肩在场边慢跑起来,午后的阳光落在红色的跑道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