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到——
火堆旁,一个男人骑着另一个男人,挥出拳头,猛凿下去。沸腾的火苗夸张舞动,好似刚被泼了油。巨大的身影涂抹在山壁上,跟着晃动,宛如癫疯的黑烟。没有任何意义的喝骂声伴随着拳头的下落,从那具高大的,像黑熊一样的身体中一顿一顿地排出,粒粒颗颗,仿佛化成了实物,在拗口状的半山腰里,横冲直撞。拳头砸在后者的脖颈上、脊背上、胳膊上、肩膀上,好像一阵石雨。
可后者好似根本不在乎,他正紧紧抓着一口肉排,就像攥着命似的,拼命往嘴里塞。后者是枯萎的、渺小的、瘦弱的,但他的嘴巴却是的鲜活的、宏大的、强壮的,他的嘴巴已经扩张到人类根本不可能扩张的程度,就像吃豆人的巨口——克罗斯甚至能看到他口中那排尖锐如刀的牙齿。肉排混合着油脂与尘土,正碎成一块块又薄又红又细又黑的颗粒状物体,然后在里面堆积、搅拌、坍塌、凹陷。后者的嘴巴里还发出令人作呕的声响,既像尸液被踩踏的声音,又像尸体巨人化后,被搬运的动静。
胃里不禁一阵翻涌。
前者像野兽般大叫,再次挥起拳头。
克罗斯强忍恶心,大喝一声,“不许动!”他鸣枪示警,然后顺着斜坡滑了下去,“停下!不许动!”
视野颠颠簸簸,肉香与糜烂的味道扑鼻而来,馋虫在肚子里乱叫,思维却被臭气熏塌,一阵眩晕。
那个壮汉一愣,拳头停在半空。他回过头。
视野终于平稳。克罗斯看到一张宛如野人的脸,两颗黑如点墨的眼珠,在杂乱无章的毛发丛中,射出骇人的光。
“双手举过头顶!”克罗斯双手握紧枪支,瞄准对方,高声詈喝,“跪下!”
黑熊一样的男人缓缓站起身,离开瘦弱男子,接着照做。后者则趁机吞掉了整个肉排,他似乎把自己的手都塞进了嘴里,他发出呜呜呀呀的吞咽声,然后弓起身子,爬起来,跪坐着,又仰起头。月光洒落,照亮他的脸。污渍与杂草一样的胡须布满他精瘦的脸,眼睛红肿,布满血丝。他在一边微笑一边咀嚼着食物的残渣。他的笑是幸福的、满足的、怪异的、荒诞的,仿佛看见了圣光的信徒。
不忍直视,滑开视线。
前者的眼睛还在盯着克罗斯看,且在自己身上不断游弋,仿佛在寻找着什么东西。克罗斯感到十分不舒服。
克罗斯瞪过去,“老实点!低头!低头!”
男人照做。他不再看他,他看起地面。
“还有你!”克罗斯用枪指向瘦子,“双手抱头,跪下!”
可瘦子根本不为所动,他依然在笑。扭曲的身子一动一动,他打了一个嗝。克罗斯发现他的肚皮鼓鼓的,好像青蛙。
克罗斯再次命令了一遍。
瘦子可能听到了,他转过头。那是一双瞳孔正在向外扩散,正在融进眼白的眼睛。接着突然一怔。瞳孔猛地收缩。他嗓子发出一阵倒抽的动静,然后整个身体像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摄住了,忽然拔了起来。他张着嘴,瞪着眼,直直倒了下去。他的双手捂住自己的肚子,打起滚来。紧接着,倒抽声成了嘶嚎,豆大的汗珠、食物的残渣、鼻涕口水眼泪瞬间将其淹没。
汗水浸透衬衣,沁透后背,手枪好像在颤抖。克罗斯从来没遇到过这样的情况,他不知所措了。
“长官,他要死了!我可以救!”高大的野人突然说。
“他……得了什么病……”声音颤颤巍巍,没有威严,没有镇定,克罗斯不禁怀疑,这不是自己的声音。
“再喂养综合症。”高大男人忽然动了一下。
“不许动!”克罗斯将枪口指向了他。
高大男人瞥了一眼还在地上惨叫打滚的男人,抬高双手,诚恳道,“再不救,就来不及了。长官,我是好人,请相信我。我是工人,之前在山里挖矿。那里出了事故,我才跑出来的。”
脑子里突然串起这一整天的行程。心脏突突狂跳。
“合金山脉?”克罗斯问。
“长官,救人要紧!”
但克罗斯还在迟疑,因为他不敢赌——万一这个男人,突然暴起,伤害自己呢?
瘦弱男子的叫声变小了,他身体扭动的幅度也变弱了。他开始像条狗一样喘息,但频率更快。
“长官!”高大男人向前挪动一步。
克罗斯放下枪。
男人如获大赦,起身、飞奔一气呵成,他从火堆旁抄起一瓶水,又快速来到瘦子旁,然后拧开瓶盖,抬起对方的脑袋,对准嘴巴,猛灌了下去。
“长官,我叫巴赫,”他边给后者治疗边说,“他叫尼克。”
呕的一声响起,尼克吐了。腥臭味被风吹来,克罗斯下意识侧身躲开。
“我们之前在合金山脉挖神骸,”巴赫继续说,“但出了事故,就跑这里来了。”他拍拍尼克的后背,继续灌水。尼克开始咳嗽。
“什么事故?”克罗斯明知故问。
巴赫叹道,“毒气泄漏,死了很多人。神骸里有毒。”他看了过来,眼睛里满是仇恨,“但根本没人告诉我们,若不是跑得快,我们也得死在里面。长官,我们整整八天没吃什么正经东西了。”
克罗斯追问,“死了几个?”
巴赫再次拍拍尼克的后背,然后望了过来,“不清楚……长官,我就是一打工的……”墨点一样的眼珠中已经没有了任何敌意。
见他说得诚恳,克罗斯稍微放松了一些警惕。
“先救人。”他说,然后调出悬浮屏,给林恩发了一则消息——已找到目击者,叫几个人上来,接我们回去。记住,不要打草惊蛇。
山里的信号很弱,信息转了半天,也没能发送成功。
克罗斯点击重新发送。
余光中,他看到尼克继续呕吐。直到把胃里的东西全部掏空。尼克整个人恍恍惚惚的,目光呆滞,神色萎靡。
巴赫将他扶到一棵树旁,叹息一声,道,“兄弟,不是我非要打你,也不是我非要拦着你吃肉……而是……我们目前的肚子根本消化不了油脂……黑疙瘩吃多了,就是这样。如果我不拦着……你会死的……”
“水……”迷迷糊糊的尼克发出虚弱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