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刚点头,把这些话记住。
孙有德一直没开口。
周振海对他说:“三连留在后面。东边、北边的枪声不能停,照刚才的间隔打。别突然多,也别突然少。”
“留多少人?”
“你自己定。”周振海说,“能维持住就行。等伤员和二连进沟,你再一段一段往回收。”
“最后谁收?”
“我。”
“我来。”孙有德说,“三连守的就是后边,换人还得重新认位置。”
周振海还没回答,魏大勇先说道:
“最后一批由我安排。你只管把三连按顺序撤下来,别有人打着打着不知道队伍走到哪儿了。”
孙有德看了一眼魏大勇,没有争。
命令交代完,周振海叫来几名传令兵,让他们分别跟着三个连长走。口令不许在壕沟里大声喊,由连长传到班长,再由班长逐个通知。
“先收水壶和饭盒。”周振海说,“能响的东西都扎紧。伤员别一起往壕口送,接到信号再动。”
陈铁林最先离开。
他走出两步,又转回来问:“前头碰上日本人,能绕还是打?”
曹猛说:“能绕就绕。挡住沟口的,必须打就一下解决。谁也别追。”
“明白。”
陈铁林转身钻进交通壕。
刘刚和孙有德紧跟着离开。没过多久,各处就有人开始低声传令。声音很轻,到了下一个拐角便听不见了。
阵地上的枪声仍按原来的间隔响着。
特战队带来的备用弹药被搬到塌墙后面。
没有多少。
两个弹药袋,一只小木箱,还有几枚单独塞在挎包里的手榴弹。袋子上全是泥,绳口沾了水,曹猛用刀挑开绳结,把里面的子弹倒在一块旧雨布上。
弹壳碰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响声。
马成蹲在旁边,按枪械和用途分开。机枪弹放一边,步枪弹放一边,手榴弹单独摆在土墙根下。
陈铁林派来领弹药的人最先到。
那人看见雨布上的东西,蹲下就准备往弹袋里装。
马成按住他的手。
“这些是给一连前段的。一个人别全拿走。”
“前头不是要开路吗?”
“开路的是我们。”马成说,“你们守通道。后面还有掩护的人。”
那人抬头看了曹猛一眼。
曹猛给他划出一小堆。
“拿这些。按班分。别给一个人塞满。”
二连和三连的人随后也到了。
谁都想多拿一点。
这不能怪他们。二营各处的子弹已经所剩不多,有的战士枪里只剩三四发。地上哪怕再多放十箱弹药,也未必有人嫌多。
可特战队背进来的东西有限。
魏大勇蹲在旁边,直接定下规矩:
“前导的人先补。守侧翼的每组拿一份。留在后面打掩护的,多分手榴弹。抬担架的只留身上的,别把弹药全压在走不开枪的人身上。”
有人问:“普通枪位呢?”
“按班发。一个班一包,班长自己分。”
没有人再说话。
弹药很快分了下去。
雨布上的一堆迅速变小,最后只剩几颗不配套的子弹和两个空弹夹。马成把能用的收回袋里,不能用的放在一边,没有随手丢进泥里。
二连领到的弹药送到刘刚手上。
刘刚没有直接发。他把几个班长叫过来,先问谁负责护送伤员,谁留下掩护,再按位置把子弹分下去。
刘老歪领到一个小布包。
打开以后,里面没有多少。算到每个人头上,也就是多添几发。班里原来平均一支枪只剩五发左右,现在补上去,仍不够连续打几轮。
刘老歪没抱怨。
他先把负责走后段的两个人叫来,多分给他们几颗,又给王富贵留了几发。
王富贵接过子弹,借着壕壁后遮住的微光,逐颗压进弹夹。这一次,他没有把弹头顶歪。
刘老歪看着他装完,又检查了一下弹夹。
“手榴弹还有没有?”
“一颗。”
“挂里面。别走路的时候磕掉了。”
王富贵把手榴弹重新系紧。
刘老歪又扯了扯他的枪带。枪带一头已经有些松,线头从扣眼里露出来。刘老歪把枪拿过去,解开后重新穿了一遍,最后打了个结。
“跟紧前面的人,别掉沟里。”
王富贵点了一下头。
“听见没有?”
“听见了。”
“前面停,你也停。别一头撞到担架上。”
“嗯。”
王富贵把枪背回肩上。
他的手仍然有些僵,枪带压住肩膀时,也下意识缩了一下。但他没有反复去数子弹,只把弹袋扣好,侧身让一副担架先从面前通过。
担架上的伤员睁着眼,看了他一眼。
王富贵往土壁上贴得更紧,等担架过去,才重新站回刘老歪身边。
韩小满正在给宋海生处理腿上的伤。
先前缠上的布已经被血浸透。她没有把最里层硬撕下来,只从外面加压,又换了一道布条。
宋海生靠着土壁,额头上全是冷汗。
“能不能走?”他问。
“你这条腿不能着地。”
“给我根棍。”
“没有棍也不能走。”
“我是来接人的,哪能让人抬着我出去。”
韩小满头也不抬。
“你要是把血走开了,就得多四个人抬你。现在老实躺着,只要两个。”
旁边的特战队员低声说:“听卫生员的。”
宋海生咬了咬牙,没有再争。
韩小满把布结系紧,又伸手摸了一下他的脚背。还有温度,脚趾也能动。她这才让人把担架抬过来。
二营的伤员也在往几处集中。
刘刚在每副担架旁边安排人。他不让抬担架的临时乱换,而是先定好前后手,再另找两个人跟在旁边,走一段后轮换。
“谁走累了先说。”刘刚压着声音,“别等胳膊没劲了再把人摔下来。”
有人问:“能走的伤员怎么办?”
“同班的人架着。别两个人都去扶一个还能自己迈腿的,给他一边肩膀就够。”
一个腿上负伤的战士试着站起来,刚迈一步就往旁边倒。身边的人扶住他,想把他放到担架上。
韩小满看了一眼。
“他能走。找根枪带,从腋下托住。”
那战士脸色发白,还是点了点头。
担架不够。
所有人都知道。谁能多走一步,就能给躺着的人腾一个位置。
刘刚一路走,一路检查。
水壶挂在腰间的,用布条扎住。饭盒碰枪托的,拆下来塞进包里。担架木杆会撞壕壁的,在外面缠一层衣布。有人身上带着两支枪,其中一支是从阵亡战士身边收来的,刘刚让他先交给营部,不要背着两支枪挤排水沟。
“能带走的集中带。”他说,“别谁看见谁拿。”
营部人员也开始整理东西。
何顺从塌墙后面拖出那部用布包好的电台主机。包布上落了一层土,他用袖子扫掉,先摸了一遍外壳四周,再检查绳结。
主机没有再受损。
损坏的天线和电源放在另一边。何顺把还能使用的接头、线路和拆下来的部件塞进挎包,又把几件小工具包在布里。
周振海走过来。
“都收好了?”
“主机在这儿。能用的接头和线都装进去了。”何顺拍了拍挎包,“电源烧了,天线也断了,主机没坏。”
“文件呢?”
“伤亡登记、通信记录,还有没烂的地图,都在这个包里。”
何顺背起主机,又去拿挎包和工具。几样东西全压在身上,腰立刻弯了下去。
周振海叫住旁边一名营部战士。
“工具和记录本你背。”
那名战士接过两个布包,系在自己胸前。
何顺还想说自己拿得动,周振海已经伸手试了试主机外面的绳结。
“路上别磕。”
“不会。”
“掉进泥里也别松手。”
“明白。”
营部另一边,几个人正在收拾阵亡人员留下的东西。
不能全部带走。
二营现在缺人抬伤员,更没有足够人手把十七具遗体都带出包围圈。各连只能先核对姓名,记下位置,收走证件、随身记录和还能使用的弹药武器。
一名战士蹲在牺牲的同伴身边,从他上衣内袋里摸出一张折了几层的纸。
纸边沾了血。
他没有打开,只把纸放进收拢物品的布袋里,又将那人的步枪拿起来,检查枪膛。
枪还能用。
他把枪交给旁边的人,随后用一块军衣盖住了同伴的脸。
整个过程没人说话。
旁边负责登记的人用一截短铅笔,在纸上写下姓名和位置。笔尖折断了一次,他用刀削了削,又接着写。
周振海从他们身边经过,脚步慢了一下。
他没有停。
“名字别记错。”他说。
登记的人低声答:“不会。”
不能带走的箱子留在原处。能拆的关键部件被卸下来,分别塞进几个人的包里。已经损坏的电话机用泥和破布盖住,地图碎片集中收走。没有人放火,也没有人制造太大的动静。
日军就在外面。
任何异常的火光和爆响,都可能让撤离提前暴露。
各项安排差不多以后,周振海回到塌墙后面。
魏大勇正在检查表。
表上没有多少字,只记了几个位置和队伍顺序。许川已经带前导组去了东南方向,曹猛也跟着过去。马成留在后面,等前导组通过沟口后,再带机枪跟进。
“我留最后。”周振海说。
魏大勇抬头看他。
“不行。”
“二营从这儿撤,后面得有人收口。”
“孙有德的人收。”
“他要管三连。”
“你要管全营。”
周振海声音压得很低:“阵地是从我手里丢的。人也伤了这么多。我不能让下面的人留在最后,自己先走。”
魏大勇把那张纸折起来,塞进衣袋。
“你留下顶什么用?”
周振海脸色沉了下来。
“至少我知道哪处还有人,哪处枪位不能先撤。”
“那就把命令交代清楚。”
“出了变化呢?”
魏大勇往前走了一步。
“出了变化,更得你在队伍里。”
他指了一下东南方向。
“三个连分开走,伤员在中间,前头和后头能隔几百步。沟里一堵,谁让一连停?后面日本人压上来,谁让三连撤?担架散了,谁把几个连重新拢起来?”
周振海没有回答。
“你留在这儿,后面多一支枪。”魏大勇说,“前面少一个能下命令的人。你是营长,不是守最后一个枪眼的兵。”
“我不走前头。”
“没人让你走前头。你跟在伤员后面,前后的消息都得过你。”
魏大勇停了一下,盯着周振海。
“跟老子走。”
周振海与他对视片刻,终于点了头。
“最后一批谁带?”
“我来安排。”
“你也不能一个人留。”
“老子带的是特战队,知道怎么退。”
周振海没再争这句话。
他叫来传令兵,把顺序重新交代了一遍。
“陈铁林跟前导组走。一连进沟以后,不准擅自往外冲。刘刚带二连和伤员走中段。孙有德守侧翼,最后逐处撤。营部跟在伤员后面。”
传令兵复述了一遍。
“还有,”周振海说,“告诉各连,阵亡人员的位置和姓名必须记清。枪和弹药能带的带走,谁也不许为搬箱子把通道堵住。”
传令兵应了一声,转身离开。
魏大勇看着他的背影。
“开始吧。”
许川已经摸到了东南排水沟外侧。
这条沟比白天看起来更窄。
沟底积着水,水不深,下面却全是软泥。右侧的沟壁长着杂草,根扎得密,踩上去还能借一点力。左边看着平,脚探下去以后,泥立刻漫过了鞋面。
许川把脚拔出来,没有再往左走。
曹猛跟在后面,用手摸了摸右侧沟壁,又折下一小截草茎,插在一处容易踩空的位置。夜里看不清记号,他便让后面的人逐个口传。
前方有很轻的动静。
两人同时伏下去。
荒草外侧传来几句低语,是日语。声音不近,应该在另一处哨位。过了一会儿,脚步往南移了,没有朝沟口过来。
许川等到声音彻底远去,才抬手示意继续。
前导组一共没有几个人。他们沿着右侧一段一段往前摸,走到先前控制的通路附近,又检查了一遍草丛和低地。
没有发现新增的日军。
许川退回沟口,朝后面发出约定信号。
两声很轻的敲击。
停一下。
再敲一声。
后方很快也回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