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晓前半小时,天还没完全亮。
克拉地峡前线,炮兵阵地上突然响起刺耳的哨声。
“装填!”
“装填完毕!”
“放!”
第一门152榴弹炮喷出火焰,炮弹呼啸着飞向远处的日军防线。三秒后,一团火光在地平线上炸开。
紧接着,第二门、第三门……二十多门大口径火炮依次开火。105榴弹炮、82迫击炮也加入进来,整个阵地瞬间被轰鸣声淹没。
炮弹像雨点一样砸向克拉地峡。
爆炸声一浪接一浪,火光把半边天都照亮了。
张合站在指挥部外的高地上,举着望远镜看着前方。
赵刚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笔记本,记录炮击开始时间和覆盖区域。他看了看表:“5点17分,炮火准备开始。”
张合没说话,只是盯着望远镜里的景象。
日军防线已经被烟尘笼罩。一团团黑烟冲天而起,爆炸掀起的泥土像喷泉一样往上涌。混凝土工事被炸得碎块横飞,树木被连根拔起。
但张合的眉头越皱越紧。
赵刚注意到了:“旅长,怎么了?”
张合放下望远镜,揉了揉眼睛:“鬼子的工事很结实。”
赵刚愣了一下:“这么猛的炮火,应该炸得差不多了吧?”
张合摇头,又举起望远镜:“你看那边,三号区域。”
赵刚凑过去看。
三号区域是日军第一道防线的中段,炮弹已经在那里炸了十几分钟。但透过烟尘,依稀能看到那些混凝土碉堡还立着,只是表面被炸掉了一层。
张合说:“鬼子这次是下了功夫的。混凝土碉堡,钢筋框架,上面还堆了沙袋和原木。炮弹能炸掉外层,但里面的结构不一定能摧毁。”
赵刚皱眉:“那……”
张合放下望远镜:“所以才是试探进攻。不是真的要拿下克拉地峡,是要摸清鬼子的火力配置。”
赵刚明白了。
炮火还在继续。
炮兵阵地上,炮兵连长站在152榴弹炮后面,看着一门门火炮喷射火焰。
他扯着嗓子对旁边的副连长喊:“老韩!打得够狠了吧?鬼子这回得消停了!”
副连长韩老三是个四十多岁的老炮兵,脸上满是火药烟熏的黑灰。他摇摇头:“不一定。”
炮兵连长愣了:“啊?这么猛还炸不干净?”
韩老三盯着前方,眯着眼睛观察弹着点:“鬼子的工事很结实。你看那几个碉堡,炸了这么久还立着。”
炮兵连长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确实,透过烟尘能看到几个碉堡的轮廓,虽然被炸得坑坑洼洼,但没倒。
韩老三说:“上次中南半岛大战,咱们炮弹打得更猛。结果呢?鬼子的暗堡还是没炸透,最后还是步兵一个个啃下来的。”
炮兵连长皱眉:“那这次……”
韩老三没接话,继续观察弹着点。
炮手们还在装填、瞄准、发射。一门152榴弹炮的炮管已经烧红了,装填手用湿布包着炮弹往里塞。
“快!装填!”
“炮弹烫手!”
“别废话!装填!”
连长看着这些炮手,心里有点不踏实。
他转头问韩老三:“老韩,你说步兵能打下来吗?”
韩老三沉默了一秒:“不好说。新兵多。”
连长不说话了。
张合还在观察。
这时候,后勤科长匆匆跑上高地,递上一份报告:“旅长,炮弹消耗情况。”
张合接过报告扫了一眼,脸色微微一沉。
后勤科长压低声音:“旅长,按这个消耗速度,咱们的炮弹储备最多只能支撑三次这样规模的炮火准备。”
张合抬头看着他。
后勤科长咽了口唾沫,继续说:“中南半岛大战打得太猛,库存消耗太大。后方补给线还在恢复,新一批弹药要三天后才能到。”
张合点头:“我知道了。盯紧后续补给,有情况随时汇报。”
后勤科长敬礼:“是!”
他转身快步离开。
赵刚站在旁边,听到了这段对话。他皱眉问:“旅长,弹药紧张?”
张合看着前方的炮火,说:“中南半岛打了几个月,五十万人的整编,七万多吨物资的消耗。库存见底,后方补给线又刚恢复,运力跟不上。”
他顿了顿:“所以这次进攻必须精打细算,不能无限制消耗。打不下来就撤,别死磕。”
赵刚点头。
他明白张合的意思——这次试探进攻,不光是摸日军的底,也是在衡量自己的消耗能力。
炮火持续了快两个小时。
日军防线已经完全被烟尘笼罩,什么都看不清。
张合举着望远镜,等待炮火停止。
赵刚看了看表:“还有五分钟。”
张合点头,拿起电台话筒。
炮兵阵地上,韩老三看了看表,对连长喊:“最后一轮!打完收!”
连长扯着嗓子传令:“各炮位注意!最后一轮齐射!准备!”
炮手们开始装填最后一批炮弹。
“装填!”
“装填完毕!”
“放!”
二十多门火炮同时开火。
这一轮齐射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猛。炮弹像暴雨一样砸向日军防线,爆炸声连成一片,整个地面都在震动。
张合看着这一幕,没说话。
十秒后,齐射结束。
炮声突然停了。
战场陷入诡异的安静。
张合放下望远镜,耳朵里还嗡嗡响。
赵刚也有点不适应这种突然的安静。他下意识地压低声音:“旅长……”
张合举起电台话筒。
他看着前方被烟尘笼罩的日军防线,深吸一口气。
“步兵一团,装甲营。”
他顿了一秒。
“进攻!”
电台里传来李云龙的声音:“步兵一团收到!”
装甲营营长的声音也响起:“装甲营收到!”
张合放下话筒,重新举起望远镜。
前方,烟尘还没散去。
但已经能听到坦克发动机的轰鸣声。
前线阵地,步兵一团正在待命。
团长李云龙站在一营阵地上,举着望远镜看前方。炮火刚停,烟尘还没散,但他已经听到装甲营的坦克发动机响了。
他放下望远镜,对副团长说:“走,去各营看看。”
副团长跟在后面。
李云龙大步走过一营阵地,看了看士兵们的状态。老兵们在检查武器,新兵们脸色有点发白。
他没停,继续往二营走。
二营阵地上,营长正在给各连下达命令。看到团长来了,立正敬礼。
李云龙摆手:“别整这些虚的。准备得怎么样?”
营长:“报告团长,二营准备完毕。”
李云龙点头,继续往三营走。
三营阵地在最前面,离日军防线只有八百米。营长是个三十多岁的老兵,叫王铁柱,跟李云龙一起从山西打过来的。
王铁柱看到李云龙,咧嘴笑:“团长来了?”
李云龙没笑:“准备得怎么样?”
王铁柱:“都准备好了。就等着冲了。”
李云龙看了看三营的士兵,皱眉:“新兵多啊。”
王铁柱:“没办法,整编完就这样了。好在每个班都配了老兵带着。”
李云龙:“老兵靠得住吗?”
王铁柱拍胸脯:“我亲自挑的,都是能打的。”
李云龙点头,往二连阵地走去。
二连阵地上,连长刘刚正在检查士兵装备。
他走到一班,看班长在给新兵讲怎么扔手榴弹。
“记住了,拉弦,数三秒,扔出去。别数太久,炸自己手里了。”
新兵点头。
刘刚走到二班,看副班长在检查步枪。
“枪膛擦干净了吗?”
“擦了。”
“子弹够吗?”
“够。每人五十发。”
刘刚继续往前走。
这时候,团长李云龙走了过来。
刘刚立正敬礼:“报告团长!”
李云龙摆手:“准备得怎么样?”
刘刚:“报告团长,二连准备完毕。”
李云龙看了看二连的士兵。
有些老兵在抽烟,神色轻松。有些新兵脸色发白,手握着枪在微微发抖。
李云龙走到一个新兵面前,拍了拍他肩膀:“别紧张,跟着老兵冲就行。”
新兵勉强笑了笑:“是,团长。”
李云龙转身对刘刚说:“新兵多,你盯紧点。”
刘刚:“是!”
李云龙走了。
刘刚松了口气,继续巡视队伍。
他走到三班,看到班长刘老歪正在跟新兵说话。
刘老歪是个四十岁的老兵,打仗打了二十年,身上七八处伤疤。他压低声音对几个新兵说:“听见没?炮打成这样,鬼子还能活几个?咱们冲上去就是捡便宜。”
一个新兵问:“班长,真的吗?”
刘老歪拍胸脯:“你班长我骗过你吗?上次中南半岛大战,炮火一停我就冲,鬼子被炸得七荤八素的,连枪都举不起来。”
旁边另一个老兵——副班长——皱眉:“老刘,别把话说得太满。”
刘老歪不以为然:“怕什么?炮都炸成这样了,鬼子还能翻天?”
副班长摇头,没再说话。
刘刚听到这段对话,皱了皱眉。
他知道刘老歪是想给新兵打气,但这种话说得太满了。万一鬼子没被炸死,新兵崩溃得更快。
但他没说什么,转身继续往前走。
刘刚走到四班阵地,突然看到队伍里有个新兵特别显眼。
十八九岁,瘦小个子,脸色煞白,握枪的手一直在抖。
刘刚走到他面前:“叫什么名字?”
新兵吓了一跳,立正:“报告连长,我叫王富贵。”
刘刚盯着他看了两秒:“第一次上战场?”
王富贵咽了口唾沫:“是。”
刘刚:“怕?”
王富贵犹豫了一下,点头。
刘刚拍了拍他肩膀:“怕就对了,不怕的都是傻子。”
王富贵愣住了。
刘刚继续说:“但记住,跟紧你的班长,他会带你活下来。”
王富贵的班长——就是刚才说“捡便宜”的刘老歪——笑着说:“连长放心,我盯着他。”
刘刚看了刘老歪一眼,点头:“好好带。”
刘老歪拍胸脯:“放心!”
刘刚转身离开。
刘老歪凑到王富贵旁边,小声说:“富贵,待会跟紧我,看我怎么打你就怎么打。趴下就趴下,冲锋就冲锋,别乱跑。”
王富贵紧张地点头:“班长,我……我能行吗?”
刘老歪笑了:“怕个球?你看前面那炮火,鬼子早被炸蒙了。咱们冲上去,捡枪就行。”
王富贵还是很紧张:“可是……”
刘老歪拍了拍他脑袋:“别可是了。你要是不信班长,那就信连长。连长说跟紧我,你就跟紧我。”
王富贵点头。
他握着枪,手还在抖。
刘老歪看了看他,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半块压缩饼干:“吃点东西,压压惊。”
王富贵接过饼干,咬了一口。
饼干很硬,他咬得很费劲,但慢慢地,手不抖了。
刘老歪拍了拍他肩膀:“对,就这样。”
装甲营阵地上,坦克已经启动。
二十辆t-34坦克排成两列,发动机轰鸣,履带碾压着泥土,等待进攻命令。
营长坐在指挥坦克上,通过电台确认各车组准备情况。
“一号车,准备情况。”
电台里传来声音:“一号车准备完毕。”
“二号车。”
“二号车准备完毕。”
“三号车。”
“三号车准备完毕。”
营长一个个确认过去,二十辆坦克全部准备完毕。
他满意地点头,对旁边的车长说:“等步兵跟上,咱们就冲。”
车长是个三十多岁的老兵,脸上有一道疤。他皱眉问:“营长,步兵能跟上吗?听说有不少新兵。”
营长沉默了一秒:“能不能跟上,打了就知道。”
车长没再说话。
他知道营长心里也没底。
坦克没有步兵掩护,就是活靶子。鬼子的反坦克炮一打一个准。
但现在顾不了那么多了。
电台里突然响起张合的声音:“步兵一团,装甲营,进攻!”
营长抓起话筒:“装甲营收到!各车组,出发!”
坦克发动机轰鸣声更大了。
二十辆坦克开始前进,履带碾压着地面,扬起一片尘土。
步兵阵地上,李云龙听到进攻命令,抓起话筒:“步兵一团收到!各营,跟上装甲营,进攻!”
王铁柱在三营阵地上吼:“三营!跟我冲!”
刘刚在二连阵地上大喊:“二连!起立!跟上坦克!”
士兵们站起来。
老兵们扛着枪,神色镇定。新兵们脸色发白,但也跟着站起来。
王富贵握着枪,看着前方的坦克。
坦克已经开始往前开了,履带碾过地面,发出沉闷的轰鸣声。
刘老歪拍了拍王富贵肩膀:“走了,跟紧我。”
王富贵点头,跟在刘老歪后面。
他的腿有点软,但还能走。
前方,坦克越开越快。
刘刚看着坦克,心里有点不安。
他总觉得,这次进攻不会那么顺利。
但现在顾不了那么多了。
“二连!跟上!”
他大喊一声,率先跟上坦克。
士兵们跟在后面,老兵在前,新兵在后,队形还算整齐。
王富贵跟在刘老歪后面,拼命跑着。
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震耳欲聋。
前方,日军防线还在冒烟。
什么都看不清。
但坦克已经冲进烟尘里了。
二十辆坦克排成扇形,履带碾过泥土,向日军防线推进。
发动机轰鸣声震耳欲聋。
刘刚带着二连跟在三号坦克后面,他回头看了看队形,大喊:“跟紧坦克!别掉队!”
士兵们应了一声。
王富贵跟在刘老歪后面,紧紧抓着枪。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比坦克发动机还响。
坦克往前开,步兵跟着跑。
刘刚一边跑一边观察前方。日军阵地还在冒烟,看不清里面有什么。炮火炸出的弹坑到处都是,有些还在冒热气。
推进了两百米。
一切正常。
日军阵地没有动静,只有烟尘在飘。
三班的一个老兵小声说:“看见没?鬼子被炸蒙了。”
旁边几个新兵听了,稍微放松了点。
刘老歪回头看了王富贵一眼,咧嘴笑:“怎么样?我说捡便宜吧?”
王富贵勉强笑了笑。
但他的手还在抖。
又往前推进了一百米。
突然,前面的坦克加速了。
刘刚感觉不对,抓起电台:“三号车,慢点!步兵跟不上!”
电台里传来装甲营营长的声音:“步兵加速!保持队形!”
刘刚骂了一句,催促士兵:“快!都给我跑起来!”
士兵们开始加速。
老兵还能跟上,但新兵开始掉队了。
王富贵拼命跑,但坦克越来越快。他的腿像灌了铅,呼吸越来越急促。
刘老歪回头看了一眼:“富贵!快点!”
王富贵喘着气:“班长……我……跟不上……”
刘老歪骂了一句,放慢脚步等他:“别掉队!”
其他班也出现了同样的问题。
新兵跑不快,老兵放慢速度等新兵,整个队形开始拉长。
刘刚看着越来越乱的队形,心里发急。
就在这时,日军阵地上传来零星枪声。
啪。
啪啪。
子弹飞过来。
打在坦克装甲上,叮当作响。
打在地上,溅起尘土。
王富贵听到子弹声,整个人僵住了。
那是一种他从来没听过的声音——尖锐的破空声,然后是撞击声。
他的腿软了。
刘老歪大吼:“别停!跟我跑!”
但王富贵的腿不听使唤。
下意识地,他趴下了。
脸贴在地上,双手抱着头,浑身发抖。
刘刚看到王富贵趴下,急得跳脚:“王富贵!起来!”
但王富贵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他能听到子弹在头顶飞过的声音,能听到坦克履带碾压地面的声音,能听到班长在喊他。
但他起不来。
腿软了。
旁边又有几个新兵看到王富贵趴下,也本能地趴下了。
一个。
两个。
三个。
像多米诺骨牌一样。
刘老歪冲上去,一把拉起一个新兵:“起来!趴着就是等死!”
副班长也冲上去拉人:“都给我起来!”
其他老兵也在拉新兵。
但新兵被吓坏了,有的被拉起来腿还软着,站不稳。
日军的枪声越来越密集。
子弹像雨点一样飞过来。
啪啪啪啪——
不再是零星的射击,而是成片的火力。
又有几个新兵被吓得趴下。
有的往前冲,有的往后退。
队形彻底乱了。
刘刚急得跳脚:“都给老子起来!跟我冲!”
他冲上去踢那些趴着的新兵。
一脚一个。
“起来!”
“想死在这儿?”
“起来!”
王富贵被踢了一脚,爬起来。
但他刚站起来,旁边一个新兵突然惨叫一声,倒下了。
胸口中弹。
鲜血喷出来,溅在王富贵脸上。
温热的。
粘稠的。
王富贵愣住了。
他看着那个新兵倒在地上,抽搐着,嘴里发出咯咯的声音。
鲜血从胸口涌出来,染红了军装。
那个新兵的眼睛还睁着,盯着天空,慢慢失去焦点。
王富贵整个人懵了。
他再次趴下,大哭:“我不行了!我不行了!”
刘老歪冲上去,一把拽起他:“哭个屁!跟我跑!”
他拖着王富贵往前跑。
王富贵被拖着,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腿还在抖。
他机械地跑着,脑子一片空白。
刘刚看着散乱的队形,心都凉了。
二连出发时一百二十人,现在能跟上坦克的只有六七十人。
其他人要么趴在地上,要么掉队了。
他抓起电台:“营长!二连队形散了!请求支援!”
电台里传来营长的声音:“稳住队形!继续前进!”
刘刚:“营长!新兵跟不上!队形已经乱了!”
营长:“给我稳住!”
刘刚放下电台,继续往前冲。
他边跑边喊:“二连!跟我冲!别管掉队的!跟上坦克!”
能跟上的士兵继续往前冲。
掉队的新兵还趴在后面。
有的在哭,有的在往回爬。
一个老兵冲回去拉新兵,自己被子弹打中了肩膀,惨叫一声倒下。
刘刚看到了,咬牙继续往前冲。
现在顾不了那么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