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条道这么窄,一次最多只能展开一个排的兵力!日军的机枪网从上面扫下来,我们的弟兄连个躲的地方都没有,中弹了就会直接滚下万丈深渊,连具全尸都留不下!”
李云龙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脑海中浮现出如果真下达这个命令后那惨绝人寰的画面。
这是一场毫无理智的自杀冲锋。前排的士兵倒下,后排的士兵踩着战友的鲜血和碎肉继续往上爬,然后再次被机枪扫成筛子。在重力的作用下,鲜血会像瀑布一样把那座惨白色的孤峰彻底染成猩红色。
“如果强行用步兵去填平这道天险,我们最少要付出十比一,甚至二十比一的战损!”李云龙咬着牙,声音里透着极其浓烈的憋屈与痛苦。
中方必将付出极其惨痛的血肉代价。哪怕他们真的靠着人命堆,最终炸开了那座要塞,拿下了山头,负责主攻的几个步兵团,甚至整个前锋纵队,也绝对会当场打残!
而在南洋这片远离祖国的飞地,一支被打残的精锐纵队,就等于宣告了战略上的彻底破产。张合费尽心血、用系统资源武装到牙齿的精锐部队,如果在这种极其原始且野蛮的仰攻中被消耗殆尽,那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是战略指挥上的巨大耻辱。
参会的高级将领和基层指挥官们全都沉默了,偌大的指挥车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每个人都眉头紧锁,死死盯着沙盘上那座犹如恶鬼般狞笑的孤峰。
李云龙烦躁地扯开了风纪扣。作为敢死营的营长,他从来不怕死,在几天前深陷毒气泥沼时,他甚至带头做好了拼刺刀殉国的准备。但他李云龙绝不是个视士兵生命如草芥的莽夫。
他不舍得!
他不舍得拿自己手下那些刚刚从毒气炼狱里爬出来、百战余生的精锐老兵的命,去和那硬邦邦的喀斯特岩石硬碰硬。
“旅长,步兵仰攻绝对行不通。”李云龙转头看向张合,语气极其凝重,“老子的兵不是泥捏的,但也不能就这么白白扔下悬崖。”
“那用火炮呢?把我们的152重榴弹炮拉上来,直接把山头轰平!”炮兵团团长红着眼睛提议道。
“轰不平的,老伙计。”炮兵参谋摇了摇头,满脸的苦涩与无奈。
“我们推算过了。这里的地形太狭窄。如果把火炮推进到山脚下,距离虽然近,但仰角不够!日军要塞在八百米高的位置,我们的59式坦克主炮最大仰角只有18度,152毫米牵引榴弹炮的仰角也够不到那么高,根本无法形成直射,这就是物理盲区!”
“那如果把火炮往后撤,拉远距离用抛物线曲射呢?”
“也不行。”炮兵参谋指着沙盘上的剖面图,“如果拉远距离曲射,炮弹的落点弹道是抛物线。日军的要塞深藏在溶洞内部,外面又有五米厚的钢筋混凝土。曲射的炮弹要么砸在山顶的实心花岗岩上,要么顺着垂直的悬崖掉进谷底,根本打不进他们那几个倒喇叭口的隐蔽射击孔!就算是侥幸命中洞口,高爆弹的威力也炸不穿五米厚的水泥王八壳!”
死局。
彻头彻尾的死局。
传统的陆战战术,无论是步兵冲锋、装甲突击,还是重炮洗地,在这座极其违背常规逻辑的悬崖孤峰面前,全都走进了一条漆黑的死胡同。
日军伊藤中将正是看准了这一点,才敢把这十二门150毫米重炮摆在这个断子绝孙的位置。他就是在用这种极其无赖的地理优势,逼迫远征军要么放弃南下,要么用人命来填。
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汇聚到了站在沙盘主位上的张合身上。
这位在绝境中召唤出“空中骑兵”,用一场大火烧平了雨林的铁血统帅,此刻依然面沉如水。他那双冰冷的眸子里,倒映着那座不可一世的“恶鬼峰”,没有丝毫的慌乱,反而逐渐浮现出一种高维生物俯视原始部落图腾时的极致轻蔑。
“步兵上不去,大炮够不着,地形无法破开。”
张合的手指在沙盘边缘轻轻敲击着,发出犹如死神倒计时般的“笃笃”声。
“那就别用陆战的思维去想了。”张合缓缓抬起头,嘴角勾起一抹令在场所有将领都感到不寒而栗的残酷冷笑,“既然这颗钉子长在悬崖上,那我们就直接用一把从天而降的大锤,把它连根砸碎!”
远征军第一装甲旅的最高机密指挥车内,气氛已经压抑到了足以让人窒息的临界点。
空气中只剩下大功率军用制氧机发出的一阵阵低沉的“嗡嗡”声,以及电子沙盘散热风扇极其单调的旋转声。全息投影散发出的幽蓝色光芒,打在在场每一位高级将领和基层主官那写满焦躁、憋屈与无奈的脸庞上。
这群将领,有的是从尸山血海的华北平原一路杀出来的百战老将,有的是熟读德军闪击战理论的新锐参谋。他们在平原上敢于指挥坦克集群向十倍于己的敌人发起万岁冲锋,在丛林里敢于端着刺刀和日军拼个你死我活。但现在,面对全息沙盘上那座高达一千二百米、呈现九十度垂直绝壁的“恶鬼峰”,面对那卡在半山腰溶洞里、被五米厚钢筋混凝土死死包裹的日军150毫米重炮阵地,所有人集体陷入了无计可施的战略泥沼。
李云龙像是一头被困在铁笼里的暴怒野兽,在沙盘边缘来回踱步。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条犹如羊肠般狭窄的上山险道,粗糙的大手把军帽捏得变了形,胸膛剧烈起伏着,却硬是咬着牙憋不出一个可行的冲锋方案。炮兵团长则是在一旁不停地擦着额头上的冷汗,嘴里念念有词地计算着那根本无法逾越的射击仰角,脸色比沙盘发出的蓝光还要惨白。
没有人能想出破局之法。步兵仰攻是送死,重炮曲射是白费炮弹,装甲车队强行通过则是排队枪毙。日军伊藤中将用这座恶鬼峰,给这支战无不胜的远征军精锐,出了一道堪称完美的物理学死题。
就在这股绝望和焦躁即将压垮指挥部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时。
站在沙盘正中央主位上的旅长张合,却表现出了一种极其反常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
他没有像李云龙那样暴躁地走动,也没有像参谋长那样愁眉苦脸地翻阅战术手册。他身披笔挺的将官大衣,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犹如一尊由万载玄冰雕刻而成的战神雕像。他那双深邃且锐利的眼眸,犹如两道能够穿透全息投影的实质性极光,死死地、贪婪地解剖着沙盘上那座陡峭的孤峰。
他不看那半山腰闪烁的日军重炮红点,也不看那条极其致命的上山险道。他的目光,诡异地游离在日军防御体系之外。
“呵呵……”
突然,张合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低笑。
紧接着,这声低笑迅速放大。
“哈哈哈哈——!”
一阵极其冷峻、霸道、透着高维生物俯视蝼蚁般极致轻蔑的冷笑声,从张合的胸腔中猛然爆发出膛!这笑声如同平地起惊雷,又如同一柄锋利无匹的重型战锤,以摧枯拉朽之势,瞬间、极其粗暴地砸碎了指挥车内那令人窒息的压抑空气!
在场的所有将领浑身猛地一震,仿佛被一道电流击穿了脊椎,他们不约而同地抬起头,惊愕万分地看向这位在绝境中突然发笑的铁血统帅。在他们眼中,这座孤峰是远征军的绞肉机,但在张合的笑声里,他们却听出了一种猎人看到猎物主动跳进陷阱后的极致嘲弄。
张合的笑声戛然而止。
沉闷的指挥部立刻变得鸦雀无声,落针可闻。李云龙停下了焦躁的脚步,炮兵团长放下了手中的计算尺,参谋长甚至屏住了呼吸。所有人都像是在等待着神谕降临的信徒,目光极其敬畏地聚焦在张合的身上。
张合没有废话。他迈开穿着高帮军靴的长腿,“啪”地一声走到全息沙盘的控制台前。
他伸出戴着雪白手套的右手,一把抓起了控制台上那根象征着最高指挥权的电子教鞭。他的动作极其舒缓,却带着一种不容忤逆、犹如泰山压顶般的恐怖威压。
“你们都被伊藤那个老鬼子牵着鼻子走了。”
张合的声音恢复了那种犹如西伯利亚寒流般的极度冰冷。他手中的电子教鞭猛地一挥,一道刺眼的红色激光束瞬间射出,笔直地打在全息沙盘的投影上。
红色的光点顺着山脚的焦土平原开始向上移动。
它越过了那条让李云龙感到绝望的羊肠险道,越过了那些被日军布满交叉火力的垂直悬崖。
随后,张合的手腕极其沉稳地向上微微一抬,那颗红色的激光光点,竟然直接越过了海拔八百米处、日军自以为固若金汤的半山腰溶洞要塞!
“啪!”
伴随着张合重重地将教鞭的底端砸在沙盘边缘,那颗刺眼的红色激光点,稳稳当当、毫无偏移地落在了“恶鬼峰”最顶端——海拔一千二百米处、那片面积虽然不大但相对平坦的峰顶区域!
那里,在日军的防御部署图中,是一片绝对的空白。在所有常规战术家的眼里,那里是一块毫无战术价值的死地,因为没有人能飞上去。
张合缓缓抬起头,他那锐利如刀的目光,从李云龙、参谋长、炮兵团长以及在场的所有军事主官脸上逐一扫过。
那是一种怎样的眼神?那里面充满了对陈旧战争法则的鄙夷,充满了掌控一切、俯瞰众生的极度自信。他的眼神所过之处,所有将领都感觉到一股如同实质般的物理压迫感扑面而来,甚至连后背的汗毛都根根竖起。
“伊藤中将以为他给自己造了一个坚不可摧的乌龟壳。”张合冷冷地开口,霸气的姿态瞬间掌控了全场的所有节奏,“但他忘了一件事。乌龟壳,永远只能防住前面和侧面,却永远防不住来自头顶的天罚。”
指挥车内依旧是一片死寂,但这种死寂已经不再是绝望,而是一种旧有认知被剧烈冲击前的巨大迷茫。
参谋长咽了一口唾沫,看着沙盘顶端那个红色的光点,声音发颤地问道:“旅长……您的意思是,我们的目标不是半山腰的要塞,而是山顶?可是……那可是海拔一千二百米的绝壁山顶啊!我们的步兵怎么上去?”
张合看着这群被时代局限性死死禁锢住思维的爱将,突然反问了一句足以载入二战军事史册的话。
“谁规定,打山头,就他娘的必须从山脚往上爬?!”
这一句直击灵魂的冰冷质问,犹如一颗核弹,在指挥车内轰然引爆!
在场的所有将领,包括身经百战的李云龙,全都被这句话问得当场愣住,犹如一尊尊被石化的雕像,大脑瞬间陷入了极度的当机状态。
是啊,谁规定的?
他们努力地在自己的军事生涯中、在军校的教科书里、在几千年的战争历史中寻找答案。从冷兵器时代的云梯攻城,到一战的凡尔登绞肉机,再到二战的各种高地争夺战。几千年来,攻山战术本就是一条铁打的、不可逾越的物理常识——重力向下,所以进攻方必须从下往上,仰攻。
防守方占据制高点,居高临下泼洒弹雨;进攻方用人命去填补高度差的劣势。这就是千百年来流淌在每一个军人血液里的、天经地义的死规矩!
在他们的二维平面战争思维里,从来没人敢想象,违背地心引力的打法会是什么样子。打山头不从山脚爬,难道还能从天上掉下来不成?
等等!从天上掉下来?!
李云龙的瞳孔骤然收缩到了针尖大小,他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一股无法抑制的狂喜和极度的震撼,犹如火山喷发般从他的胸腔里直冲天灵盖!
他死死地盯着张合,嘴唇因为极度的激动而剧烈哆嗦着:“旅长……您是说……您是说咱们的‘休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