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岁出头的女孩趴在地上玩羊拐骨,独个玩了没多久就爬起来,脏兮兮的手抓向桌上的糕点,原本坐在床边的大女孩一看立刻喝道:“纳坦!”
纳坦缩了缩脖子,连手也一并缩了回去。
大女孩系着辫子,她生得高大,才不到的十五的年纪已经比许多人都高了,她快步走过去,抓着纳坦的胳膊把人提起来,又拿起一旁的细布,沾湿了水给纳坦擦手,极快地叮嘱:“你可还记得你额鲁的话?!你是使者!你要让汉人知道,我们女真人是懂礼仪的好人,不是什么蛮子!”
纳坦撇着嘴,但眼泪并没有流下来,她倔道:“汉人都听不懂我们的话,我想出去!”
在这间屋子里待了好几天,她闷都闷死了,她想念自己的小马,想念自己的玩伴。
这里的每样东西她都没见过,她不熟悉!只有这小小的玩具是她自己带来的东西。
她还不喜欢洗澡!在家里她就没怎么洗过澡,来了这里以后才被抓着隔一日洗一次。
因为有跳蚤,她的头发还被剃了,要不是她哭声够大,连这点发茬都保存不了,恐怕只能顶着光头。
大女孩叹了口气,纳坦实在太小了!她本来不应该被选做使者,只是纳坦的父亲虽然有三个妻子,但却没有生出儿子,女奴们生出了儿子,但在女真人看来,女奴生的孩子还是奴隶,即便能确认孩子的父亲是谁,所以即便纳坦这么小,仍然被送了出来。
“乌林答。”纳坦看向大女孩的眼睛,“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回家?”
乌林答沉默了一会儿,她摇头:“我不知道。”
她还记得自己临行前额鲁对她说的话——
“你不止是我的女儿,还是部族的女儿!我亲自教你骑马,教你用鞭子,我用部族的名字给你命名,你要像你的名字一样忠诚,勇敢,你不能做得比别人的儿子差!你要善用你的智慧,无论遇到什么危险,都不能认输,要和所有敌人战斗!”
但其实她的部族很穷,每到冬天部族都会死很多人,他们也没有好牧场,每年为了抢牧场,额鲁和额聂都要亲自带人去打仗,额鲁的身上满是伤痕,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死。
额聂也不是大部族的女儿,她没有太多奴隶,一旦额鲁死了,额聂很难掌控这个部族,只能改嫁。
这一次送她出来,连额聂也没有挽留,她已经大了,她要履行自己的职责。
如果她能够平安回去,争取到好处,那么就算额鲁死了,她也能继承部族,她会拥有威严,族人会愿意听她的话。
额鲁……额鲁或许快死了,这些年辽国要人,她的部族因为弱小,给出的人最多,于是越发的弱小,族内已经没有多少壮年的战士了,虽然老人们仍然骑得动马,仍然提得动刀,但他们毕竟老了,他们抢不到好牧场,族内的婴儿们去年只活下来了两个。
去年额鲁的随从在抢牧场的时候为了保护额鲁死了,今年抢牧场……没人再能保护额鲁,她的额鲁曾经也是勇猛的战士,可常年的征战已经摧毁了他的身体,每到冬天,额鲁几乎无法离开大帐,他还迷上了辽国的酒,没有酒,他甚至无法入睡。
额聂告诉她,如果她无法树立威信,没有能力,那么即便她是额鲁唯一的女儿也无法继承部族,族人们不会愿意跟随一个软弱无能的人,哪怕是作为她的嫁妆。
额聂的语气是那样的忧愁:“我带来的奴隶已经不剩多少了,如果你额鲁死了,我会改嫁,但不会带上你,你已经大了,到了出嫁的年纪,我的乌林答,你必须勇敢,你要拥有海东青的双眼,要拥有无尽的智慧,才能活下去。”
这是曾经的乌林答想不到的,她原本应该会像别的女真贵族女孩一样,在十三四岁的时候定下婚事,十五岁出嫁,父母会为她准备牧场和奴隶,她会嫁给一个拥有大片牧场,勇猛的丈夫,她可以靠着自己的奴隶打下更大的牧场!就算她的丈夫死了,她也能继承丈夫的牧场,来让自己更加强大。
可现在父母已经无法给她准备牧场和奴隶了……
如果今年抢牧场的时候,额鲁输了死了,说不定连她都会沦为奴隶。
比起纳坦,乌林答更明白自己的处境,她不能想家,不能回去,如果不能达成自己的目的,她死也要死在阮地,死在青州。
她的族人和父母还在等待她带回去的好消息,他们都在期盼着她,期盼着她带回去活下去的希望。
她怎么能,怎么敢叫苦呢?怎么能有丝毫退缩?
她会像她的名字,像父亲对她的期望一样忠诚而勇敢,哪怕走断这双腿,她也要为部族找出一条路来!女真人的一生都在战斗,这是她的战场,她必须获得胜利。
纳坦看着的乌林答的脸色,她小心翼翼地问:“乌林答,你怎么了?是想家了吗?”
乌林答摇头:“我不想家。”
乌林答看着纳坦,纳坦虽然也是独女,但是她的父亲拥有很大的一片牧场,并且两个母亲是大族的女儿,还是同一族的姐妹,她们自己拥有上千奴隶,纳坦即便什么都不带回去仍旧能过安稳的日子,纳坦不会明白她的心情,更不能理解她身上的担子。
甚至她和纳坦其实算是仇人,在四年前,纳坦母亲在抢牧场的时候杀了她的随从,杀了她的部族数十人。
可……女真人就是这样,不抢就活不下去,每个部族之间都有血海深仇。
但一旦不是抢牧场的季节,他们也能互相通婚,也能坐在一起说笑。
如果说世仇,那么她还小的时候,额鲁还意气风发,部族还有足够的壮年战士的时候,也曾经抢夺过纳坦父亲的牧场和奴隶,甚至还杀了纳坦父亲同父异母的随从。
仇恨,在女真人的世界里占比是很小的,各个部族之间都有仇,就因为太多了,所以反而都习以为常,死人和仇恨都平常到见怪不怪了,如果一个女真人在意自己的生命,那么他就是懦夫!
只有勇士才能受到尊重,女真的女人也绝不能依靠丈夫,一个勇猛的女真女人,她应当依靠自己胯下的马,依靠自己手中的鞭子和刀,这样她才是一个合格的女真女人。
如果不是辽国一次次的朝他们要贡品,驱使着鞑靼人一次次来打他们,他们或许永远不会合作,也永远不会派人来外面求援——阮地势大,连他们都从辽国来的汉人嘴里听说了。
他们已经没有办法思考没了辽国以后,阮地也欺负他们,他们该怎么办了。
活下去,起码现在要活下去。
一旦给他们机会,他们要杀光所有辽人!一个孩子都不会放过!要让辽国亡国灭种!
女真人不执着仇恨,但他们永远记得耻辱。
辽国带给他们的耻辱,必须用血来偿还!
纳坦发现乌林答的双眼通红,却不像是要哭的模样,她正要说话,门却被人敲响了。
纳坦连忙抢过乌林答手里的细布擦自己的脸。
而乌林答去打开了门。
站在门口的中年女子冲乌林答笑了笑,将自己手里的纸袋提高了一些。
乌林答:“额云。”
中年女子其实一直没动额云的意思,不过不妨碍她用汉话鸡同鸭讲,她乐呵呵地说:“我给你们带了点吃的,先填填肚子,明日译语者就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