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姝点了点头,没有说话,默默地走到肖虎身前,解开了他的穴道。又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扈豹,微微摇了摇头,这才回到沈熠身边,有些唏嘘地道:“似他这般不清不楚地活着,也不知是福是祸。换做是我,怕是早就……少爷,你见多识广,不知这病可有医治的法子?”
“有是有,但按照目前的条件,怕是很难治愈的。”沈熠如实回道。根据他前世的经验,双重人格通常要以心理治疗为主,药物治疗为辅,二者相辅相成,缺一不可。
心理治疗主要是指进行催眠、记忆提取及使用认知行为疗法等。催眠是指帮助患者重新回到表现出不同人格状态的时间或空间,以唤醒患者不同的身份或人格;记忆提取是指帮助患者突破束缚,鼓励患者情绪表达;认知行为疗法主要是将患者的人格和自我状态进行整合,以减轻患者的症状。药物治疗则需要由医生结合患者的具体症状,选择合适的抗焦虑的药物,如奥氮平、盐酸帕罗西汀、丙戊酸钠等。但是,这里是圣朝,不仅没有这些西药,而且没有合格的心理医生。因此,扈豹若是想恢复正常,只能尽人事而听天命了。
另一边,正在数银票的肖虎听到沈熠说有治疗扈豹的方法,倏地跪倒在地,连连叩头道:“沈爵爷,您刚才说的话可当真?您真的有办法治疗我家公子?”
“都说‘男儿膝下有黄金’,你这动不动就给人下跪,成什么样子,起来说话!”沈熠不满地道,“还有,我虽然有办法,但不一定有效果,说不准被我一折腾,他还不如现在呢。”
肖虎默默地站了起来,很是同情地看了一眼正在自言自语的扈豹,心里是说不出的酸楚。他虽然也很希望扈豹能变成一个正常人,可是,若真如沈熠说的那样,他绝然不敢擅自做主。
“行了,把我的银票拿过来,你们走吧。”沈熠道,“我虽然也很同情你家公子的情况,但一码归一码,这些钱是对你家公子做错事的惩罚,我拿得心安理得,你也不要有什么意见。还有,我提醒你一句,沁儿姑娘在三个月前就脱了贱籍,早就是真正的良家女子了。她这段时间只是在聆音楼暂住,今晚之所以会与你家公子见面,完全是为了报答聆音楼对她的培养。你家公子今晚对她做出这种混账事,若是闹到了京都府,伤的可是成国公府的面子,明白吗?”
肖虎虽是武人,但在成国公府生活多年,早就养成了察言观色的本事。再加上他也不愿将事情闹得太大,故而一听到沈熠的话,他就立马躬身抱拳道:“小的明白,请沈爵爷放心!”
“明白就好,行了,带着你家公子走吧,我还有其他事要处理!”沈熠毫不客气地下了逐客令。平心而论,他并不想与成国公府的人扯上关系,一来是因为他嫌麻烦,二来是因为成国公府与早已死去多年的康王有些关系。再加上康王曾造过赵真的反,他更不想牵扯进去。
扈豹与肖虎走后不久,沈熠再次回到沁儿的卧房,将他坑来的其中一万两银票塞给沁儿,说是扈豹赔偿的精神损失费,让沁儿安心收下。又将剩下的一万两一分为二,一半交给芸儿,算作自己的小金库;另一半交给向三娘,让向三娘给今晚受伤的那些护卫分一些,以资嘉奖和鼓励,剩下的就留作聆音楼的日常开支。反正这些钱也是扈豹孝敬他的,不用白不用。
安排好这笔天降横财的去向后,沈熠又跟向三娘聊了聊聆音楼今后的发展前景,并根据圣朝的实际情况,提出了一些不触犯《圣律》的经营建议。眼看快到宵禁的时间了,他也就不再逗留,与沁儿寒暄了几句,然后便离开了聆音楼,与玄策和刘三汇合后,径直回了侯府。
送走沈熠,向三娘折回了沁儿的书房,与将要离开聆音楼的沁儿说了好些体己话。原因很简单,沈熠刚才离开时,让向三娘转告沁儿,等他过两天回同安县时,会带着沁儿一起走。同安县那边的绣罗坊如今已经正式营业了,沁儿这个早就预定好的模特也是时候上班了。
得知自己马上就要离开这个生活了十来年的地方,沁儿也有些不舍。自她被迫流落青楼的那天起,她就来到了如今的聆音楼。那时候的她心心念念的就是能早些离开这个令她感到压抑的地方。可随着时间的流逝,她在这里认识了许多人,也与向三娘也建立了很深的情谊。如今的她已经脱了贱籍,可以自由自在地生活在这世上了。可不知为何,心里竟然空落落的。
向三娘见沁儿眼眶红红的,言语间也充满了对她的不舍,不由得长叹了一口气,宽慰道:“傻姑娘,你能完好地离开这种地方,那可是多少人都求之不得的事,该高兴才是。”
“妈妈,这些道理我都明白。可是,一想到要与你分开,我就舍不得。”沁儿心酸地道。
“你这丫头,这有什么舍不得的,你如今已经自由了,以后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再也没人限制你的自由。你若是想我了,就随时回京来看我,反正同安县距京都也不算远,你说是不是?”向三娘微笑着安抚着沁儿的情绪,又将她拥入怀中,拍了拍她的肩膀,疼爱地道。她们俩名义上是老鸨和花魁,可在感情上,两人就如同真正的母女一般。再加上这么多年的朝夕相处,彼此之间早已有了非常深刻的羁绊。如今很快就要分别了,她的心里也是酸酸的。
当沈熠回到侯府的时候,肖虎也带着虎豹回到了他们落脚的地方——京都最豪华的宾鸿客栈。他本想和扈豹一起悄悄地溜回房间的,可刚一上楼,他就看到了楼梯口站着两个女子,为首的那位此刻正满脸怒气地盯着他。但见那女子衣着华贵、气势非凡,一看就身份不简单。
“大胆肖虎,本夫人出门前千叮咛、万嘱咐,要你照看好公子,千万不能随便离开客栈。可你倒好,我前脚刚出门,你后脚就带着公子溜出去了,真当本夫人的话是耳旁风吗?你该知道公子的身体情况,若是发生意外,或是被外人得知了公子的情况,那我们成国公府可就麻烦了。”那女子脸色阴沉,斜了一眼一脸惶恐的肖虎,冷哼了一声,愤愤地道。这些年来,成国公府一直远离京都,也不知道京都如今有哪些名医。她下午亲自拜访了一位故人,就是想打听一下这件事。临出门前,她还特意吩咐过肖虎,绝不能让扈豹出门。可结果呢,扈豹不仅出门了,还回来得这么晚,简直是可恶。再说了,他们在京都人生地不熟的,万一扈豹在外面遇到了危险,那她这个当娘的后悔也来不及了。这样一想,她就更对肖虎不满了。
肖虎自然明白自己今晚的失职,又见那女子发怒,他也不多做辩解,躬身抱拳道:夫人恕罪,小的知错了!”话虽如此,可他不过是个护卫,怎么可能管得住扈豹的行动呢。然而,在面对面前这个女人的责骂时,他还是乖乖地领罪认罚,并将所有的问题都揽到了自己身上。
那女人见肖虎的认错态度还算不错,也就不打算多做追究了,可往后一看,只见扈豹的脑袋上裹着许多布条,很明显是受了伤。面对这种情况,她刚缓下去的暴脾气又爆发了。
“豹儿,你这是怎么了,疼不疼?”那女人一脸心疼地摸着虎豹的额头,随后转过身来,愤怒地道,“肖虎,这是怎么回事儿,豹儿怎么会受伤的,有没有看过先生?你身为豹儿的贴身护卫,就是怎么保护他的?成国公府养了你这么多年,你就这么回报我们吗?”
等那女人发泄完了,肖虎这才将今晚的事如实地说了一遍,重点提到了沈熠说他有医治扈豹的办法,又说刚才回来时已经请先生给虎豹看过了,好在伤得不重,只要好好休息两天就没事了。而自从扈豹患病后,这位夫人对于扈豹也是更加地宠溺了,大有一种“捧在手上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感觉。同时,她的状态也一天不如一天,脾气也变得喜怒无常,这让肖虎感到又害怕、又为难。可他是成国公府的人,也不能随便离开,只能一直默默忍受。
那女人仔细地听着肖虎的话,想知道扈豹究竟遇到了什么事。当她听到扈豹夜逛青楼却被一个早已脱了贱籍却还住在青楼的女子砸了一花瓶时,她的心里又疼惜、又愤怒、又好奇; 当她听到肖虎用了那种恶心的方法将假死的扈豹救回来时,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恨不得一刀杀了肖虎;当她听到扈豹因为病情复发而伤了镇国侯府和同安县子的面子,以至于被迫送出两万两银票时,不免觉得有些肉痛,同时又很担心扈豹的病情会被传得纷纷扬扬的;而当她听到沈熠有治疗扈豹的方法时,不由得激动万分,恨不得立刻与沈熠亲自谈一谈。尽管沈熠的办法没有充分的把握,但她也想试一试,就算最终没有理想的结果,她也心甘情愿地认了。
“肖虎,我要见见这位沈子爵,与他当面谈谈!”那女人吩咐道,“明天一早,你拿着我的请帖,请他到这里来一趟。我们这次是偷偷来京都的,再加上豹儿的事不能让太多的人知道,就只能委屈这位沈子爵了。你要将我的顾虑和担忧与这位沈子爵说清楚,可不能让他觉得我们成国公府的人缺少礼数。只要能治好豹儿,这个恩情我会永世铭记的。听清楚了吗?”
“是,夫人,小的记下了!”肖虎恭敬地道。他虽然也很希望扈豹能恢复正常,但还是有些担心。为了治愈扈豹,府里这些年来先后请了许多名医,甚至还有一些走方郎中和江湖术士,吃了许多药,花了许多钱,可到头来却什么用都没有,以至于他都失去了原有的信心。
那女子点了点头,看了一眼正在傻笑的扈豹,担忧地道:“行了,去把谷先生请过来吧,让他给豹儿好好地检查一遍,千万别落下病根来。今晚的事事要严格保密,千万不能传出去。”
成国公家大业大,又有很多儿子,这位谷先生是专门负责扈豹的父亲扈彪这一房的医者。自从扈豹患了这种奇怪的病之后,他就一直全程参与治疗。虽说没有取得什么进展,但也是目前唯一一个知道扈豹有病而不用担心泄露消息的人,因而深得那女子的信任。
听到那女子这样说,肖虎暗暗松了口气,知道今晚的事总算过去了。此刻的他心中暗喜,但面上却表现得惶恐不安,恭敬地应了一声,来到拐角处的房间,敲响了那位谷先生的房门。
另一边,回到侯府的沈熠却没有直接回梧桐院,而是来到了紫竹院。今晚与扈豹的见面让他对成国公府产生了兴趣,很想找沈泓打听打听相关的消息。赵真此前告诉他,前康王的嫡女嫁入了成国公府,虽说没有受到康王之乱的牵连,但成国公府却因为康王之乱而淡出了朝廷,从此远离京都。再加上他今晚听到痴傻状态的扈豹说要“去找娘”,这更加令他好奇扈豹口中的娘究竟是不是前康王的嫡女。若真是如此,他就必须好好考虑一下康州府的事了。
沈泓此时正在书房看书,听到屋外有人敲门,他也没有抬头,只是懒懒地道了一声“进”。
得到沈泓的允许后,沈熠推开房门走了进来,恭敬地向沈泓施了一礼,好奇地道:“爹,都这么晚了,您竟然还在看书,小心得近视眼。不对,照您这个年纪,应该是得老花眼才对。”他这话虽然听着像是在埋怨沈泓不知道保护眼睛,但心里还是充满了对这个父亲的关心的。
沈泓虽然不明白沈熠口中的“近视眼”和“老花眼”是什么,但也听出来了沈熠话中的关切之意,不禁欣慰地笑道:“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爹就不看了。倒是你,这么晚了怎么还不休息,是有什么心事吗?难不成是因为今天的圣旨让你觉得有些不安?”
“圣旨?”沈熠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沈泓说的是赵真允许他建立私卫的事,忙不迭地摇头道,“爹,不关圣旨的事,孩儿想问您关于成国公的事,不知您对此人是否有所了解。”
“成国公?你怎么突然打听起他的事来了?”沈泓很是困惑地道。由于众所周知但不宜搬到明面上的原因,成国公淡出朝廷已有近十年了,很多人都快忘了圣朝还有这样一位国公存在,可沈熠却主动提起了此人,这实在令他感到费解。再一联想到沈熠昨天说的事,更是令他产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于是试探性地问道,“你不会觉得成国公与康州府的事有关吧?”
沈熠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苦笑道:“陛下派了这么一件差事给孩儿,孩儿自然要提前考虑好所有有可能的因素。孩儿查过资料,成国公举家离京后,就回了康州府老家,而他的儿媳妇又是前康王的嫡女。这些贵族之间的牵连太深了,孩儿不得不考虑这一层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