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大将军,可杀尽兴了?”
“好是威风,堂堂四品将军抛下麾下两营六千兵马,去做斥候之事,这就是本帅教你的为将之道?”
“你若是觉得将军做的不舒服,本帅可以上奏陛下让你去做斥候官,让你每日杀个尽兴,梁将军以为如何?”
梁顺兴致勃勃的回营,赶到主帐后便被童贾生劈头盖脸的呵斥了一番。
不过梁顺却是微微低着头,脸上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似乎习惯了童贾生的呵斥教导。
“末将知错。”
“只是我军南下多日未有攻势,想着陛下与大将军定有谋划思量,末将便亲自带人去打探打探穆军的情况,以备大将军定策不是?”
童贾生嘴角微抽,定定的看着培养起来的年轻爱将,冷哼了一声:
“少在老夫面前冠冕堂皇,老夫将你从微末擢拔起来,岂能不知你?”
说着再次冷哼一声,递给梁顺安阳传来的诏令,继续道:“你既静极思动,如此,正好遂你的愿,拿着,此乃陛下的诏令,你自己看吧!”
“陛下要出兵了?”
梁顺微微一愣,随即满脸笑意,以为是陛下的出兵诏令,没有发现童贾生不自然的表情,连忙打开诏令看了起来,随即笑容消失,泛起愁容。
“这...”
他抬起头看向童贾生,又看看诏令,反复确定没看错后,苦笑道:
“大将军,这...末将乃武将!一介武夫舞刀弄棒还算勉强,这做燕使...”
“末将哪里做得来?朝堂之上衮衮诸公,有才之文官多如牛毛,为何要派末将去?”
“你再看看此诏。”童贾生没有急于回答,而是抽出又一份诏令递给梁顺。
梁顺一目十行快速看完,顿时震惊不已,“此攻穆方略当真是大手笔!”
随即还回诏令道:“如此,此次出使更显重要,虽说我等在乾宁郡毗邻剑州,距离最近,但末将依旧不明,如此重任为何让一个武将前去,又偏偏让末将去?”
童贾生转身坐回帅位,在梁顺目不转睛的目光下,沉吟片刻,而后一叹:
“陛下与你此诏,有几分意思是冲着老夫来的...”
此话一出,梁顺顿时惊讶的看着童贾生,略微思索片刻后,小心翼翼问道:“大将军的意思是,受您府上那件事所累?”
童贾生微微颔首,又摇了摇头。
“不全是,陛下此诏背后,本帅猜测有三层隐晦之意。”
“其一,如你所言,乾宁紧邻剑州,由我定朔军派使要更便利些...”
“这其二,便在于你。”
“太上皇尚乃秦王之时,你曾被太上皇点名独领万兵入剑州,此事,想必你不会忘吧...”
提起此事,梁顺重重的点头,此事他永生难忘,沉声道:
“怎会忘,末将当年被大王器重,首次领兵却无功而返,损兵折将,此乃末将一生之耻!”
当年他被还是秦王的太上皇点名独自领军入剑州,可谓年少得志,意气风发,誓要在张、宋两家间咬下一两郡来回报太上皇的提携之恩,可现实却让他摔了个大跟头!
童贾生摆摆手。
“此事不必太过自责,当年因粮草不通,后援无力,致使你折损几千弟兄无功而返,非你之过!”
“且,胜败乃兵家常事,征战沙场,岂有不败的将帅?可为耻永记于心,切不可受此事影响心神。”
“不过,本帅所说的其二,便在于此,在于你。”
“正因你曾领兵下过剑州,且有过败绩,陛下此举或许便想再给你一次机会,看看你是否有胆量,有本事完成此次重任!”
“若你能完成此次重任,安全回返,你小子恐怕要受陛下重用了!”
梁顺闻言,细细思量觉得确是这么一回事,顿时眉毛一挑,脸上泛起一丝兴奋,“原来如此,此次出使重任,末将誓死完成!”
“怎么?现在没有半分不情愿了?”
童贾生嘴角微抽,没好气的冷哼了一声,“记住,此诏给予你,乃是陛下对你之信任,莫要让陛下失望!莫要老夫失望!”
“喏!”兴奋中的梁顺未闻童贾生话中的他意,重重点头抱拳。
而后再问道:“大将军方才说此诏背后之意有三,不知这其三是?”
童贾生看了一眼梁顺手中的诏令,轻声叹了一口气,神色有些落寞,缓缓道:“老夫方才已说过,你莫要让老夫失望!这其三,便是冲着老夫来的!”
梁顺闻言,这才反应过来,明白了这话中背后的意味,顿时脸色一变:“大将军!莫非陛下...”
“倒不至于...”
“陛下既在老夫府上那个贱婢勾结冉氏余孽行刺太子之事上都放了老夫一马,便不会再故意为难老夫...”
童贾生摆手顿时打断了梁顺接下来的话,“陛下此诏令背后第三层意思,准确的说,是冲着我等这批秦王老将来的!”
“我等秦王老将,以徐之白、郭达、老夫、高敬瑭、太上皇亲卫大将军李褚,还有谋反死去的冉庆之六人为首,麾下汇聚了大批将领!”
“最重要的想必你也清楚,便是我等六人当时在太上皇与辛先生的军令下,各自重点培养一两员将领,以应对未来军中青黄不接之局面...”
梁顺点点头,此事他知晓,几年前冉庆之为谋反之时,他从剑州路过此乾宁郡,冉庆之与他说过。
冉庆之培养之人乃如今叛逃的如今正在乾宁郡的王南生。
郭达培养乃是其子郭叙。
徐之白培养乃是其子徐牧和麾下将领聂飞。
他便是童贾生大将军培养之人。
李褚培养之人乃是麾下顾长歌。
高敬瑭培养之人乃是高忠秦。
“如今,一朝天子一朝臣!”
童贾生的声音将梁顺德思绪打断。
“我等曾经的秦王老将,无论承认与否,自成一系乃事实。”
“然,陛下如今麾下文臣如云猛将如雨,自然不会放任我等再自成一系,这并非陛下与太上皇之间有间隙,而是帝王之所欲。”
“陛下此举第三层意思,便以此次出使之事为由,尤其是冉庆之谋反,老夫府上牵扯行刺之事后,陛下便想试一试我等秦王老将会不会放手兵权...”
“此外,陛下也便想以你为由,试一试我等秦王老将培养起来的将领的成色,看看可否堪当重任!”
“毕竟我等秦王老将,除高敬瑭外,其余皆将年至六旬,年长的徐之白已六十大几...”
说到此处,童贾生便没有再说下去,一席话,该说的,不该说的,童贾生都说的明明白白,后面的话,就是不说,梁顺也懂。
若这批老将愿意放手,他们这批秦王老将培养起来的“新将”也堪重任,或许不久陛下将重用,或许将接任秦王老将的兵马,也或许调往它处另有重用,瓦解秦王老将一系。
“陛下之谋当真深如四海!”
梁顺此刻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不由得叹道,他真没想到,一道诏令背后居然有如此多的意思。
童贾生微微颔首,深以为然。
“陛下之人,老夫从小看着长大,虽中途失踪多年,少年之时促成上凉州之谋,老夫便知,陛下不凡...”
“而后成为抵御北苍灭十几万胡人成为云州之主时,老夫看到的是我秦王府的劲敌...”
“而后,秦燕合并,年年征战,百姓却能安居乐业,大燕煌煌如阳,如日中天,这离不开文武用命,更是陛下的文治武功!”
“在老夫眼中,陛下早已超越了大王这等百年难出一人之人雄,陛下已不足以用雄主来称谓,也只有冉庆之这老匹夫狂妄自大的谋反。”
“所以,你当谨记,帝王一举一动一言一行,皆有深意,当细细揣摩!尤其是陛下如此雄才大略,其心如渊的帝王,更当如此!”
梁顺不由得再点点头。
心中只觉得这位与他未曾谋面,不足三十的年轻陛下太过可怕。
不由得也想到那位叛逃的,曾经乃秦王麾下年轻一代的名帅之资王南生,与这等帝王雄主为敌,太过愚蠢。
“行了。”
“今日之言,只有你我知晓,不可对第三人言,你也忘记吧,你只需记住,如论如何,陛下此举,乃是对你只信任和重用,当好好完成重任!”
童贾生叮嘱了一句。
梁顺抱拳道:“喏!末将必将誓死完成陛下之重任,不负陛下期望!”
“下去准备吧,即刻出发!”
童贾生看着梁顺离开的背影后,而后看向架子上的甲胄,脸上已不复老将的沉稳,布满落寞。
他抚摸着甲胄,喃喃了一句:此战之后,也该卸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