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芙琳两姐妹家的酒馆屋顶上,夏依抱膝而坐,怀中是皮革封皮的《公理法典》,身旁是老板娘留下的难喝的啤酒。
自审判之日已经过去了两月有余,伊芙琳两姐妹已经收拾行李离开这座城市有段日子了,好在老板娘醒来后并不记得发生了什么,伊芙琳带着姐姐准备去其他城市定居,远离这是非之地。
好心的老板娘将酒馆的地契送给了夏依,还留下了一堆金子。
这两个月夏依一直在忙活着收集教会的罪证,可每到有些眉目的时候,关键线索就会断开,证人们也都会突然推翻证词。
教会将所有的罪责都推给了死去的牧师和神父,并许以那些死去少女的家人们丰厚的赔偿。
直到后来,那些受害者的家属们会在法庭上反过来指责夏依居心叵测诋毁教廷。
夏依就这样一直做着吃力不讨好的事。
“心情不好?”背后传来脚踩瓦砾的声音。
“没有。”夏依摇了摇头,翻看着怀中律法,研究着如何将那些人治罪,不过她看书总会头晕,所以需要喝点啤酒来提提神。
“我的心情很不好。”里昂一屁股坐在夏依身旁,这段日子他也一直陪着夏依东奔西走忙活,随着事情的毫无进展,心情也从一开始的满腔愤慨伸张正义变得郁闷低落。
他不理解,夏依明明可以一剑斩开教廷的穹顶,让那些身披红袍的主教们在瓦砾下哀嚎恐惧,可她却站在审判堂的中央,选择展开羊皮卷,引用《公理法典》里的条款。
眼前浮现陪审席上的贵族憋笑的丑恶嘴脸,让里昂觉得夏依像是马戏团里明明可以一巴掌拍死戏弄自己的观众,却选择表演解绳结的棕熊。
这样的力量和装饰性的假肢有什么区别。
“为什么?”里昂灌了一大口酒,
“什么为什么?”夏依依旧翻阅着律法。
“明明很简单的事!把那些人直接杀光,头颅挂在城墙上警示所有人,你拥有这般力量教廷拿你没办法的,为什么还要浪费时间做这些无意义的事?”里昂上屋顶之前明显喝了不少酒,说起话来结结巴巴,脸色通红。
“你明明也是想这么做的不是吗?为什么不继续下去呢?”里昂醉醺醺的起身,一把拿走了夏依怀中的法典扔下楼,“回答我!我们现在做的一切都是无用功!以教会的势力会抹平一切痕迹!”
“你我的手中有剑,遇到不公可以挥剑扞卫。”夏依抬起头盯着里昂,手指向路上的行人,“那他们呢?”
“被你扔掉的法典是他们受到不公时唯一能够保护自己的武器。”夏依右手一伸,那部法典又重回手中,“律法执行的过程中会产生很多不公,权势者会用各种方法逃脱制裁,可若是你我这种手中有剑之人都不去遵循律法,任由本心行事,那手中无剑之人便是连这唯一一件武器都没有了。”
里昂哑口无言,低头沉默。
夏依的话如同一块巨石压在他的胸口,酒意散去一大半。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愤怒的根源或许并不在于夏依的“软弱”,而是她的清醒。
“里昂。”夏依突然喊起了里昂的名字。
“嗯。”里昂有些手足无措。
“我并不是说我是对的,只是有些路总要有人走。”夏依重新坐了下来,再次翻看起那本法典,“回去休息吧。”
里昂本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叹气下楼。
里昂走后,夏依独自捧书在屋顶待到半夜,埋头苦读的同时握笔在纸张上写着什么。
夏依合上了法典,从夹层里抽出一张费了她许多心思才整理好的名单,字写的歪歪扭扭,每个人的名字后边都写了所对应的罪行和惩罚,密密麻麻的写了正反两面,大概四十多个人名。
她曾试图提交给法庭,不过在最后关头都由于证人改口翻供,被法官以证据不足退回。
秉承着宁放过不错杀的原则,她删删减减最终留下了这些人的名字。
她这段时间就在忙这些,之所以研究起法典也不是一时兴起,而是她需要了解这些人的罪行在法典里相对应的惩罚。
夏依将那张写着人名的牛皮纸塞回怀中,呆呆的盯着手中的那本《公理法典》。
这本据说由第一任教皇与诸王共铸的圣典此刻在她手中重若千斤,可笑的是本该维护秩序的圣典贫民百姓中少有人能够接触更别说了解其内容,沦为权贵玩弄文字的工具,律条被肆意扭曲,正义成为了价高者得的商品。
夏依愣了许久,翻开法典想将名单重新夹回去,她的指尖突然顿住,风掠过泛黄的羊皮纸,扉页上一段被岁月模糊的文字突然引起了她的注意。
「此典不为君王而着,不为圣座而存。它诞生于冤魂的恸哭,淬炼于背叛者的鲜血。」
这一夜,城内腥风血雨,四十二人受到惩戒,其中有市政厅的高官、教会的主教、法官、监察官,还包括卫队的士兵、平民。
凶手在每个受惩戒者处都留下了写有其罪行的羊皮纸。
作伪证者割舌挖眼,收受贿赂的法官断手、手沾无辜人命者根据其身份被处以斩首或绞刑……
很容易猜到这一切是谁做的,可无论是市政厅还是教会都默契的保持了沉默。
……
“是你做的,对吧?”
城门口,里昂和夏依正在此告别。
“这不重要。”夏依依旧面无表情。
“对,这不重要。”里昂爽朗的笑着,“你准备去哪?”
“南方,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去做。”夏依理了理头发,戴上了帽子,“你呢?”
里昂本想跟着夏依,不过看样子夏依并没准备带上自己,况且夏依口中重要的事必定凶险万分,以自己的实力也只能给她拖后腿,只得故作洒脱。
“我?当然是行侠仗义去。”里昂不太自然的笑了笑。
夏依从包袱里掏出那本法典,递给了里昂。
“送给我?”里昂面露惊喜,接过法典如获至宝。
“我想把它印刷成册分给那些有需要的人,不过找了几天都没有书商愿意做这件事。”夏依摇了摇头,又掏出一大袋金币递给里昂,“你认识的人比较多,应该能想到办法。”
里昂愣了愣,随后拍了拍胸脯。
“放心,我一定搞定。”
他明白夏依想做什么。
律法若不能变成童谣传唱,就永远是权贵老爷们的玩具。
“有机会再见。”夏依挥了挥手,转身离开。
望着夏依远去的背影,里昂这个豪迈的男人突然像是鼓足了所有的勇气。
“夏依!”
“怎么了?”夏依疑惑的转身。
“你比我认识的所有人加起来都要棒的多!”里昂突然大笑起来,掩盖着自己猛烈的心跳与心虚。
夏依罕见的笑了,冲里昂摆了摆手。
里昂抱着那本厚重的法典,就这样看着夏依的背影消失在目光尽头。
他翻开那本法典,扉页底部上有一行歪歪扭扭的新墨迹,看样子应该是夏依前不久写下的。
「当律法成为罪恶的庇护所时,持剑者该当如何?」
少女远行寻求心中的答案。
多年后,这本被里昂视若珍宝的法典传到了一位名为艾伦的少年手中。
对于这个有意思的问题,少年提笔写下了自己的答案。
「剑锋即为最后的律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