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晚饭,乔珍美收拾好饭桌,端着木盆去院里水龙头那边洗碗筷。
马未秋给儿子揩干净嘴脸,放他进木桶玩,转挪起饭桌,把饭桌并到书桌那边,腾出空地,从衣柜上取下折叠床架在进门靠墙边,另翻了床被褥铺在上头,“晚上我睡这,妈跟珍美挤一张床。”
“谁要跟你媳妇挤?你自己跟你媳妇睡,我睡行军床。”
刘菊不习惯跟儿女睡,以前家里地儿小,睡通铺也没挤着谁,她拿出床下的搪瓷盆倒热水,兑了小半盆凉水,脱着袜子絮叨:“你大哥来信说今年要回来过年,不知道是真是假,说出来都招人笑,你哥娶了媳妇,我跟你爸还没见过人一面。”
马未秋听着没吭声,暗算今年买电视机,缝纫机,给儿子添东西花了多少钱,养家吃喝穿用一大笔开销,靠单位发的那点工资,他大裤衩烂了好几个洞都没钱换新的。
“早些年,我跟你姨妈找瞎子算过命,说你大哥靠牲口吃饭,说你能守家养老,听着就没大出息,气得我连钱都没给,就给了那老瞎子拿了几个窝头跟一罐咸菜疙瘩。”
“现在看来,说的还真准。”刘菊担心当年没给老瞎子钱,会使阴招害她,有些后怕,“早知道就该给他一块钱,不给什么杂粮窝头……”
马未秋不乐意听陈年老芝麻,他爸下矿经常不在家,早听够了他妈的絮叨,拿上门后挂着的毛巾,架子上的牙刷杯子,迈腿往屋外走。
刘菊没人说话,捡凳子上的报纸翻看,偶尔逗两声大孙子,“啰啰啰,小猪崽啰,啃起木桶啰,又饿了啊?”
小石头双手扶着木桶边,右手戴一只小银镯,穿件半新不旧的蓝布褂子,笑咯咯地啃木桶。
“不是才吃了面条?胃口这么好?下回奶奶再带两捆挂面过来,好好喂喂咱家的小猪崽。”
小石头咧起嘴巴笑,咿咿噢噢的,流下两条哈喇子。
“哎哟,口水真是多啊……”
院子里的水龙头是几家人共用。
乔珍美清完最后一遍碗筷,看到马未秋过来,立马端盆避开。
马未秋拦住她,语带嘲讽,“躲我做什么?知道不好意思没脸跟我说话?”
“谁没脸皮?我做什么了?”乔珍美面上不耐烦,转头看着他。
“你自己在学校做的那些事,硬要我讲出来?讲出来可就不好听了。”马未秋低头看她,想从她脸上找出些心虚罪证。
乔珍美脸不红心不跳,猜他指的是同办公室老师帮忙代课的事,觉得马未秋人云亦云,缺少个人思考能力,再看他的脸,粗糙,平淡,像张随意画了两笔的草稿纸,还是最劣等的那种黄草纸,带着出造纸厂的竹渣杂质和浆液不均匀产生的洞眼。
“无聊,爱说不说。”
她端着木盆绕开马未秋。
马未秋没追上去,冷眼扫一圈杂院里的各家各户,拧开水龙头放水洗漱。
他不是真在意那些闲言碎语,只想借这件事压一压乔珍美,以他同为男人的本性,没有一个雄性生物会为了个女人败坏个人前程。不值当。
夜深后,杂院陷入沉静,偶尔响起一声鸡叫。
乔珍美躺在床上睡不着,听婆婆跟丈夫说话。
说的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大多数是婆婆在说,马未秋时不时答应一声,他不答应,婆婆总会追着问,“跟你说话呢?睡了?睡着了?”
屋里静悄悄。
刘菊又问:“真睡了?这么早就睡,白天忙什么去了?你们单位改了柴油车,费不着功夫,有那么累?你妈我来回蹬车十几里都没喊累,年轻同志就是惰性强,干点活儿就一副霜打白菜相。”
“没呢。”马未秋闭着眼答应,再不应声,怕是要说到马家根上有问题。
他妈立马一副猜中的口气:“就说你没睡,跟你爸学着装耳背。”
刘菊以过来人身份,传授经验,“珍美,男人都有天生耳背,只听他们自己要听的。”
“尤其是你三伯父一家,说了十几年要回京市,愣是没回来过一次,专拿不值钱的青稞酒敷衍老太太。”
“老太太也是上了年纪,人糊涂。”
乔珍美没有接婆婆的絮叨,贴着报纸糊住的墙面睡了过去。
她睡得早,没听到后头的话。
刘菊念叨着,想到哪里说哪里,说了夫家势利,呸娘家运道差,疑心是胡同里的几个孙贼弄断了五号院里的石榴树,坏了娘家风水。
她翻个侧身,又怀疑是门口抱石鼓被偷,败了运势。
琢磨半天,闷头闷脑自对自嘀咕:“改明儿要不找人看一下?香山公园那边出了个大师,传的神乎其神,说从他那买的大铝锅,拿回家煮水煮饭能包治百病…”
“建房子借的钱才还清,你别跟外头那些人瞎折腾,都是骗鬼的把戏,专哄你们这些上了年纪的老头老太太。”马未秋本来快睡着,听到要花钱找大师,立马搭腔制止。
刘菊听不得人说她老,鼻管子一抽,“能哄一个两个是骗子,哄百十号人多少有些本事。”
她扯过床尾的百家被盖住胸脯,“年轻人到底是没经过事,多读两年书就自以为了不得,不听过来人经验,总有你栽跟头的时候。”
马未秋闭着眼皮哼笑,他妈是当不得家,有他爸盯着才消停,他有意恐吓,“过几天该去给姥姥上坟…”
话才说半截,他妈就气不顺地打断:“快睡,快睡,现在不困了是吧?”
八月二十五号是中元节,刘家二老已离世三年半。
刘家没了事事拿主意的刘老太太,刘菊要夹着尾巴过日子,近两年开始看儿子脸色。
她堵得憋屈,睡前要念两句,“生儿生女有什么用?有什么用?没一个省心顺意的。”
*
过了晚上九点半,胡同里亮着的盏盏电灯先后拉绳断电。
报社要赶审批稿件。
乔林业加了几小时班,抻后腰瞥见时间快到十点,忙摘下眼镜说:“哟,都这个点了,你们赶紧把手里工作收尾下班,有什么审核校正明天再赶进度。”
他招呼完办公室同事,自个儿先收拾好公文包往家赶。
快到家属院楼下,碰到去沪市出公干回来的亲家姜编辑。
“老乔,这么晚才下班?”姜编辑站在花坛边路灯下,神色稍显意外,他刚好有话跟乔林业说,朝他那边走了几步。
乔林业以为姜编辑有意等在那,笑着接话,“赶了篇稿件,没留神就到了这个点。”
“跟你说个好消息,先前托我问的事有了进展。”
乔林业以为是侄儿失踪的事,没那么上心,姜编辑讲了乔家那两间铺面的事,意思是靠办手续能从公家手里收回来。
他听得转烦为喜,要拉亲家到家里喝酒。
姜编辑才出了公干,想早点回去歇着,碍于亲家关系,实在不好回绝,“还是去我那,我那清静,什么酒都有,有白头山的虎骨酒,黔南的葵花酒,还有白兰地和威士忌,你要不爱喝这些,还有红酒。”
姜编辑只有姜文文一个闺女,平日除了工作,就爱喝点小酒,跟好友鉴赏古玩字画。
他有一整间屋子收放国内外的名酒,比供销社和百货商店里的酒类齐全,花梨木酒柜里挤满了高低不一的各色酒瓶,有红的,绿的,黄的,烟色瓶的,带标带盒的,不带盒拆了喝了一半的,琳琅满目,花人眼球。
中年男人的喝酒夜谈,跟夜深后钻出洞眼觅食的老鼠如出一辙,它们背着月色,吭哧吭哧偷吃厨房里一切能吃的,像是摆了“宴席”。
隔壁主人屋里传出一两声咳嗽声,它们就立马暂停“宴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