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提这茬,不是虞晚存心挑拨人家婆媳关系,她就是随口试探问一句,想不到一问问出两颗平地雷。
看样子沈明礼早就知道刘家出的这档子事,就等着她上赶子问,说什么下不为例,过一小时给她回电话,全是装模作样糊弄人。
虞晚知道沈家男人嘴严,可也够讨厌的,谁家夜里灌灯油的私密都要搜罗来听。
儿媳怀孕,当婆婆的不知情,刘萍脸色变难看,“我从哪知道?上个月通了几次电话都没听你嫂子说过。”
她收系好四个网兜的口子,坐到沙发上跟虞晚倒苦水,“你哥三岁大点,我就跟你乔叔叔结了婚,这二十多年,病了我照顾,闯了祸我给人赔礼道歉。
六五、六六那两年,城里粮食供应紧缺,我跟你乔叔饿的夜里喝凉水都没饿着他们仨,掏心掏肺这么多年,想不到会这么不受待见。”
刘萍越说越觉得养孩子没意思,小女儿是个短命鬼,大的两个靠不住,暗悔彩礼给多了,不该给五百八十八,该听她大姐的给一百八十八。
翻老黄历,页页都是蛀过的洞眼。
翻也要轻着些翻,怕撕烂了哪一页,人家不认账。
虞晚一心二用地听着,听到骂乔珍珍短命鬼,不孝女,她瞳孔一缩,问:“什么时候的事?”
“今年除夕,走的日子不好,她又没嫁人,后事办的简便,就埋在八达岭公墓。”
乔珍珍的身后事是乔济南一手操办,请了龙华寺的定灯法师念经诵咒。
刘萍记着继子帮忙处理下葬的功劳,又是自己养了多年的孩子,只在心里记恨起外姓儿媳妇。
“怎么走得这么突然,也太年轻了。”
虞晚有些感慨,也只是一丁点儿,她不是菩萨转世,听到曾经相处过的熟人意外离世,心里会起涟漪,想着中元节给刘姥姥烧纸钱的时候给乔珍珍烧一圈。
“谁说不是?不孝女走的早,生她的时候痛了我三天三夜,一天福没享过她的,就是个讨债鬼,福薄,快别提她了。”刘萍说起乔珍珍就想骂,走了这么久,梦都没给她托一个。
伤心几个月,她的泪是早就流干了,如今只剩怨。
大人讲什么走不走的,虫虫听着没意思,跑去玩柜子上的收音机。
滋滋啦啦的电流声,电台频道换了一个又一个。
没有少儿频道节目,放的是武侠小说连播评书…
看着漂亮的大外孙,刘萍收了抱怨,一心要笼住这头,“小虞,妈有东西给你。”
虞晚没想过从刘萍手里得到什么,平日当她是远房亲戚长辈处着,偶尔送些节时年礼拜访。
刘萍去屋里拿出一个粉色包黄边的小布包,交到她手里。
“里面是两把小银锁,一个给虫虫,一个给你后面生的这个,算日子,该满月了吧。”
“妈知道你嫁的门户高,不像咱们普通人家,敞开门关上门说点闲话都没事,你可千万别嫌礼轻,两把小银锁都是送去龙华寺开过光的,能保孩子平安。”
虞晚静静听刘萍絮叨,拿着装银锁的小布包,惊奇地发现她好像老了,眼尾多了岁月的痕迹,连着示好也透着小心翼翼。
她安抚性地轻拍她手背:“妈,时间差不多了,你快去单位上班,我要送虫虫去少年宫。”
……
两把小银锁磨得锃亮,如意纹样式,比指甲盖大点的锁头,细细的银链子,睡躺在人脖颈上,晃起窸窸窣窣的声响。
虞晚没说自己生的是双胞胎,离开家属院,坐上军用吉普,她把其中一把银锁戴在虫虫身上。
虫虫摸着小银锁,咕哝起嘴巴,“妈妈,这个跟小鱼和橘子的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银锁是姥姥给的。”
“哼。”虫虫斜了下眼珠,很是不满意地摘下银锁,“他们是金锁!”
“你也有金锁,怎么?还想要?”虞晚听出他的不高兴,想他什么时候肯主动开口讲。
“虫虫没有一样的金锁和金项圈。”藏了好多天的不高兴,终于说了出来,虫虫拧起眉毛,双手环抱胸前,极其不满意妈妈的笨反应。
虞晚温柔笑着,轻抚儿子的肩膀解释,“有的,傍晚回家妈妈拿照片给你看,同样式的金锁金项圈你都有,也戴着拍过满月照和周岁照。”
“真的?”虫虫瞪大双眼,里面被惊喜充盈。
“当然是真的,你闹了半个多月的闷声别扭,就是为了金锁?”
“才不是呢。”虫虫不承认,暗暗决定今晚要跟妈妈回大院住。
虞晚没戳破儿子的小心思,反替他学会正面表达情绪而高兴,她收好银锁,语调格外温柔:“好,你没有,现在咱们去寿皇殿上诗朗诵课,好好纠正你的咬字发音。”
在香江上学,虫虫能说一口流利的英文,繁体字也认的多。
有得必有失,耳濡目染的生活氛围中,讲话自然多了香江口音。
*
得了两箱稀罕水果,上班前,刘萍特意拎着两网兜分装好的荔枝香蕉去了枣儿胡同。
一网兜给公婆尝鲜,一网兜让给大姑姐一家。
跑了一趟婆家,她慢悠悠地骑车赶往邮局,自从今年开春升为办公室主任,刘萍的工作时间变清闲,不再像以前那样早走晚到都得挑时候。
下午下班前,刘萍往郊区供销社打了通电话,叫她大姐来家属院拿荔枝。
荔枝是稀罕物,刘菊活了小半辈子没吃过新鲜荔枝,罐头吃的不少,这不,刘萍前脚到家,她后脚就到。
“荔枝在哪?快拿出来。”
刘萍端着茶缸子,瞥见大姐身上的花衬衫是拣她那件比着做的,“你可够快的,提前走的?”
“能不提前吗?天气这么热,荔枝不经捂。”
刘菊嫌她不懂精贵水果,满屋子搜寻,没瞧见荔枝,赶去拉冰箱门,“哪儿呢?”
“后面厨房水桶里镇着,你提的时候留点神,别把水漏进黑塑袋子里,荔枝浸多了水不好吃。”
水桶里满满一大袋荔枝,刘菊现剥了两颗尝味道,正是时节的新鲜荔枝,入口清甜,汁水四溢。
吃了两颗想三颗,“罐头荔枝就是比不上新鲜货,味儿可真甜。”
刘菊舔唆干净手指头,取了搪瓷盘拣荔枝,拣出一半,拿了荔枝叶盖在上头,余下的连防水塑料袋都一并装自己网兜里。
防水塑料袋能封窗户缝。
她在后面厨房拣荔枝,刘萍听见动静,微撇了下嘴角,“靠墙边的箱子里还有香蕉,你拿一整串,拿有些青的那串,青的能多放两天放不坏,小石头也能多吃几天。”
小石头快要满一周岁,乔珍美奶水好,孩子被喂的白白胖胖,不像泥鳅那样精瘦精瘦的,像根青竹竿,半点不讨人喜欢。
刘萍还是不满意这个女婿,又朝后面厨房嚷:“另外还有洋面条,你拿小十包,往鱼头口胡同送一些,余下的别动。”
今年五月中旬,乔珍美从庄上小学调去了市区二小教数学。
为了方便喂奶和上下班,马未秋在鱼头口胡同租了一间不到十平方的屋子。
屋门口搭两煤炉子做饭烧水。
夫妻俩有正式工作,生炉子做饭的时候少,多数是吃食堂。
换在别人家,新修了房子又在外面花钱租房子,肯定会闹出事端。
刘菊这个当婆婆的是夜里合手念阿弥陀佛,“可算能睡个整夜觉。”
刘萍是偶尔会带些吃食去看小俩口,姐妹俩去看小夫妻就是单纯的看望,默契地不提帮忙带孩子的茬。
刘萍不是亲妈,不帮着带外孙勉强能说得过去,刘菊是正儿八经的婆婆,不想带孙子,就使唤小女儿过去帮她哥嫂洗尿布带小石头。
得了一堆吃食,刘菊明白不是白拿的,走去客厅问:“说吧,有什么事要我搭把手?”